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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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跟在马车旁边,心中慢慢升起疑虑。这条路他当然不熟,但是曾经走过——再拐几个弯,就到了殷鉴远府里了,而殷府附近并没有其他人家。那日苏虹带伤闯入,阎正诚随后追去,种种迹象表明苏虹与殷鉴远至少不可能熟识。难道罗鹊要带她去殷府治伤?
但马车没有拐入去殷府的路,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又绕了一程,上了一条相当平坦的路。这条路初看并无特别之处,然而走得越久越觉出怪异来。路上行人不少,可是极为安静,仿佛所有的人都是哑子。若仅仅不说话也就罢了,奇怪的是,他们连走路都没有声音。马车轮子的吱呀声以及马蹄声于是显得尤为刺耳。展昭想放慢速度仔细看看,但罗鹊催得厉害,他也只好赶紧跟着。
待到行人渐渐变少,马车也慢了下来。罗鹊拍拍车壁,示意停车。白玉堂扶着苏虹下了车,庞煜随后跳下,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往前面墙上的门洞走去。
“庞公子请留步。”展昭一个拧身,已拦在了他面前。他还没有交旨,岂能让庞煜在眼皮底下走开。庞煜下意识地软了一下,虽没继续走,却竟也没回过头来,只是站着不动。展昭也不理会,只牢牢盯着他。
正在他们忙乱时,门洞那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是什么人?”
展昭立时留上了神。他听得清楚,这声音就是当时在开封城外截走莫然那群人中领头人的。白玉堂虽不认识,但见了展昭神情,难免也多留了三分心。庞煜朝那人走近两步,又停下了。
罗鹊一言不发地接过苏虹,挽着她向门洞走去。那人显然觉得受到了侮辱,挺身挡在门洞前,道:“我在问你话。”罗鹊看也不看他,随手挥出袖子。
“手下留情!”展昭急忙叫道,同时奔向前去。有许多问题要着落在这人身上,怎能让他就这样被罗鹊杀了。那人却以为这话是对他说的,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后悔却晚了。”
话音未落,罗鹊的袖子已经击到那人胸口。那人反手劈下,另一手搭上刀柄。但刀没抽到一半,便觉胸口一阵发闷,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没死。”罗鹊淡淡扔下一句,挽着苏虹继续走。白玉堂道:“你这儿看着他们,我跟进去。”不等展昭答话就疾步追罗鹊去了。展昭无奈,只好招呼柴心农道:“柴捕头,劳烦搭把手。”
他们把那人抬到马车座上。庞煜冷眼看着,瞅准了他们都注意着那人,慢慢向旁边挪去。眼看着就要挪到门洞,忽然破空声响,庞煜只觉膝弯一痛,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他吃过苦头,自然知道是被袖箭给钉了,不由想破口大骂。可是抬头看看门洞,又闭上了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只是要追捕苏虹的柴心农,如今被拖入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情中,甚至沦为车夫,当然心下不爽。展昭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看着那人,觉得又能捕捉到什么模糊的影子,可是毕竟理不清头绪。
那人容貌毫无奇特之处,身上也没有腰牌或其他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展昭翻检再三,依旧一无所获,不禁有些失望。
柴心农纵然满腹怨气,已走到这一步,想脱身也是不能,只得尽力相助。见展昭搜那人的身,也懒得问缘故,上前帮忙。
将那人翻过身时,那人的衣服被自己身体压住,掀了一角起来。柴心农一愣,道:“他怎么也会有这个标记?我还以为只有长平盐行的人才有。”
展昭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在那人腰间,靠近脊柱尾端的地方,刺着一朵红色的紫薇花。
第28章 第28章
罗鹊对这所宅子似乎很熟,左弯右拐全不费力。白玉堂跟着都有点眼花了。这宅子虽然算不上如何富丽堂皇,布局却是极为精巧。每一棵树,每一块砖,甚至每一粒尘土,好像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使得它们都处在最令人舒适的位置。然而也正是因为人为痕迹太重,宅子里总有一股压抑的气氛。
苏虹不时瞥眼看白玉堂,见他一直随在身边,脸上神色不停变幻,最终定格成一种欣喜、担忧和害怕交织的复杂。罗鹊低声安慰着她,脚步放得更轻柔了。
不久他们来到一间小院子,院门虚掩,里面传出嬉笑声。罗鹊推开院门,嬉笑声几乎是立刻就停止了,四五个女孩子齐齐讶异地看向这边。其中一个看似年纪长些的最先回过神来,奔向苏虹:“侄小姐!你怎么了侄小姐!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其余的女孩子也纷纷跑过来,叽叽喳喳地扶过苏虹,又在罗鹊凌厉的眼神下一个个闭了嘴。那个年长一些的女孩百忙中抬头瞥了一眼,看见白玉堂,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指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玉堂本来正在想这户人家听起来是苏虹的叔伯家里,却不知是什么身份,被那女孩这么一指,才省起自己完全是个外人来着,再怎么也得保持礼节。他咳了两声,还没说话,罗鹊已经在那边道:“熊公子,劳驾。雁儿,把侄小姐扶进房去,暂且不要和别人说。”
那个年长一点的女孩应了,指挥着其余的女孩扶好苏虹,一边走还一边不忘好奇地打量白玉堂。看样子她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神,并且很快就接受了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事实了。罗鹊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道:“快点儿,待会去抓药。”
这随意的一拍已让雁儿痛入骨髓,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不敢再向后看,一溜烟儿跑进房里准备去了。
白玉堂依言陪在苏虹身边,打量着房间。这房间装饰简洁,干净整齐,并不像是长久没人住的。床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极少,多顺自然纹理,看起来舒适大方;纱帐轻柔,简直摸了就舍不得放手。还有柜子上的瓷器、玉器,虽不是样样极品,至少都选料上乘、做工精细。白玉堂越打量越是奇怪——这布置,这讲究,绝非一般富户就能做出的。何况东西名贵,却并不露俗气,可见其主人品位不低,决不仅仅是有钱而已。
苏虹的父亲只是个盐行掌柜,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兄弟?
白玉堂百思不得其解,瞥眼间见到罗鹊还在指挥雁儿她们做这做那,忽然想起那店里罗鹊初见苏虹时问候她父亲来着——莫非是苏虹的义父或养父?
“苏虹,你感觉怎样?”罗鹊得了点空,过来问道。苏虹微微笑道:“还好,鹊姨不用担心。”罗鹊道:“你少给我逞强,好好歇着。我找那个伤你的混蛋算账去。”
“你知道是谁?”白玉堂忍不住插口问。罗鹊看了他一眼,道:“不知道。但就那么几十个人,总有一个是的。”
听意思,她对那群黑衣人所知不少。白玉堂道:“我和你一起去。”罗鹊道:“不必。你在这里陪她。”说罢转身出门。
苏虹眨了眨眼睛,翻身面向床里。白玉堂看看她,又看看门,悄步走了出去。
罗鹊还没有走远。白玉堂跟在后面,也不管会不会被发现。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沿着回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来到一处既偏僻又阴森的地方,让白玉堂一下子想起东湖边那地窖上面的小院子,一样的没有围墙只有栅栏。所不同的是罗鹊并没有去找什么青石板,而是走到栅栏旁边的假山前,伸手在山体上敲了四下,停一停,又敲一下。
白玉堂闪身到假山后面,耳朵贴上山体。只听吱呀连声,似乎是山体上开了一道门。一阵脚步声由下及上地传出,随后是一个沉闷的男声:“谁?”
没有罗鹊的答话声,只有一丝一瞬即逝的风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声被迅速掐断的惨呼,和沉重物体倒地的声音。然后又是四下敲击,停一停,另一下。
这次上来的人声音粗哑,而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老四是怎么回事,喝多了不成?哎你是谁——”
“谁”字没有发全,方才的一连串动静又上演了一次。这回白玉堂看到了假山前倒下的人,一身黑衣,蒙着脸,露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暴起,布满血丝。白玉堂有些作呕,深呼吸了几下。
第三次敲击的时候,底下的人终于觉得不对劲,一次上来四五个。但那山体上的门实在不大,容不得他们一涌而出,被罗鹊完全不费力气地解决了。
“若是猫儿,肯定要冲出去阻止的。”白玉堂撑着下巴,“但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呆在这样诡秘的地方……”
他有点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否正确了。走神间,罗鹊终于被陆续上来的人逼得离假山远了几步。白玉堂看出至少七八个人围着她。
“你这臭婊子到底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大约被同伴的尸体刺激了,冲口就骂。罗鹊扬起了头,缓缓吐出一个字:“赵。”
听到这个字,七八个黑衣人都沉默了。许久,才有个低低的声音道:“姑娘是哪家的?”罗鹊道:“奇怪,我认识你们,你们倒不认识我?”那人道:“在下实在不知,还请姑娘明示。”罗鹊道:“下面还有多少人,一起叫上来。”
“你凭什——”之前那骂她的人沉不住气叫起来,被人一把捂住。那低声音的人大约是踌躇了一下,道:“派出去的几批并没都回来。”罗鹊道:“也就是说没几个人了?”那人不答。
白玉堂看见罗鹊一手点着下巴,揉搓了几下面纱,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听得罗鹊嫣然笑道:“这样……我有些饿了呢……”
那人一句“如此请姑娘入内奉茶”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惊得说不下去。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几乎同时倒地,而罗鹊的手正从其中一个的心口收回,指尖滴下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她的衣袖。
“你——”那人没忍住,张口大呕起来。白玉堂再看不下去,从假山后掠出,画影直指罗鹊,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罗鹊慢慢扭头看他,随手抓住那人背心,在上面擦拭血迹。白玉堂虽然手指有些颤抖,但手臂很稳,执着画影依旧不出声。
“怎么了?”罗鹊扬眉问,将那人往地上一掷,逼近白玉堂,“苏虹对你很好,就意味着你可以不理会我的安排吗?”她盯着白玉堂的眼睛,不理会他不屑和不服的冷笑,“——白五爷?”
白玉堂所有的思绪立刻全部化成了极度的惊讶。不等他反应过来,罗鹊忽然猛地一推。白玉堂立足不稳向后跌去,尽管反应极快,却还是没能快过机关——假山体的门上一道铁栅砰然落下,将他关在了里面。
“妖妇,你究竟想干什么!”白玉堂一拍铁栅,知道自己没法打开,不禁又惊又怒。罗鹊好整以暇地走到铁栅近前,道:“五爷很意外?”她讥讽似的瞥了一眼画影,“妾原本以为五爷对自己的知名度是很有信心的。”
最初的慌乱一瞬即逝。白玉堂镇定下来,沉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罗鹊笑了笑:“我可不是柴心农那个笨蛋。虽然不是第一眼看到你就认出来,但同时有展大人在旁嘛,那就很明显了。”她蓦地收起笑容,语气也转为阴森,“妾奇怪的是,五爷的戒心竟然如此之低,这么轻易地就少了对妾的敌视。”
“五爷怎么做事,不用你教训。”白玉堂从齿缝间迸出这句话,眼光简直可以杀人。罗鹊全不在意,道:“那是自然。妾不过是好心提个醒罢了,省得五爷以后又惹上麻烦……”
她的手随意握着铁栅的栏杆。白玉堂本来在扫视铁栅,试图寻找其弱点,却不知不觉被那只手吸引了目光。借着外面的阳光,他看见罗鹊小指上那个指环,纹路简单得很,似乎是一个‘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