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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永宁-第40部分

小说: 永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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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中,恍如三伏天中落下一场大雪,让他精神一振。他紧挨着凉意的源头,心中妥帖非常,好像千般事都不必再挂怀。这让董彦有一种大限将至的错觉,他忽然觉得那样也好,不必拖累旁人,不必再忍耐这一身的病痛,尤其还可以再找见佩珊。他低低唤她的名字,热度在呼唤中退散,终于出了一身的汗,昏沉沉地阖目睡去。
  永宁这时才起身,在单薄的衣衫之外裹上斗篷,嘱咐念蓉照顾好董彦,匆匆回自己的房间烤火。她之前问过曹太医,知道董彦病发之后,约莫要睡上几个时辰的,所以,她有时间将一切掩饰得天衣无缝——就如董彦多年前所做的那样。随着身上的热度慢慢恢复,永宁逐渐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冲动。她无意追究这冲动的根源,但她很满意那个结果。她让幼萱去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发过汗,换了衣裳,吩咐去抱长安来。
  永宁是闲逸而满足的,靖和帝却不然。
  皇后宋南思的生辰离年关很近,所以从前靖和帝都不会专为她办一场生日宴。往常两人之间还没有罅隙的时候,彼此陪伴,好好过一天寻常夫妻的日子也就是了。这些年来,正因往日不可追,每到南思生辰将至的时候,靖和帝的情绪都会格外低落,脾气也比平日里大很多,即便是贴身服侍他的都领侍赵允,若是不小心茶沏得稍烫了些,都可能被打一顿板子。因而下人们也都小心得很,一句话不敢都说,靖和帝的焦躁,愈发无处排解起来。
  明日就是正日子了,靖和帝已经是第三次让赵允去查看御膳房备下的食材。待得赵允回禀食材上佳之后,他很是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不死心地探问:“你说……她今年会不会见朕?”赵允敛眉,小心赔笑道:“娘娘的心思,奴才怎么敢猜呢?”靖和帝苦笑,方觉自己适才未免太失帝王骄傲,不再提这一茬,低头继续看折子,无奈小半个时辰过去,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他掷下笔,“来人,把这里收拾了。朕要去梅园走走。”
  说是去梅园,也不过是因为这时节没有别处可看罢了。人若是伤心,处处都是伤心风景。靖和帝记得,南思是喜欢梅花的。她偏爱白梅,当年的永徽偏爱绿梅,都是喜欢那份清淡贞静。南思与永徽见面不多,却算是交心知己,因而永徽在靖和六年故去的时候,南思很久不能释怀。她身子原本不算好,靖和帝多少担忧,熬了几个晚上,总算是挤出些时间陪她。那时他挽着她走在梅园,其实梅花早就谢了,但南思还是执意要到那边去。她指着一株绿梅,向他道:“从前永徽最喜欢的,便是这一株梅树。前日宋盈托人捎了封信给臣妾,想求臣妾允准,把这株绿梅移栽到永徽墓前,臣妾还没有问过皇上,皇上觉得怎样?”靖和帝将她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低低道:“朕有什么不准的。宋盈也是,这种事何必说给你,说给朕也是一样的。”南思道:“儿女私情,哪是朝臣的奏折里该写的?皇上难为他了。”靖和帝的目光中波澜不兴,沉默片刻才道:“宋盈是个人才,朕想要重用他。”南思道:“皇上放心,送梅树过去的时候,臣妾会让人带话给他。”靖和帝微微一笑,“好啦,难得有工夫,何必说他们的事情,说说我们,不是更好?”南思还没回过神,淡淡道:“臣妾喜欢东南边那株青芝玉蝶。”靖和帝目光一震,明知无事,心里却还是被狠狠牵扯,急道:“你是说什么傻话!”南思自知失言,转而问道:“皇上愿陪臣妾去看看吗?”他这才不再多心。然而与她同去梅园,那是最后一回。
  靖和元年,江阴王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众人大多忘却,那年有个名叫魏璞的言官,上了一封弹劾宋闻庸次子宋骧的奏疏。更加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奏疏呈上之后,如泥牛入海,而两月之后,魏璞的名字被写入江阴王一党的名单。而后是下诏狱、受酷刑,魏璞是硬骨头,宁死不肯低头,终于变成一副残破的躯壳,被匆匆装殓了送回。魏璞的妻子杨氏触棺殉夫,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魏璞有位同窗,叫做宋盈。那份奏疏呈上去之前,魏璞在宋盈处留过一份底稿。他二人不是同乡,也不是同榜的进士,平日交情只是了了。宋盈没有想到日后会有那番变故,待到魏璞身死,宋盈私下把奏疏拿给靖和帝看,靖和帝欲除国丈的心思,就此坚如磐石。永徽多少听到了一点魏璞的事,南思于是有所耳闻。她是敏感的女子,轻而易举地就发觉了靖和帝的筹谋。
  她不与他吵闹,也不求他施恩,靖和帝与宋闻庸彻底闹僵是在靖和九年的秋天,在那之前,南思已有意对靖和帝故作冷淡。八年时光,往日欢愉变成不可逾越的枷锁。可惜的是,情分总是在的。
  靖和帝信步徘徊,停下脚步的时候,抬眼刚好就是那株青芝玉蝶。他伸手抚上花枝,叹息良久,向左右问:“皇后有没有到这儿来过?”赵允道:“娘娘已经很少踏出仁明殿。”靖和帝偏过头,把自己的脆弱隐藏在他们所不能见的地方,挑了一段花枝折下,吩咐道:“把紫宸殿里那只汝窑的胆瓶拿来……也罢,不必拿到这里,到仁明殿外等朕。”赵允心里一紧,忙打发人去了。靖和帝此际穿着靛蓝色常服,外披黑貂裘的大氅,原本是极为沉闷的装束,却都被这白梅点亮了。一张面孔虽不再年青韶秀,也是沉静端雅,自是天然的好风度。赵允知道皇后的病,因而明白,今日皇上所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皇后的避而不见。于是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眸,注定要黯淡下去。
  斯人也而有斯情也!
作者有话要说: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是《论语》当中的一个典故。意思是这样的人怎么会生这样的病啊,感慨和遗憾的语气。

  ☆、不可求思

  
  董彦的病耗了小半个月才痊愈,永宁原想多留他住一段日子,奈何董彦不肯,只得作罢。这件事情有了收煞,几天之后,永宁哄好了长安,就入宫去接绿衣。小孩子虽然认生,但因心思单纯,总也好相处,永宁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虽然自己情绪低沉,但或多或少也收起自己的心思,去看过绿衣几回,更因为有了长安,母性难免泛滥,对绿衣而言,就显得愈发可亲。宋盈不便出入宫禁,反倒像个外人。
  难得进宫一次,永宁接上绿衣之后,想着去仁明殿看看。宋南思一直照拂绿衣,即便不为这个,她也是让永宁觉得像故友一样的人。靖和帝骄傲执拗,南思偏是有些悲观的性情,永宁其实都无从开解,只是一点不甘心和不忍心罢了。
  仁明殿的宫女对永宁还算是熟悉的,见是她来,先没有急着通报,而是低声道:“长公主,最近娘娘心情一直不好,长公主千万劝一劝娘娘。”永宁问:“娘娘的饮食还是老样子么?”宫女迟疑了一下,“娘娘进得愈发少了,昨日只是小半碗粥。”永宁大惊道:“怎么会这样!”宫女低下头,双目几乎是直勾勾盯着地下,手指不自觉地绞手绢,“回长公主的话,先前娘娘生辰的时候,皇上曾经来过。”永宁道:“那又怎样,皇上往年不也会过来么。”宫女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嗫嚅道:“皇上见到娘娘了。”
  永宁当即愣住,待得回过神来,赶忙进去寻南思。南思仍旧病得昏沉沉的,侧躺在床上,不时咳嗽。她的贴身侍婢芸儿给永宁和绿衣行过礼,忙跪在床边,轻轻替南思捶背。南思好强,绝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绿衣还不懂,唤了几声“舅母”,守在她旁边帮忙,而永宁背过身去不看,转身间瞥见月洞门边的架子上,搁着一瓶梅花。那花已显出些颓势来,花瓣落了不少,不过似有还无的一点香,也算略略冲淡屋里的药气。永宁瞧着那只胆瓶与屋中其他陈设相较,有几分突兀,约略一想,也就明白来历,愈发无言以对。只听得南思的咳嗽渐渐缓下来,她又歇了片刻,向永宁道:“让你看了笑话了。”永宁回身行到她病榻边,绿衣已经和芸儿一起,扶南思倚在垫子上。永宁一手握着她的手,微笑道:“嫂嫂别这样说,谁能不生病呢,一家人何必讲两家话,嫂嫂莫与我生分。”南思道:“你来看我,我心里是高兴的。不过绿衣还小,别让她沾上病气,还是先带她回去吧。”绿衣忙问:“舅母是嫌绿衣不懂事么?”永宁从旁笑道:“舅母是关心你。”又问南思:“怡娴在么?让绿衣找她玩一会儿吧,我陪嫂嫂说话。”
  怡娴是南思的女儿,靖和帝膝下最年长的公主,而今十四岁,已经指给了尚书右仆射家的大公子,只因年纪尚小,靖和帝和南思都舍不得让她出阁,才仍住在宫里。南思略一颔首,示意芸儿去叫怡娴过来,抬手抚了抚绿衣桃花似的面颊,柔声道:“舅母是很喜欢绿衣的。”绿衣轻咬下唇,敛眉应了一声“是”。永宁和南思都没有留意她眼底的委屈,她们都没有想到,外表如永徽一样温柔婉顺的绿衣,其实更多还是像她的父亲,有近乎偏执的敏感。
  怡娴片刻之后就过来了,福身问安道:“母后,宁姑姑。”南思招手让她走近些,绿衣抬起头,叫了一声“娴姐姐”,怡娴微笑牵起她的小手,南思道:“你陪妹妹玩一会儿去吧。”怡娴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母后身子好些了吗?”南思道:“我没事,你们去吧。”怡娴这才展颜,道:“嗯,女儿早就听说绿衣妹妹琴弹得好,还想要讨教呢。”绿衣闻言,眼睛一亮,害羞中又带着一点自矜,“娴姐姐过奖了。”
  两个孩子离开之后,无论永宁还是南思,都觉察到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永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皇兄一直记挂你。”南思道:“我明白的。你告诉他,就说……”
  “我不给你们传话。”永宁道,“有些事,固然是说不开的,但彼此折磨又有何益?我不知道你们选择的办法是不是最好——除了你们自己,谁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我自己的事情已经足够沉重,我担不起了。”
  南思道:“你不必说,我都明白。”想了一会儿,又问她:“他还好吗?你知道,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了。”永宁道:“皇兄很好。就是听下人说,他最近脾气大得很。”南思轻笑:“都是到了不惑之年的人了,还和从前一样。”永宁略一错愕——她记忆中的皇兄,常年冷冷淡淡,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鲜少在人前说重话,与南思所想的,倒像是两个人了。
  说话间外面有些动静,而后是赵允抱着一瓶红梅进来,给二人请安。赵允道:“皇上说,娘娘在病中,看些热闹的颜色更好。”南思道:“有劳了。”赵允道:“娘娘折煞奴才了。”随即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换过花枝,很快退下。永宁想起宋盈从前的话,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后来的事情乏善可陈。
  除夕那天,病愈的董彦接过宋盈未尽的事务,宋盈回来陪伴绿衣。一家人坐在一起,没有什么其乐融融,反倒是东拼西凑的局促。绿衣说话做事都是淡淡的,让人寻不出错处,却能感觉到疏远。永宁看到了宋盈的难过,但她也无能为力。
  靖和十四年,就这样来了。新桃旧符是别人的热闹,相对无言是自家的冷清。
  绿衣在初一的早上就回宫去了,宋盈送她到宫门外,明明都看不见人了,还是不忍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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