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与杀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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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黑心买卖大多是由庄子里的司事做成的。
昔年白老爷于白家司事有救命之恩,无论是非对错,白管事都愿意为这老家伙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既然老爷想要金山银山,他便是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
不过,忠心耿耿的白管事并非打心眼里喜欢做杀人的买卖,他只求报恩,因此等到白老爷一过世,云檀当了夫人后,庄子里便很少再接暗杀任务。
每当天气晴朗的时候,云檀会打着油纸伞,沿着山庄里的凌波湖散步,与白管事聊聊近来的生意;或与侍女们一块儿修修花草,谈谈天;有时一个人去书房看书,或者干脆坐在湖边,望着粼粼波光出神。
白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肚圆腰宽,肥头大耳,笑起来憨厚实诚,活像个弥勒佛。他有妻有儿,妻子与他年纪相仿,不爱出门,总在屋里绣花写字,唯一的儿子前年成了亲,带着娇妻安居帝都,在一家私塾任教。
云檀一看见白管事,就明白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她时常笑吟吟地揶揄他,“白管事啊白管事,谁能相信你这笑面佛会做那种黑心买卖呀!”
白管事脾气好,总是笑呵呵地任她开玩笑,他不仅头脑精怪,而且博学多才,云檀兴致好时会找他谈天,往往是她问,他答。有时白司事会说一些深奥的道理,云檀听后眨眨眼睛,也不说听懂没听懂,只是浅浅地冲他笑,然后走到别处,一个人看着天空发呆。
那天,上颢离开时并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她知道他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的,如果他不说,那就是没有定数。
于是,云檀等啊等,每天都要去山庄门口徘徊几圈。
下人们议论纷纷,婢女们掩嘴笑她,而外头的人又会怎么说她呢?说她像个等不到夫君宠爱的外室?
每每想到这些,云檀都会觉得很好笑,她相信那些说闲话的人至少有一半是在嫉妒她,可她们越嫉妒,她就越开心。
大约过了十五天,上颢才重新来看她。
云檀就像上次一样,一听到这个消息,便跳起来,提着裙子往庄口飞奔,小婢女跟在后头追着喊,“夫人!您好歹矜持一些呀!”。
可惜无济于事。
云檀很喜欢奔跑,因为奔跑时可以宣泄无法外放的情绪,等她跑到庄子口,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上颢怀里,上颢胸口的刀伤还没好,被她撞得一阵剧痛。
“不好,我太激动了!”想起他的伤势,云檀连忙退开,她关切地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上,“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
军人低头看着她笑,将她重新搂进怀里,许久都没松手。
☆、湖岸
“这次为什么耽搁了那么久?”
暮秋,黄昏,红日西斜,天边的碎云染上了血一样的颜色。
她拉着他走在湖岸边,秋风过耳,芦花飘扬,遥处的晚霞凄艳,水上有孤鹜振翅而飞,激起了一道道浪花,引得波光阵阵摇曳。
“城内的文武官员全都上门来吊奠上老将军,我每日应接不暇,委实腾不出时日来看你,”岸堤上有雨后积下的水洼,她长裙曳地,不便行走,他打横将她抱起来跨了过去,“后来老将军的出殡队伍又遭遇了伏击,我不得不关拿严究。”
“遭遇伏击?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她落地后,连忙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真的安然无恙才微微笑着继续往前走,“伏击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我,”他回答,“伏击我的主将是韩齐,韩齐是上隽的心腹。”
“哦……”她斜起眼睛瞅他,脸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看来又是上隽搞得鬼。”
说到上家两兄弟,他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自相残杀。
上颢的母亲是上老将军的偏房,她原本是个书生的妻子,可偏偏生得容颜绝色,一不小心被上铭看中,硬是抢去做了小妾。
可惜绝色美人不仅姿仪卓然,更视权势如粪土,她打骨子里瞧不起上铭那样的赳赳武夫,即使留在上府也终日不展笑颜,生下上颢后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
上隽从小便痛恨这个弟弟,先是恨他的娘抢了自己母亲的风头,尔后再是恨他,生怕他有一天也抢了自己的风头。
两人的斗争从孩童间的打闹开始,上隽仗着出身高贵,收罗了一群世胄子弟外出横行霸道,他会暗中找人在上颢回府的路上将他拖入暗巷里毒打,指望着自己的弟弟能在他的部署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亡。
可上颢的生命力就像野草一样旺盛,虽然次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可屡屡都成功地活了下来。
上老将军对于长子的恶劣行为总是视而不见,不是出于偏爱,而是对上颢出身的怀疑。
被他抢来的绝色佳妇,在入府后八个月生下了上颢,他不敢确定这个孩子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那个书生的,不仅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上颢跟自己的‘父亲’越来越不像了。
他的眉宇间没有继承上铭那股子威武霸道的气概,反倒散发出一种与武将格格不入的清秀之气;上隽由于疏于演练,体格变得瘦长,脸颊微微凹陷,可细看五官还是酷似上铭的,而上颢的容貌则跟他们南辕北辙。
上隽十二岁那年,趁着学剑的空档溜到山中玩耍,不慎从树上摔下来,摔折了一条腿,请了好几个高明的大夫来都无力回春,从此成了跛子。
事发之后,上隽生怕父亲知道自己逃学,便将一切嫁祸到上颢头上,说他在比剑的时候恶意攻击他,造成他摔伤。
上铭得知自己唯一儿子的腿脚受创后,满腔的痛怒没处发作。
他知道儿子在说谎,教他们剑术的军官早就禀报了他不务正业的消息,可他还是将上颢叫到了跟前。
那年上颢不过十岁,骨骼尚未长开,身子又瘦又小,唇红齿白的模样完全瞧不出日后的军人气概,上老将军二话不说,拿起刀鞘狠狠地打他。
他打得非常用力,每一下都打得很痛快,老将军把一腔恨铁不成钢的恼意统统发泄在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
上颢起初反抗了几下,发现毫无用处后,便咬着牙不吭声了。
远远的,他看见了上隽幸灾乐祸的眼神,恍然间领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到父亲的惩罚竟会来得这么狠,他拼命咬紧牙关,可还是没有忍住喷出一口血。
上铭这才住了手。
他的气消了,脑子也跟着清醒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抬头瞪了惹事的上隽一眼,干脆将错就错,怒斥上颢道,“再敢对你哥哥不利,我就打断你的脊梁骨!”
“是,爹。”上颢回答得冷静得出奇,他没有看他,只是把含在嘴里的血丝吐了出来。
老将军听着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凉飕飕的,好像有点愧疚,又好像有点不安,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瘦弱的少年转身一步一踉跄地走出了大厅,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回廊里。
兄弟间的斗争就这样一直持续着,待到上颢十五岁时,他正式入伍。
有一天黄昏,他独自坐在帐外,望着落日发呆,上隽和他的狐朋狗友嘻嘻哈哈地从毡帐里走出来,聚到他身边。
“喂,带你看个好东西!”上隽俯下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指了指一丈外的毡帐。
他们人多势众,上颢不想在军营里跟人打闹,便依言起身向毡帐走去。
帐子里的空气十分浑浊,那里围着一重又一重的将士,个个人高马大,他费力地拨开人群,走到帐子深处。
只见角落里,有个遍体鳞伤的少女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裙子完全被撕烂了,两条光洁的长腿□□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一个军人正提起裤子,粗鲁地从她身上站起来,张开嘴大笑。
这种事在他们的军营里是违纪的。
上颢二话不说,转身往人群外挤,上隽知道他想干什么,立马向周围使了个眼色,两个虎背熊腰的成年将士冲上去,一人一边抓住上颢的胳膊往后拖。
“陈都尉——!”奋力厮打间,上颢向帐外狂吼,却被上隽迎面一拳打得眼冒金星。
帐子里乱成一团,他那时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一脚踹翻了上隽,挣脱了两个将士的钳制,冲上去把他摁在草垛上,抡起拳头乱打。
可惜最终的结果仍是上颢输,毕竟他孤身一人,寡不敌众。
当天晚上,他又青一块紫一块地回府了。
少年人的嘴角开裂,额角边豁开了一大条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一边走一边脱下笨重的盔甲,抬起胳膊,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把血一抹。
“怎么回事?”上老将军当时恰好迎面走来,见小儿子军容邋遢的模样十分不满。
少年人原本已平静了许多,可听到这话蓦地又暴怒起来,仿佛遇到了新的仇敌似的,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父亲,粗声粗气地回答,“问你儿子去!”
上铭登时大怒,他冲向自己的小儿子,扣住他的肩膀,想像往常那样把他拖到跟前一顿乱揍,可上颢突然回过身来,带着一股可怕的蛮劲直往他身上撞,上铭被撞得身子趔趄,差点跌倒。
上颢这些年力气也大了不少,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个子已经窜得比同龄人要高。
他先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震悚不已,紧接着便萌生了一种想要掐住上铭的脖子,让他狂翻白眼,气息奄奄的念头。
好在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只把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回廊。
上府内部的争斗就这样从小打小闹发展成了伏击和凶杀,上颢在战场上越出佳绩,上隽越是恨他,他将自己的失败与堕落全都归因于弟弟。
‘这小杂种是故意在害他!他要夺他权柄,享他名位!他从小便居心叵测,怙恶不悛!’
这样的念头一年比一年强烈,上隽杀人的底气也就越来越足,他将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视作命中魔星,相信只要扫除他,自己就能青云直上。
可惜时至今日,他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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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
“上铭已经死了,以后呢?”
傍晚时分,云檀在湖畔展了展衣袖,走到水边,捡起小石子往水里扔,“你就任凭上隽找机会暗算你?”
“他的机会不多了。”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打了个水漂,她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回头望着他,像朵烂漫的山花。
两人在湖岸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偶尔陷入沉默,便各自眺望远处的佳景。
“上家的人我都不喜欢,特别是上隽,我讨厌他。”她轻声说着,伸手折下岸边两三朵野花,用几丝绿草编成了一个花环,跑去戴到上颢头上,“不过你除外。”
上颢微笑起来,他摘下花环,走到水边,拨弄了几下绿水,突然回身用水泼她,云檀慌忙用宽袖遮挡,一边也跑到湖边,掬起一捧水,泼了他一脸。
军人低头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她立刻张嘴笑他,未料他竟趁机将水泼进了她嘴里。
云檀低头一个劲儿地吐水,上颢看着她大笑,她抬起头,难得在他眼里看见了快乐的神采。
等到两人嬉闹够了,便顺着堤岸往高处走,她轻轻巧巧地走在前头,“出殡之后呢?你是在府里静养吗?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