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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祈景十一年-第5部分

小说: 祈景十一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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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5

  Chapter 5
  日子本来是平静的,直到半个月后周时彦暴毙的消息传到宫里。
  唐亦佳一下子就傻了,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折子上,弄出一团乌黑,她慌忙地想要捡起,指尖却抖得厉害,用不上一分力气,在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泪水打在那团墨上,更加模糊了字迹,正好盖住折子上“周时彦”三个字。她撞翻身后的板凳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到了蒋之修所在的南书房,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看到人,一个乌黑砚台却哐啷一声碎在她脚边。
  她抬头,看到蒋之修还维持着把砚台扔出去的动作,腿脚一软瘫在地上,这才相信了消息不假,周大公——是真的去了。
  唐亦佳第一次听闻周时彦此人,早在五年前,是听父亲唐明儒说起的。周时彦在文人中清名极盛,此人的才学也被奉为泰斗,凡是读书人都以求得周大公翰墨诗文为荣,故周时彦其人可堪文人雅士间之精神领袖。唐明儒提及周时彦,是因为那年河南发洪水,赈灾之事极为不易,朝廷花了大功夫安抚灾民,仍然免不了饿殍遍地。因为洪灾,河南一万举人滞留,然而两年一次的进士考就在一个月之后。万余举人联名上书,要求朝廷伸以援手,可谓轰动一时。焦头烂额的朝廷在赈灾救济上已经伤透了脑筋,顾不上这些举人也在所难免。危急关头用些手段安抚过去也便罢了,事后延迟补上进士考,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举人们是读书人,并非蛮子,道理不可能不明白,联名上书也只是要个说法,只需朝廷一纸承诺。事情坏就坏在河南都督郑三钧出身行伍,没等到朝廷回复,脾气一上来就把举人们镇压了。入狱的,处死的,抓去当劳役的,一万举人到最后能逃过去的,不足两千。
  事情彻底闹大了。
  三十四个郡县,有十八个郡的太学士子们罢学,十二个郡的太学先生罢课,京中三万进士罢考。一个郑三钧,让朝廷官员通通恶名在外,朝堂之上能安抚这次动乱的人,只剩一个周时彦。八月十三,周时彦出京,十四日到河南,持皇帝手谕,释放狱中士子,解除其余劳役,当即扣押郑三钧,送京听审,并出任河南指挥使,亲自督查河南灾情。年已五十又三的周时彦,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站在河南府衙及膝深的大水里发号施令的样子让举人们感到威严又亲切。八月十五,周时彦从济水郡调来的四万石粮食运到河南,他蹲在城墙下和灾民一起过的中秋,裤腿挽到膝盖,脚面已经肿起来,半湿的花白头发在中秋月色下反出清癯的光来。
  九月下旬赈灾结束,人民皆有安顿。十月十一日在河南郡太学,周时彦亲自主持进士考,当时仅剩六千举人参加。十月二十,周时彦带上封卷回京,万人空巷黄发垂髫提携相送,这位朝廷大公于城门前一叩首,纵横老泪滴落在一片黄土,恸声道:“老夫有愧于河南”。
  唐明儒敬仰周时彦为人尤甚,平时对唐亦佳说起总是称“周老兄”。
  “周老兄身行典范,是祁景之无量功德,士子们若无周老兄,失其所仰,必损志气;祁景若无周老兄,局势必如累卵,有覆灭之危。”这是唐明儒有一次“白日放歌须纵酒”的时候,眯着眼睛对唐亦佳说的。
  而如今,就是祁景朝堂有“覆灭之危”的时候了。
  “今次状元,非渔阳唐氏不可得。”两个月前还说了这句话的人,现在竟已不在了。唐亦佳还记得那天他是微微带着慈蔼的笑步入了她住的驿馆,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唐亦佳也在唐明儒的眼睛里看到过,她有些紧张,注意到他走路时有些不对劲,恐怕是河南那次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缘故落下了后遗症。看到他笑,听到他招呼她:“你就是那个状元小姑娘?”她忽然就把自己准备了好久的要说的话全忘了,进士考不再重要了,她不想从这个大公身上牟取利益,绞尽脑汁地让他帮她站稳脚跟。她有好几次都忍不住要搬起板凳坐到他身边,趴在他腿上跟他说话。她欢快地聊着她在渔阳的小时候,不远处的后山上结有各种果子,周大公是南方人,不曾尝过渔阳的果子,等时节到了,她一定给他送过去一些。他也笑,说小时候被石榴酸倒了牙,几十年都没再吃过了。
  临走的时候,唐亦佳郑重地给他行礼,不管外面风传如何,不管最终是不是她有幸折桂,不管今后周时彦是否提携她,她都敬重他,感激他。后来周时彦御前获罪,她担心多事之秋自己给他添乱,过了一些日子才托蒋之修送过去一句话:“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这是纳兰容若为感激自己老师写的词,词中真意,周大公会明白。
  本来她没怎么担心,周时彦在朝中地位稳固,又是太子太傅,且在士子中威信也高,何况还有蒋之修这样的学生,必定是万无一失的。万无一失,万无一失,到底还是……有了一失。
  其后过来的舒良把坐在地上的唐亦佳扶起来,招呼了小太监把她送回去,然后进了南书房。
  蒋之修侧身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眼光垂在桌面,安静得像入了定。
  他绝对不是像表面这样的平静。他浑身轻轻打颤,腿脚发软,扶着把手都站不起来,眼前也一时因为昏聩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门外一片朗朗的天光。
  他比唐亦佳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看到她疯了一样跑过来,正好撞见他摔了砚台,然后她倒在门边坐在地上,被刹那击垮了一样。他看见了她的样子,这才闭上眼倒坐在椅子上,承认了不得不承认的,相信了不得不相信的。他们其实是在彼此求证,而且双方给出了一样的答案。
  他感到在自己的身体里,也不知是哪,轰地炸开一声响,导致了他整个人的瘫痪。心跳也没了,听觉视觉都骤然罢工,在一片空白里,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来消化理解“周时彦大公殁”这六个字。
  不知过去了多久,应该是漫长的一瞬,或者是短暂的几年,知觉恢复过来,连带一阵阵让他窒息的绞痛。整个人是在混沌的痛苦里挣扎,突然他喉中腥甜,从心脏里呕出一口血来,洇透了梨花白的宣纸,画成一副冬日腊梅。就在去年冬天,周时彦还让夫人给他送来了一瓶梅花,是他亲自选好了折下来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吗?
  这个冬天,可怎么过呢?
  是舒良叫那一声“蒋大人”把他从昏魇里唤了回来。伺候的小太监吓得跑出去叫太医,他端起桌上冷了的茶,灌了一口,又吐在地上。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对舒良道:“叫顾深来,送我们先回去你府上。”
  祁景十一年十月末,朝廷一品大公周时彦殁,礼部追封文渊公,迁御北陵葬,因文渊公无后,其夫人受福荫为一品诰命。各郡县皆出资建“周文渊公祠”,终日闻哀哭不绝,又铸碑镌刻文渊公生前所著赋文。祁景上至皇亲下到黎民,人人悼念。五十又八的周大公年事已高垂垂老矣,人之大限总有来的那一天。

  ☆、Chapter 6

  Chapter 6
  皇宫里的归字湖本该算是一景,湖虽不大,景色却是别致的,横跨湖面的归字桥建得也有特色,朱红的栏杆,青色的瓦,一点不带宫里的富丽堂皇。却因为位置偏僻,靠近西侧宫,不常有人来。
  时已傍晚,天色黑得也快,蒲敬欢把灯笼点上:“这时候大概就要换班了,蒋大人应该就快到了。”顾京瑶看着那灯笼:“这灯笼是上一年元宵我们自己糊的那个?”蒲敬欢低头看,笑道:“娘娘好眼力,咱们去年糊的就是这个,”她指着灯笼上一行小字,“这不是娘娘写的字吗?祁景十年正月十五玉棠宫中。”顾京瑶笑:“天都黑了,我哪能看的这么清楚?我记得这个灯笼是因为这灯笼面,你仔细瞧瞧,那画的是什么?”
  蒲敬欢看一眼灯笼面,神色突然温柔下来:“是舒良画的这归字桥。”
  顾京瑶接过灯笼:“哪成想那是我最后一个元宵节呢?”灯笼的暖光照亮她眉眼。
  蒲敬欢轻轻握住顾京瑶的手:“今年元宵节宫里有宴,舒良他也回来的。”
  “来了又有什么用,远远的看上一眼,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这句词,早把那场景提前摆在了我眼前。”顾京瑶神色伤感却不哀戚,“我清楚这如今境地,早就不争着朝朝暮暮了,分离两处只盼着各自都好,各自安心。”
  蒲敬欢沉默以对,顾京瑶早就不用她苦口婆心地劝了,现在的顾京瑶什么都明白,谁的道理都不用听。
  “皇贵妃。”蒋之修从桥下走过来,黑衣夜行。“蒋大人。”顾京瑶答应一声,蒲敬欢留下灯笼,到一旁不远处守着。
  “舒良看了贵妃最近在服用的方子,觉得有些不妥,改了几味药。”蒋之修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顾京瑶并不接过来,“他哪知道如今我的身子是什么模样,我还照着旧方子吧。”
  “如果他都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呢?”蒋之修将药方搁在她手里。“舒良刚到内阁,不好安排他值夜,等过些时候,我会安排。”顾京瑶点点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蒋大人今天可以说说你的条件了吗?”
  蒋之修转过身看向夜色中依然浩渺的归字湖,说的话仿佛就要散在风里:“将来若有生死攸关之时,我希望贵妃能保她一条命。”
  “你自己都保不了吗?”
  “我不知道。”蒋之修的表情在夜色里晦暗不明。
  “那个人是谁?”顾京瑶微微皱眉,问。
  “木庭合。”
  顾京瑶难掩惊讶之色,却欲言又止地只说了“好。”
  蒋之修没再解释什么,转过身告辞。
  顾京瑶看着夜色里蒋之修的轮廓,心里生腾出别样滋味。诚然,她和蒋之修是各有所求,她是为了舒良,可蒋之修……她猜不出他为了什么。
  “周大公的事情,要我帮忙吗?”她想猜一猜。
  “报仇雪恨,怎能假他人之手?”蒋之修看向她:“顾深的事情,朝中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了,贵妃最近对前朝最好不要有什么动作,沉住气,专心在后宫站稳。”蒋之修一顿,目光微微闪烁,错开眼光看向湖面:“后宫母凭子贵,贵妃多花些心思。”
  手中的灯笼砰地落地,蜡烛摇晃着灭了。远处的蒲敬欢急着跑过来,看见顾京瑶表情发愣。
  “娘娘!”顾京瑶被蒲敬欢喊回了七魂六魄,站起来,神色寂寥:“我知道了。”
  木庭合果然已经在府里等着了,唐亦佳傍晚时候去了舒良府上,舒良在陪着她,所以院子里石桌旁边并没有她往日等着的身影,树上吊着的灯笼寂寞地打着晃。
  木庭合的眼睛有些红肿,身上素白,鬓边也别着白花,头发有些散乱,想必是刚从床上起来。
  “我忘了今天你在内阁值夜,所以来的早,在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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