既言二九-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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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没人会比阿娘更美,那些都是我胡说八道!”
“但是,哥,你还是想当猎户的吧。娶妻,生子,生活安逸平稳,像每个出生在山里的男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
闭眼的素谈筝,脑海中描绘的场景,被阳光晒得黝黑的哥哥,吃过妻子煮好的早餐,在太阳完全升起前扛着锄头和□□出门。包头巾的女人围着灶台忙碌,房间里摆着小木床,咿咿呀呀的小婴儿正努力用小短腿蹬被子。离家不远的地方,有小块的平地,经过耕耘的泥土虽不甚肥沃,却能供萝卜生长。安在密林草间的捕兽夹时而会捕获猎物,听到铃声赶来的大哥会放走那些未成年的,留下年迈的。日落回到家时,穿麻裙的妻子也许正在收衣裳,或者编竹筐,也可能将婴儿背在背上,一边准备晚饭。
炊烟袅袅,绕过庭院里高耸的白榉木,证明安稳岁月的流淌。夕阳会洒下金色的光芒,澜沧江水滔滔流淌,葱笼的山林生灵无数,陪伴兄长余生的应该是壮美瑰丽的风景,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没有血腥与死亡。
“谈筝,别多想,那种生活——”素引书的话断了,手停在弟弟的背上,僵直,半闭的眼睛在瞬间瞪大,仿佛受到严重惊吓。他的嘴唇张了张,手臂缓慢弯曲,握住谈筝的肩膀,身体后移,低头。红色的血在涌出,从谈筝刺破的心脏处。?
☆、第 30 章
? 惊讶,痛苦,悲伤,难以置信,似乎有冷风吹进胸膛,刺痛的感觉从心脏扩散,化成水汽涌上眼眶。眼中的弟弟仿佛化为白纸剪裁的人形,他徒劳的试图抓住兄弟的衣领,像以前那样给他的后脑勺一下,但视线在模糊,力气在流失,“谈,谈筝,你,你……”
素谈筝抱住摇摇欲坠的哥哥,紧紧抱住,下颌放在哥哥的肩窝,手还停在被利爪穿洞的胸口,触到某个跳动的,火热的东西,感到同样火热的东西流进他的衣领。
“没事了,哥,没事了。”空着的手摩挲引书的头发,他的发质有些硬,就像他这个人,强硬,倔强,绝不轻易认输,“哥哥,很快就没事了。痛苦的只有现在,我发誓,只有现在,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我发誓!”
火热的液体流进衣领,被布料吸收。抓住肩膀的力道突然松了,压住身体的重量陡然增加,耳边的粗重呼吸声消失了。素谈筝睁开眼,泪流了满脸。
怀里的人,不会再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哥哥在这儿,哥哥陪你。
“出来吧。”素谈筝抱紧逐渐冰凉的兄长,毫无生气的说着。
“公子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了。”一袭玄黑武装的少年从一根白色大理石柱后面走出,面容平静,声音沙哑,正是晓梦山庄的几何。
少年有着与二九相似的乌黑眸眼,只是二九的颜色是缀满星辰的夜空,看见它仿佛窥探了整个世界。而少年的眼睛更似砚台里干涸的墨汁,冻结成顽固的岩石。
“萧子育不可能不派人过来确定吧。”素谈筝的口气带着冰冷的嘲笑,嘲笑萧子育,也嘲笑自己。
听见庄主被冒犯的几何完全没有生气,面无表情的脸看着紧抱素引书的素谈筝,说:“这是你的选择,为什么要还要为早就知道的结局伤心?”
“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家人,是世界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素谈筝抱起哥哥,踏上几个石阶,小心地平放在当初二九摔倒的大理石厅堂的地面。在他的手指离开的眨眼时间,胸口的洞消失了,红色的血消失了,素引书痛苦的表情消失了,他的面容宁静而平和,与每个熟睡的人一样。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全天下都抛弃了你,但你还是坚强的活下去,因为你知道依旧有人爱你,这个人为了爱你而抛弃了全部。他的理想生活,他的岁月静好,他厌恶杀戮和争斗的本性。他包容你,他保护你,而你做的,都只是在拖他后腿。”
几何沉默不语,他站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素谈筝整理兄长凌乱的头发,听着他自问自答:“这是我能替他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我要帮我哥哥找回他原本的生活,在他醒过来之后,他不会记得他是素引书,他姓布,家住在距离青鹭山八天路程的地方。他有一栋杉木建造的屋子,屋门前有石墩,他经常蹲在上面抽水烟。家里还有一块前后二十七步能走完的水田,耕地的老牛在几天前被他卖了。”
“你帮他写的人生。”几何冷漠的眼睛泛起不赞同,“也许他并不想要。”
“他会的!他值得这样的生活!没有血腥和死亡,只是普通人的生活。他会成亲,有儿子,然后安详的老死在床上。他会完全忘记阿爹和阿娘的死,也忘记我这个没用的弟弟。”空旷的大厅,素谈筝飘渺的声音停住许久,几何的角度看不清他低垂的脸,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伤心。
“以前,有个乡下孩子被绑在树上,作为他弄丢了地主家耕牛的惩罚。他非常害怕,因为他曾听说过有人在树下避雨而被雷劈的故事,而那日正好是雷雨天气。绑住他的绳子非常粗,而且打了死结。但就算是细绳子他也不可能逃脱,他有两天没吃饱饭了,连走路都成问题。后来,果然有雷劈了下来,白色的光击中树尖,有九十年树龄的柏木就这样燃烧了起来。奇迹的是,孩子没事,有个穿白衣戴斗笠的男人在雷击中孩子前救了他,并且狠狠教训了财主一家。孩子很开心,他非常高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英雄,戴斗笠的男人是大侠,他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大侠,孩子这样在心里发誓。他长到十四岁那年,爹娘死了,他按照当初在男人斗笠上看到的图案找了过去,终于发现那是江湖上一座赫赫有名的剑庄的标志,庄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没有丝毫犹豫,他拜入门下,成了剑庄的弟子,每天为庄主卖命。他以为,他在行侠仗义,对命令从不怀疑,甚至在庄主下令杀死他的好友时,他也没有怀疑。他始终认为,是朋友背叛了公理正义,所以他是在清理门户。但是后来,他发现剑庄有一个暗门,他没能按捺住好奇心,打开了它。”几何自顾自讲起了一个故事,讲到这里,他停住,凝固成岩石的眼神有了融化的迹象,他的背脊挺拔,像株铜经铁骨的松树。
“暗门内是大笔的金银和账本,还有……很多东西,多到足以摧毁他的认知。那时候他明白,朋友,还有许多人都是枉死,而凶手正是他自己。”他的视线始终定格在素谈筝垂下的侧脸上,少年独有的沙哑声线平稳,像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经年往事,“他相信自己相信的,以为自己的以为是正确的,但其实他错了,眼睛看见的是假的,耳朵听见的是假的。他以为他做了好事,其实他在作恶,他以为他在救人,其实他在杀人。他被骗了八年,最后他以为是德高望重的长老用□□回报他。”
素谈筝打了一个寒战,他终于抬起低下的头,眼圈红红的,迎上少年漠然的目光。他不懂,为何眼前作为敌人的少年要说这些。
几何最后说:“你以为的不一定就是你以为的,人是目光短浅而且容易被利用的生物。他们总是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的决定英明神武,但目的与结果往往南辕北辙,结果只剩一声叹气,和一句悔不当初。”
“你不该说这些话,若是让萧庄主听到,他会不高兴的。”素谈筝收回视线,他抹了抹眼睛,声线带着颤音,如果哥哥听见又会敲他的脑袋。但是素引书不会了,他安静的躺着大理石地砖上,仿佛死去。
“你不是素引书,凭什么断定你给他的人生就是他想要的。”
素谈筝的手抓住兄长的衣服,攥成拳。素引书想要的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已经不在了。素谈筝将老布的记忆放进了素引书的身体里,从此以后,他就是老布。而素谈筝,他会履行诺言,在明天死去。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他却无能为力。
“烦请尊驾替在下传个话。”
“请说?”
“希望二九姑娘能为在下送行。”
“好。”
几何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见白衣的年轻人抱住睡着的男人,痛哭流涕。多年前初见萧子育的场景浮现眼前:我替你报仇,你向我尽忠。简单的选择,决定一生。为什么人都一样,明知前方等待的是悲伤的结局却仍然做出以为正确实则愚蠢的决定。
几何想不通。他停在贯穿青鹭山的大瀑布旁,食指与拇指间夹着一个小小的铜瓶,说是瓶子,其实只有他的半指长,雕琢着傩巫的面像。他旋开瓶塞,手臂伸长,悬空在瀑布的正上方,瓶身逐渐倾斜,紫色的液体徘徊在瓶口。几何停住动作,寂静的眼睛盯了瓶子好一会儿,他撤了回来,重新握在掌心。
也许不是明知悲伤结局,却坚持做出错误的决定,而是根本没有选择。你想得到,意味着失去,你想保护,意味着伤害。人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做出的选择,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是生离,会死别,会痛彻心扉,但你不得不选,因为这是命运。
面无表情的少年将瓶塞闭合,留下一条缝隙。手臂用力一甩,铜瓶飞了出去,在少年凝固的眼眸里,化为黑点掉落轰鸣的瀑布。让上天决定吧,□□会不会挥发出来。
回到木楼,几何如实禀告了自己的行动,这是公然违抗庄主的命令,他已经准备好了受罚。但萧子育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下去。?
☆、第 31 章
? 夜色深沉,明日,是约定的日子。
木楼的大厅空空的,除了轮岗的守夜人,萧子育让其他人休息。他没有惩罚几何,思绪纠缠着少年口中的选择和命运。久违的,他想剥掉理智的面具,单纯的赌一把,看看上天会不会让□□流进瀑布。反正晓梦山庄的人马已经入驻地宫,缁尘护送素引书离开浮沉谷,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如果素谈筝食言,缁尘会立刻杀了素引书。
这种小孩子的任性行为有多久没有过了,也许是从父母去世之后。萧子育在走廊踱步,不知不觉,来到二九的房间前。自她醒来后,她便不曾在萧子育面前提起父亲的事,萧子育也未戳破。她向楚枫语哭诉的那天,他端着药碗,在门外站到太阳升至天空最高处。他反复回忆,思索,十一年来他是否逼迫二九太狠了。他替二九决定了全部的事,也许二九讨厌蓝色呢,也许她不喜欢当护卫呢。他从来没有关心过二九的感受,只是单纯的将之视为私有物带在身边。就像孩子对待布偶,因为是自己的,所以随便怎么摆弄。说到底,他的心智还是如孩童般幼稚。
犹豫地站在门前,萧子育的手在门闩上停留片刻,最终推门而入,蓝衣蓝裙的姑娘正在梳头。有些日子没见,二九的头发长已过腰。按照一贯的经验来看,檀木梳在二九手里能发挥的作用尚不及五根手指,她能把原本平顺的头发梳成大风刮过的造型。
握住她用力拉扯檀木梳的手,二九愣了楞,随即恹恹的松开木梳,表情失落。
萧子育忍不住数落她:“照你的梳法非得把头皮扒下来不可。”
二九摇头,头转到一半意识到庄主正在打理她的头发,又转了回来:'我是学着庄主的方法梳头发的。'
铜镜里,二九乌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揉碎的星光。从小到大,梳头是她最享受的时间。感受庄主的手指在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