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技-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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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章无技只盯着郑有涯道,“我跟你一起去。”
郑有涯想了片刻道:“丰掌门先行一步,我们稍后再去。”
章无技眯着眼眸偎在丈夫怀里,笑盈盈地目送丰掌门的孤影飘然离去。
“涂药!”门刚关上,郑有涯便抢过药盒,一把撂起妻子的右脚。
夫妇二人赶至灵堂,却见丰雪衣失魂落魄地望着门外。
“朱晚照呢?”章无技问。
“走了,走了……”丰雪衣讷讷道。
放眼望去,两排僧人已走出去几十步开外,若干颗光秃秃的脑袋中,有个留着一头飘逸秀发的格外扎眼。
“朱叔叔!”郑有涯跑出去数步,大吼一声。
那人回头,一缕斜坠的额发衬着一张沉若镜潭的脸庞,本来明艳无比的绛绸霎时间光华流失,朱晚照好似灵魂出窍的躯壳。“回去吧,俗世的朱晚照已经死了,若有缘,他日在天宁寺再相见。”言罢施了个佛礼,转身没入檀珠青袍间,逃开十丈红尘去也。
“善哉善哉,没想到朱晚照看破红尘跟戒嗔大师回天宁寺参悟生死去了。”章无技合掌念道,“当真是佛法无边。”
“你……好、好、好……”章无技献的妙计,托得高僧佛谒把在江湖火海里翻滚的朱大侠彻底劝出了尘世,直教心存算计的丰雪衣欲哭无泪、发泄无门,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凑合凑合,客气了。”不明就里的章无技只是拱手作揖以表辞谢之意,之后便与丈夫并肩而站,一同目送作孽俗世间的朱大侠奔向无爱无恨的莲台超脱地。
话分两头,再来说那青冥剑宗的大师兄宋易,早起便自做孽不可活地受了一包气,郁着一腔心火无处发泄,只是背着手在客房之侧的小花园里胡乱踱步。早春料峭,柳芽不吐、桃蕊未萌,凉石镇死水,寒土草稀落,这丧期中的花园倒是肃杀得应景。
宋易正无处泄愤,看什么都不顺眼,再平常不过的枯枝竟也在横竖间透出张牙舞爪的戾气,霍然抽出腰间佩剑,对着一株墨干劈去,碎枝横飞,剑气四散。
“什么人?”闻得假山后似有人动作,宋易登时警觉,提着剑朝假山逼去。
假山后果真闪出一个身长玉立的人来,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形容憔悴却不失清雅。
宋易瞧了瞧这人黄衫短打的装束,想他定是白虎帮刚入门的后辈师弟,不由轻哼一声:“鬼鬼祟祟。我倒要去请教一下童帮主是怎么管教弟子的!”言罢收剑入鞘,转身欲走。
“原来这次穿的是老虎皮。”身后男子语调轻松,“白虎帮的帮服真是越来越难看了。”
“什么……”宋易没来得及回头,便觉后颈一凉,“你是……你是……”
模糊与清晰交迭之下,那男子正笑盈盈地朝自己走来。
“你快死了,我告诉你个秘密也无妨。家师其实姓董,她确有很多年没管教过我了。”冷风里,那男子一笑春暖,只见他轻轻一拍,宋易便瞪着大眼倒了下去。
利落地拔去宋易后颈上的蛇形银镖,再将尸身翻入水池,男子四下观望一番后闪身穿过假山。
日上中天,连廊过道间走动的人多了起来。黄衫男子小心翼翼垂着头,尽量避免与人打照面,岂料转弯处拐得急,一下子撞到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弯着腰认错,巴不得对方赶紧说声没事放自己走。
“哎哟,你这个……”被撞倒的正是准备回房的章无技,不疼是假的,她揉着肩胛骨,哼道,“我这里怕是被撞彩了。”
“没事吧。”紧随其后的郑有涯皱了下眉头,但对方已然道歉,也不好说什么。
“对不起啊对不起。白虎帮王二给女侠赔不是了。”黄衫男子听出了二人的声音,亦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二人面容,心里发虚,便故意强调自己“白虎帮弟子”的身份。
“王二?你做甚把头低成这般?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章无技围着男子打转,几欲弯腰凑过去窥视对方的面貌,都被巧妙躲过。
“好啦好啦,像什么样子。”郑有涯不悦,拉住做蜜蜂绕花状“调戏少男”的老婆,正好放出一个空档,让那“王二”闪了过去。
“你第一次见咱村口的铁匠说跟人家眼熟,现在看到个白虎帮小兄弟又说跟人家眼熟。”郑有涯板着脸孔。
“翠兰他老公又黑又敦,真的很像以前‘千脚门’门口卖糖的伯伯。”章无技反驳,“难道你不觉得刚才那人眼熟吗?”
“我是没觉得……”郑有涯嘴上强着,心里却有一丝妥协,这没影儿的事儿倒是越说越真实。王二?那人的身形轮廓像谁呢?
“王二”屏着呼吸,心房突突直跳,走了一段才渐平复,见那些走动的天都派门人并不注意自己,步子自然也堂皇起来。心里盘算着单独要找个人搭话,岂料那些女弟子或三两个结伴,或十来个列队,不敢轻易下手。正值犯难之际,看见对面亭台低压的翘檐下拐出来一名挎着食篮的裹巾妇人,正低头撩起裙角下台阶,十足大宅院里必备的碎嘴老妈子样儿。
“王二”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作揖道:“大娘好,晚辈……”
那妇人正是董小轩,她抬头,愣住,惊愕。
“王二”双唇微微开阖,似要笑又似要哭,身子一软竟有下跪的趋势。
董小轩急忙扶住,左右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跟我来。”言罢径自先行而去。
王二警觉地左右扫了两眼,循着董小轩的步子跟去。
第十七回 漏屋逢雨
回屋闭门之后,董小轩望着“王二”,轻唤一声:“青阳。”
“王二”正是乔装的展青阳,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名妇人,当年那个华服翩跹的师尊变作今日的布衣厨娘,只在眉眼间残存着利落的神采。“师傅。”这一声叫得颇为别扭。
“青阳,你还在怪我不辞而别吗?”董小轩凝视着眼前这个神色落寞的男子,感叹岁月竟把当年那个青涩莽撞的孩子琢磨得如此温润。
“是徒儿不好,当年唐突了师傅。”展青阳眼神瞬间飘忽。初次动情的懵懂,冒犯尊上的尴尬,年少轻狂的种种不堪再次穿越时空来袭。
少年时的展青阳竟对大自己十几岁的师傅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恋。唯一的一次爆发是在醉酒之后,他壮着胆子喊了她的名字:“小轩……”之后又是一通胡言。醉得一塌糊涂,连董小轩给了什么回应都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清醒之后的人去楼空。
“你不用自责,这和你没有关系。”董小轩尴尬一笑,索性将陈年旧事推个干净,“只是我替孟教主来此办事,不想太过张扬。”
展青阳莫名心酸,一句“和你没有关系”像刀子缓缓在心头拉锯,痛得不温不火。
“你是来救夫人的吧?”董小轩岔开话题。
“夫人……她和黄兄弟都好吧?”展青阳迟疑地问道。当日他故意将聊天聊到忘乎所以的黄岳郎引到混乱打斗中的美人堂,意欲借他人之手将其除之,朱晚照放出一片火海之后的情况却不得而知,今日前来便是要亲自打探黄岳郎的生死。
“都很好,不过中了迷香需要调息。我自有安排,你不可妄动。”董小轩并不知徒儿的鬼心思,微微笑道。
“董姨!”忽而自门外传来一名女弟子的喊声。
展青阳一惊,旋即拍桌借了个力,循着墙壁踏出几个漂亮的步点,跃上房梁屏息俯卧。
董小轩看着徒儿的身法一度愣住,直到拍门声再度响起才回神去开门。
那名女弟子不过是嘴馋来找董姨开小灶。董小轩满脸堆笑应付着,允诺稍后做好送到她房里,等着打牙祭的女弟子欢天喜地跑了回去。
展青阳从梁上翩然落下的一刻,董小轩幽幽道:“傅岫烟教过你武功?你刚才那几步走的是她的路数。”
“师傅走了之后,全靠傅坛主悉心指点。”展青阳一丝苦笑。当年董小轩一走了之,自己这个没了师傅庇护的毛小子处处压抑,说起来,倒是地字号分坛的傅岫烟关照有加。
董小轩一阵纠结,凭傅岫烟的为人,定是受了孟惊鸿之命才肯放下身段眷顾别人的徒儿,孟惊鸿为何偏偏要托付傅岫烟呢?莫非傅岫烟也是他的红颜知己?一时间竟如同少女般胡思乱想起来。
展青阳心中亦泛滥着酸楚的情绪,从年少率真到老成隐忍的成长,既爱且敬的师傅丝毫不曾参与,予以扶持的却是那本不相干的傅岫烟。孰轻孰重?好生茫然。
“有涯,我不涂那药膏了!”章无技缩着脚直往被窝里躲。
“又怎么了你?”郑有涯颓然歇坐在床边,仿佛一个被女儿折腾坏了的父亲。
“涂了什么‘珍珠膏’之后脚又痒又痛,丰雪衣不会害我吧!”章无技掀开被角露出两只眼睛。
“小人之心,堂堂一个掌门会如此明目张胆害你?”郑有涯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有何不会?”章无技声音越来越低,“我之前在擂台上不也明目张胆把她揍成那样……”
“这个……要不现在就向丰掌门辞行,我带你去找郎中。”郑有涯倒也不敢大意。
“不走啊!我还没找白雅柔那个女魔头……啊!”章无技突然一声大叫。
“之前还说是怕百里长风对丰掌门不利,你看看……”郑有涯悠悠道。
“别打岔!说到白雅柔,我想起来早上那个‘王二’了!”章无技坐起身来摇着郑有涯的手臂,嚷道,“去年在缁衣教接待我们的那几个坛主啊!你还记得吗?”
“记得有三个,一个留着络腮胡总是笑很大声的中年男子,貌似叫彭羽关。一个扫着翠眉的妇人,微微发福且盛气凌人,叫……傅岫烟。”郑有涯回忆着,恍然大悟道,“是了,那个最年轻的!我之前在客栈见过的原来是他。”
“那个总挂着微笑话却不多,形容倒像个世家公子的……展青阳!”章无技灵光一闪,“当日黑袍长靴端的是潇洒,如今被白虎帮那店小二服糟蹋得都快认不出了。”
“看来缁衣教的人行动了,再想想之前那个背着白雅柔的‘女弟子’……”郑有涯沉吟道。
“快去告诉丰雪衣,那个大傻妞还蒙在鼓里呢!”章无技似忘记了脚还又痒又痛,骨碌下了床,扯起郑有涯便跑。
美人堂一片喧哗,丰雪衣带领一干师姐妹护着上官莲的灵柩,对面则是方战率领的青冥剑宗弟子和童自贤打头的白虎帮帮众,一个个咄咄逼人,别说对死者的敬畏,就连一丝友善都不剩。
“丰掌门,我们的人在你地盘上出了事,你怎么解释?”发话的是童自贤,他一挥手,两个弟子便将一名被剥了外衫的尸体抬入堂内。
“童帮主,此事……此事定有误会。”丰雪衣第一次面对兴师问罪的阵仗,不由内心发虚。
“还有我们的人!”方战冷眉一挑,手下亦将宋易湿漉漉的尸体抬了进来。
“这……”丰雪衣一见宋易的尸体,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清早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易儿不过找你说说话,你们小儿女之间即便有不当之处也罪不至死,你竟然下此毒手!”方战直指丰雪衣。
丰雪衣一时语塞,头脑嗡嗡作响,心里拼命对自己说,“丰雪衣,你是天都派掌门,要端得起扛得住!”稍稍定神之后竟梳理出了破绽,故作镇定道:“宋大哥和我之间的小事,方宗主怎会如此清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