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梁红玉-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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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我的裤脚。我吓了一跳,掏出大刀的时候,才发现地下躺着的那人竟是——张然。他浑身血迹,奄奄一息。这要是在平时,我可以直接将其背起来。但是,现在我的右手根本用不上劲儿。只好蹲下,想要赶忙把他扶起,但尝试了好几次,仍是不行,便试问道:“我扶住你,你试试,难不能起来?”
张然摇头,艰难地说道:“不行了,我的双腿已经废了。将军你快走吧——”
“住口!”我对张然吼道。我和他在战场上征战已有20年,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生死与共,怎么能就这样把他丢下!
张然似乎是没有听出我的不悦,而是继续说道:“将军,我看到他们的‘铁浮图’把你围住,心里着急……我就去杀了他们的酋长……废了两条腿,也是值了!”
我一时愕然。怪不得,到后来那些金兵竟然自乱阵脚、自相残杀。
张然在自己装满鲜血的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小块布帛,交到我手里,断断续续说道:“这、这是夫人让我送给你的。”
我点头,将布帛塞进袖中。
忽然间,马蹄声再度响起。张然脸色大变,用尽全力叫道:“将军,快走!”叫完这一句,可能是因为用力过猛,竟然就没了音。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
回头,发现王渊已经带着一队人马过来了。见到我,王渊赶紧下马,作揖道:“王渊救援来迟,望将军恕罪!”我指着眼前躺着的张然,叫道:“快!赶紧把他救活!”
赵州城内,张然醒来的时候,已是两天之后了。大夫拼命救回了张然这条命,却没能保住他的两条腿。
张然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僵硬毫无感觉的下肢,一时无语,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合上门的时候,我心中一阵悲恸。失去双腿对于一个将士而言,就意味着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晚上,我从窗口看向屋内,张然还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定定地坐在床上,茫然不知看向何方。
我推门而入,张然抬起那双茫然的眼睛看向我,木然说道:“将军,你来了?”
我拍拍张然的肩,猛地灌一口烈酒,说道:“兄弟,想哭就哭吧,别忍着!”说完,又把酒递给张然,他接过酒去,一边猛灌,一边像个孩子似的嘤嘤哭着:“将军,张然再也不能陪您打仗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张然已经醒了。他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见我起床,便问道:“将军,下一步你打算去哪儿?”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我去的时候金人已经度过浮沱河,再守无益。赵州也撑不了多久了。举目四望,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去往何方。
张然提醒道:“将军,我不是交给你一个布帛吗?你何不打开看看。”
前天接到布帛的时候情况紧急,根本无心查看,竟然忘了这茬儿。听张然这么一说,我赶忙打开,布帛上,红玉的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去大名府,找宗泽!”
她是不是故意的呢?我曾跟她说过如筠和孩子在大名府,我思忖着。
张然却突然抬头说道:“将军,张然不能再跟您四处征战了,能不能准许我回到汴梁韩府?”
我合上布帛,回道:“也好。”毕竟,对张然好,也多一个可以照应她。
作者有话要说: 顺手一写,发现就写成了韩将军和张然的基友情深了……今天的第二更吖!
☆、【城破】渔唱起三更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英豪。长钩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生虽在堪惊。先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 宋 陈与义 《临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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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十一月底和闰十一月初,金人的两路金兵纷纷抵达开封城下,将都城紧紧围住。这一次,金人吸取上次的教训,牢牢封锁住潼关要道,阻挡住西路军秦王的途径。整个开封城如同一座孤岛,被金人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已经围成半个月有余,天气一天天转凉,国库里的衣物库存也不够了。眼见士兵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梁红玉只好命令阿绫和几位姑娘发动全城妇人,编织衣物,给前线送去。一时间,清辉玉臂,空中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红玉姐,张然他今天又没有吃东西。”梁红玉本是打算出门查探前线军情,听樱桃这么一说,便立即收回迈出去的脚,转而走向了西院。这西院,自周如筠走后,就一直是空的。张然从赵州回来之后,红玉就把他安置在这个地方。
走进西院,张然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西院的那棵梧桐树,在飒飒寒风中,树木的叶子瑟瑟发抖,就好像失去生命的枯叶蝶,挣扎了半晌,打着旋儿又落在了地上。
听见红玉走进,张然忽然说道:“夫人,你看,美好的东西是不是都太短暂,总有毁灭的一天?”张然说的是这些被寒风摧毁的梧桐树叶。嘴里这样说着,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其他人。梁红玉一惊,这是这些天来张然第一次开口说话。
梁红玉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曾经叱咤疆场的汉子。他的下肢已经开始由僵硬变得瘫软萎缩,再这样下去,不仅无法站起来,恐怕还得截去。自从受伤以来,张然每日就闷在西院,看着树木看着远方一看就是一天,也不和任何人说话。樱桃想要来服侍他,也会被粗暴地撵走。
张然的眼睛里一片茫然,那关西大汉曾经神采奕奕的面庞不知所踪,现在已经日渐消瘦,就连颧骨都分外突出。双腿,对于将士来说,或许真的比生命还重要吧。国家危急而不得不远离了疆场,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意味着他们生命的结束。
梁红玉叹了口气,回道:“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诗特别有名,是这样说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无论是落花还是落叶,虽说美好的东西总是很快就毁灭,但他们会让自己的毁灭变得有意义。”说罢,梁红玉心虚地抿了抿嘴角。这句诗本是晚清龚自珍所说,为了安慰张然,梁红玉只好盗用了。
张然听罢,一双浑浊茫然的眼睛开始有些着些许亮光。
梁红玉看在眼里,心知有些事情必须得过了自己这关,别人多说无益。便不再劝说,转身离开。临走的时候,樱桃又跟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红玉姐,张大哥要是还不吃饭怎么办?”
梁红玉稍微放缓了前行的脚步,说道:“骂他!他要再不吃,就骂他孬种!懦夫!怂货!连这点难关都过不去,把他骂哭为止,哭出来心情就好了……”
樱桃一脸为难:“这……不太好吧。”
出门的时候,梁红玉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红玉自言自语道:“都说‘左眼财,右眼灾’,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样想着,心里又涌出一些不安来。
门外,桃花早已经在静候,梁红玉一扬马鞭,娇声叫道:“驾!”桃花马便一路疾驰,往北边的封丘门方向跑去了。
尚未到封丘门,梁红玉便看见一行人围在那边,大部分还都是穿着朝服的朝中官员。
奇怪!在这么禁忌的时刻,这些官员不去想着怎么御敌,竟然都跑到这里来了。梁红玉心生疑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红玉抓住一个正在看热闹的小伙,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由于红玉力气太大,那小伙子显然被抓的生疼。一直等到梁红玉放开了手,小伙子才极不情愿地说道:“道爷在为我们求‘六甲神兵’前来助阵。”
梁红玉低头看了一下城门外面,密密麻麻地金军前仆后继,用重木撞门,情势万分紧急。城内,这群人竟然没有丝毫惊恐之情。
“什么道爷?什么‘六甲神兵’?”梁红玉一时摸不清情况。
“道爷名叫郭京,曾被道君皇帝封为国师。‘六甲神兵’就是天兵天将,用来对付那些金人的。有神兵护阵,咱们不用着急。”
这……梁红玉听完这小哥的话,勾了勾嘴角,一脸不可思议。已经兵临城下、都快要死翘翘了,竟然还寄希望于天兵天将。忽然想起在现代社会学史纲的时候,看见清王朝也是搞这些神神道道的玩意儿来对付洋人,甚至还有人泼狗血,当时她还觉得历史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愚蠢的人。现在才发现,是自己高估他们了!尼玛!封建迷信害死人啊!连这种闹剧都能在历史上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啊!
然而,道人郭京摆完八卦阵之后,又是燃香,又是撒符,摇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这样做了良久,城下的金人并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梁红玉觉得自己已经看不下去了,正准备拨开人群,翻身跃上道台,找那神棍一番理论。突然间,封丘门竟然开了!而且,还是自己人打开的!
穿着明黄色道袍的郭京,在道台上对着下面围观的官员们说道:“贫道须出门去迎接‘六甲神兵’的到来。诸位且看,不消片刻,金人定会被打的丢盔弃甲!”说完,郭京就跳了下去,捋了捋衣裳,做出要出门迎接的样子。
然而,封丘门一开,“六甲神兵”没有到来,先进来的却是外面的百万金兵。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太快,梁红玉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时间,只能够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悲剧的发生。
万万没想到,震惊历史的靖康之乱竟然是这样发生的!
待梁红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官员已是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瞬时之间再也没了刚刚气定神闲、等待神兵压阵的情状。在人群当中,梁红玉往城下瞥了一眼,正看见那穿着明黄色道袍的郭京在金兵的缝隙中一路挣扎,拼力往外跑去……
梁红玉冷哼一声:这等道人,为了自己出城,不惜残害整个国家!这样想着,手上便拉开了长弓,瞄准之后,松手,长箭“嗖”的飞了出去,正中那道人的右肩……
梁红玉狠狠地跺脚道:“可恨!竟让这等奸·人得以逃脱!”同时,又为自己的箭术倍感痛心,从当初射完颜亮,到现在射杀郭京,好像……全都射偏了。
仓皇回到韩府的时候,阿绫、樱桃、一月她们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看见梁红玉平安归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梁红玉急忙下马,连口气都没喘完,就说道:“城破了。赶紧的,你们快回去收拾些紧急要用的细软,等待时机咱们逃生去吧。”
听到此话,安叔抹了把老泪纵横的脸,颤巍巍地说道:“夫人,上次也是打到这儿,最后不也没事儿了,这次真的要逃吗?”
梁红玉看了一眼安叔,已经将近六十的年纪,老人家在这京城之中生活了半辈子,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祸乱,恐怕一辈子就待在这里了,自然是对这地方有着别样的感情。可是,她知道历史发展的趋势,必须离开……
红玉顿了顿,看向安叔,郑重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做声。
是夜,金人攻破了外城,竟然没有继续发动攻势。梁红玉立于庭院,背手而立,一时思绪如麻。抬头,月光如水,柔柔地倾泻而下,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夫人,张然……还能为你做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张然的声音。
梁红玉回头,答道:“不用,你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