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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祈景十一年-第4部分

小说: 祈景十一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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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过了多久?大概有三个月,她渐渐好起来,聊天时会接话,讲讲自己的爹娘和小弟,以及逢年过节时翘首盼望的那一件新衣裳,也开始会取笑蒲敬欢训斥下人时过于严肃的表情,开始会在他煮药的时候捣乱,拉着他的手看掌纹算命,说他这辈子一定会长命百岁。
  她终于开始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了。
  次年春天,她临盆。那场景仿佛是复制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夜,她疼得撕心裂肺,他冷静地竭尽全力。那个小小的男孩子长得像她,乖巧中透着伶俐。他还记得在院子里时她抱着那个小孩子,在一大片桔梗花旁回头向他笑:“将来如果真的有一天,我能带着他去看你说过的秀丽山川,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
  他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可是已经不可能有这一天了。那个小小的孩子在甚至都没来得及有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夭折了。高烧,呼吸困难,浑身抽搐,舒良到底也没能留下他。
  那几天他过得有点恍惚,周围人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意识在高空飘着,只觉得这人间太悲惨。他陪着她,日日夜夜地陪着她,可是这陪伴的意义是不大的。她整个人都如同死了一般,见不到一点生气,他能感觉到她已经生无所求,对这人世不再有半分眷恋,她十六岁这一年,上天实在是亏欠她。
  她眼圈青黑,肤色如缟素,目光已经失了准头,光彩都散了,喃喃对他说着:“当初……要是真的……没能救回他……就好了…”她的眼睛已经快要干枯,忽然死死盯紧了他,声音凄厉似鬼:“你救了他一次,怎么就没能救他第二次!”舒良缓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直着身子跪下去,头深深叩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到最后她沙哑着嗓子扑过来掐他咬他,形容疯癫,表情绝望。
  皇帝心痛之余晋了她的位分,她的孩子是皇子,皇子殡天是国丧,她成了年纪最小的皇贵妃,皇上也依然宠爱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在她那里待上五六个夜晚,毕竟她年纪太小,模样又倾国倾城。她成了圣眷齐天的典范,可没人会想要这样得来的宠爱。
  她自己是怎样熬过了那段日子,舒良不敢想象。可是谁都知道她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好,不用苦心积虑但依然享受着一堆妃子们争破头也想要的东西。她好些以后,舒良去了内务府,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为她择了封号,选了宫邸,她宫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经他的手,她也极为依赖他。她是个聪慧的人,知道怎样用最小的力气收获最大的利益,她还不到二十岁,正是能稳坐如今高位的最好武器。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丢了。
  朱红底色漆金的三个字“玉棠宫”赫然已在面前,舒良停住步子。这个地方,他最熟悉。桔梗花是他种的,那个小药炉是他搭的,桌子床榻是他亲手选的,熏香是他挑好了送过来的……用四年时光,陪着她受苦受难。
  顾京瑶。
  宫门突然开了,随着门缝展开的是她素净的脸。藕色上衣,雪青的裙子,头发用簪子挽着,目光凝静。
  “都到门口了,怎么不敲门?”她不动,还在门内站着,隔着门槛看他。
  “时候太晚了。”他答。
  “你知道我在等你的。”顾京瑶的神色被月光衬得有点冷,可她语气还是轻缓的。
  舒良走过去,颇有些无奈:“夏末夜里已经有些凉了,该多穿件衣裳。”
  顾京瑶低头看,他停在门槛另一边。她抬头,微微向右偏,模样带些俏皮:“不进来吗?”
  舒良摇摇头,盯着门槛看了好久方才抬头冲她笑:“不进去了。”
  她没有太多失望,仿佛他的所有念头她都知道。
  “我就知道总归会有这一天,”她浅浅地笑,纯洁天真仿佛不曾经历过人事,“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内务府耗上一辈子。”
  他不说话。只低头看她,看了四年还没看够似的。
  “你出去了也好,我感觉这日子总要有点变化,才让人有心思过下去。”顾京瑶垂下眼睛,嘴角微弯,笑得很好看。
  舒良没有说话。气氛沉默却不尴尬。
  顾京瑶最终伸出手臂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胸口。舒良的眼睛望向院子里的桔梗,没有回应。
  契合无间的拥抱,中间半尺门槛。

  ☆、Chapter 4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巧合,距离我上传第三章的时间恰好是整整一年。                        
  Chapter 4
  在夜晚深藏的苦痛,不管深浅,白天里都不会现形。
  舒良在天色已经微亮的时候出宫,内务府的事宜刚刚交接完,他全程目睹着自己凤凰涅槃的过程,随着一重重更鼓声敲响,心里生出许多沧桑。二十二岁的自己,经历过生死和最强烈的爱恨,无一不在催人老。
  门口有人在候着,见他出来就忙迎上去:“舒大人。”这是吏部派来的人还是蒋之修的人都无关紧要,四年内庭为官生涯让他没有机会积攒自己的人脉。他只轻轻点点头,步子不停。
  顾深看着眼前形容疲惫的男子,深秋的肃杀仿佛提前先来到了他脸上。他也明白舒良为何对他态度冷淡,所以他开口道:“玉棠小主在宫里最近还好吗?”舒良果然转过头来,顾深才发现这个做了四年内侍官的男子眼底竟然藏着刀锋。
  舒良的神色转为了然继而变得酸涩:“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年前,小主晋皇贵妃的时候。”顾深招呼过来旁边的马车,车帘上绣着“舒”字。
  两年前,那是她孩子夭折没多久后,皇帝为安慰她,晋了她为皇贵妃,按惯例,她要回乡祭祖进宗庙。
  “是她还乡拜宗庙的时候?”舒良问。
  “小主在维扬待了三月之久,我们相逢于微时。”维扬郡,顾京瑶的故里。舒良不说话,沉默示意他说下去。
  顾深随他后上了马车,回忆旧事让他整个人由刚毅变得柔和。
  “我遇到小主的时候,还是个死囚。”顾深表情冷淡平静,“郡守的二公子以我父母妻子性命要挟,逼我会试时替考。我闯入郡守府,杀了几个牢头,让一家老小连夜逃了,又一箭把二公子射死在床上,成了死囚。小主以皇贵妃的身份保我一命,这件事情小主封了口,所以没人知道。随后我进宫,一直在京郊校场练兵,今年春天才听小主的意思,到了宫人司领事。”
  舒良静默听完,眼圈有些微微发红。原来她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所以才为他铺好后路,用身份用地位用心计,亲手送他离开。
  他撩开一侧车帘,看着皇宫在秋天的晨雾里朦胧而温柔,她在那里困守一方,以他为底线,以皇贵妃的位分为武器,披坚执锐铁甲铮铮,不容侵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她的方向,终于落泪。
  唐亦佳虽然酒量不好,但并不是没沾过酒。唐明儒有点文人的风流爱好,懂茶懂酒,有时候也会拉着她畅饮,任她如何困得东倒西歪,他都在一边畅快地直抒胸怀。唐明儒说:高兴的时候白日放歌须纵酒;不高兴的时候就喝茶,郁结随苦涩而去。这在宫里并不适用,人们装模作样的时候喝茶,需要热闹的时候就喝酒,比如女进士们的朝堂宴。杯中物成了她迎来送往的凭借,推杯换盏庆祝她的雪藏。状元和从四品,让她成了笑话。既然身在红尘,世人非议是躲不过的。她打破了唐明儒的茶酒规矩。
  从四品官员没有工部置办的府邸,所以唐亦佳就住在内阁主事府——蒋府里。她在驿馆的行李被舒良送了过来。
  内阁四品官的职责,不过就是将奏折分类上呈,然后摘录报皇帝,呈三省复审,交由六部执行,兼带全程督查和上报。
  蒋之修手指在桌上一敲:“即,除决策外,一切皆是四品官分内之事。”内阁里品级最低的就是四品官。
  唐亦佳把书桌上的书册摞好,懒洋洋抬头问:“那正四品,从三品,正三品那些人都做些什么?”
  舒良在一旁看着她笑:“正四品是督查从四品的,从三品正三品负责提议和反驳。”
  “上者清闲太过,下者委屈太过。”唐亦佳挂好毛笔,“这套官僚制度是谁首创?”
  “中书省,木庭合。”蒋之修环视房间,未觉出不妥,转身问唐亦佳:“最近难免许多东西要添置,你列个单子,晚些给我。”
  唐亦佳摇头:“不用。”
  蒋之修不再问,转头看一眼舒良,舒良向他点点头。
  “知道的多的,没权力做选择;什么都不知情的,毫无顾虑地做决定。”唐亦佳眼神讥诮:“木庭合就是这个意思吗?”
  舒良神情一怔,带着询问的笑看向蒋之修。蒋之修明显已经习惯,只是淡淡说道:“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要靠人改。你既看不顺眼,想个新的换了旧的便罢。”
  舒良在一旁喝着冷茶,想着到底是自己与世隔绝太久,朝堂风气已经自由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唐亦佳风格如此,蒋之修配合默契。
  后来的日子乏善可陈,尽管同在内阁,唐亦佳也是见不到蒋之修的,倒是舒良与她交游频繁,在内阁中的大小事务,也都是舒良提点她。唐亦佳总是对舒良心怀敬佩和诧异,在内庭后宫四年之久的人,竟然一开始就对内阁事务了如指掌,游刃有余的程度倒像已经在内阁干了半辈子,况且舒良的官职调动十分奇怪不合常理,朝中虽然有议论,但竟然没有异议。
  舒良是个很活泛的人,既不要求她必须准时准点上呈奏折,也不强迫她用“官用书体”抄写奏文。从前内阁的奏折分类是按时间先后,唐亦佳觉得收效甚微,就事论事地分类。一部分官员不习惯这种分类方法时有怨言,舒良也由着她去,烂摊子自己收拾。随和不影响他的有原则,对于在奏章上唐亦佳私自做的小手脚以用来委婉表达个人想法的举动,他也是从来不姑息的。舒良偏静,人却不沉闷,趁月休的时候,总是和顾深一起去校场骑马射箭,若是晚上得闲,也会带着唐亦佳到西侧门外的夜市上逛逛。
  从西侧门出去,总要路过一个玉棠宫,那个奇怪地种着紫色桔梗的地方,舒良应该很喜欢桔梗,唐亦佳注意到他每次路过总是不经意间会把目光停留在那片桔梗上。
  正午之前,要把一天的奏折呈送三省复审,每次这个时候,唐亦佳就能匆匆看到木庭合一眼。今年已经二十四岁的木庭合身上已经全没有了少女的影子,周身气质也全是这朝堂生活洗练出来的,跟蒋之修如出一辙——一看就知道的那种冷静和敏锐。
  能见到蒋之修一般都是在宫中晚更鼓敲响之后,她和他一同坐府里的马车回去,一路上蒋之修也总是拿着几本折子在看,会就一些事情询问她的想法。蒋之修不像舒良,他像一匹西域的汗血宝马,只有在为朝中事务殚精竭虑地奔忙的时候,也最能显出整个人的耀眼光芒——最为智慧最为决断最为与众不同。他和舒良不一样的地方也在于舒良不允许她对奏折们动手脚,因为他担心她一举不慎惹来祸端;但是蒋之修最喜欢她在奏折上动各种手脚,一本又一本折子被他扔给她,因为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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