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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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围,包括靖和帝、包括他身边那位比前些年消瘦很多却依旧端庄优雅的宋皇后。永宁忽然想笑——如果不是思昭的一念仁慈,此处大概就要应了那句“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长途跋涉一场,总也算辛苦得很,永宁推说身上不适,就躲过了很多酒去。靖和帝也大方地替她拦酒,他酒量原本不佳,最后就喝到了微醉。他执意送永宁回寝阁,一路绕过太液池,由御花园东边的含凉殿和望云楼边经过,最终抵达绛雪轩。林皇后仙去之后,永宁是在这儿长大的,虽然这绛雪轩从前的主人们——那位秀美的沈妃,和那位风姿惊世的永徽公主——都已经埋骨黄泉,以至于绛雪轩成为宫嫔们最不愿要的去处。
但永宁是真心的喜欢这里。绛雪轩中的一草一木,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哪怕已经让人觉得有些陌生,但陌生之中那一丝熟悉,仿佛就能带她寻回过往的时光。一路上永宁时常会想念思昭,但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强烈地希望他出现在自己身边。她有好多故事想要讲给他,有的有趣,有的略显平淡,譬如那株已经枯萎的夹竹桃,从前开得很漂亮,永徽会带着她用花瓣染指甲;譬如沈妃娘娘喜欢梅花,所以每到梅花开的时候,她们都要赏梅饮酒,有时候还要用古人的梅花诗连句,所以她旁的诗词背得未必多,写梅花的却几乎是一首不落。她觉得思昭一定会笑着听她讲完的,虽然在那之后,他未必会提起自己枯燥而艰苦的少年时光。永宁想要用自己的快乐,去冲淡他回忆里可能存在的伤痛,仿佛这样她就能提早许多去陪伴他,那些日子都能像是彼此分担。
她在绛雪轩各处转了许久才回房,想要叫念蓉和绮绣进来服侍洗漱,进来的却只有念蓉一个。“绮绣适才被皇上看中,带去侍寝了。”念蓉如是说。永宁低低“噢”了一声,不由觉得绮绣的经历有些坎坷——侍寝说起来光鲜,若是不能有名分,其实最终反倒如同一个洗不去的污点——她那个年纪、相貌的女子,皇兄若不是醉酒,只怕都不会多看一眼,又如何能指望着露水情缘换来名分呢。
然而次日一早,传遍了宫城的消息却是:皇上宠幸了永宁公主的侍女绮绣,并且封了才人。封赏之高,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念蓉拿这个当奇事说,而永宁身子一晃几乎昏倒。绮绣没有再回来,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来收拾了她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她住进珠镜殿的偏殿。永宁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绮绣姓郑,是郑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一位远房堂弟的女儿。绮绣一人得道,郑家一片鸡犬升天。这让永宁脊背发凉,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么多年,她身边一直伏着一头狼。
为什么大辽与大景交战的消息,别人都探不到一点风声,绮绣却很是详细告诉了她;为什么在她到了军帐之后,思昭的伤势会有异常;为什么绮绣一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侍女,却经常有出乎她意料的沉稳冷静……种种异常,她先前不曾放在一起想过,今日却都有了答案。永宁不知道思昭有没有猜到这一层,她猜想思昭大概在北古口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所以后来从不让念蓉和绮绣近身,为的就是防备绮绣。至于思昭为什么不告诉她,大概是获悉了这姑娘与她的皇兄的牵扯,又见她对永宁并无恶意,不想让永宁难过吧。以思昭的行事的风格,最可能的是给她配一桩姻缘,把她永远地隔离在自己和永宁的生活之外。事实上,回宫之后思昭的确这样对她提过,但她身边原本就是念蓉和绮绣最为得力,绮绣自己又说不愿意,她便一口回绝。而今想来,好生糊涂。
永宁对宫女说:“郑才人毕竟跟了本宫多年,名为主仆,却有些姐妹情分在,本宫该去亲自跟她道贺。”而后从靖和帝昨日给她的礼物当中,选了一支嵌金的喜鹊报春簪子,交给念蓉简单包好,去珠镜殿找绮绣对质。
珠镜殿的主位丽嫔喜欢芙蓉花,这个时节里,院中没有开花的草木,就显得很是萧条。绮绣站在屋外与丽嫔说话,丽嫔身为主位,自矜身份是难免的,绮绣做久了婢女,自然惯于嘴上的做小伏低。永宁远远地听了几句,倒也觉得有趣。等她走近了,丽嫔和绮绣都向她施礼,永宁坦荡受了,故作歉然道:“本宫原是想给绮绣贺喜,也没多想,只备了一份礼就过来了,丽嫔姐姐可不要多心,待永宁回去,一定让人再给姐姐捎一份礼物来。”丽嫔道:“妾身不敢。公主既然有话与郑妹妹说,那妾身就先告辞了。”而后很快回到自己的寝殿。
绮绣是聪明人,不必等永宁开口,就知道了她的来意。“公主,”她屈膝行礼,“劳动公主大驾,是奴婢的罪过。”永宁示意念蓉把金簪递过来,亲自取出,簪在她鬓发上,笑得很灿烂,眼睛却是冷的,“这簪子你戴着真好看。绮绣,如今你既是皇兄的嫔妃,也就是我的嫂嫂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情,在北古口军帐的时候,你往他的药里加过什么?”绮绣微笑道:“奴婢不敢与公主论辈分,至于那药,如果大辽的皇帝陛下不想让公主知道,奴婢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永宁道:“正因他不肯说,我才要来问你。这不是他与我之间的事情,这是皇兄和你亏欠我们的答案。”绮绣道:“公主不必再问,奴婢也不会说的。奴婢只奉劝公主一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公主还是不要追究为好。”
“什么叫来不及了!”永宁的眼睛倏然睁大,心中疼得一滞,绮绣嫣然笑道:“就是公主以为的意思。”这打击太难承受,永宁当即昏厥过去。念蓉已经都明白过来,扶住永宁,想向绮绣骂些什么,又词穷到无从开口,恶狠狠瞪过去一眼,叫人来抬了永宁回绛雪轩,再延请太医前来诊治。靖和帝也闻讯赶来,听完太医的断言,反复确认无误后,很久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让人去传宋盈进宫。
“永宁,朕会把你指婚给宋盈。”这是永宁醒来之后,靖和帝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唔……绮绣线是之前就计划好的,虽然是暗线中的暗线。
☆、至亲至疏夫妻
“永宁,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完颜思昭的吧。”靖和帝的第二句话,粉碎了永宁所有即将出口的怀疑和质问。“孩子?”她诧异地问出声来,那份神情,几乎像个狂喜的少女。靖和帝点点头:“已经有两个月了。”永宁几乎笑出泪来,理智恢复之后,才想起面前的兄长做过怎样的事情,似笑非笑道:“皇兄真是仁慈。”
靖和帝屏退左右,平静道:“永宁,你大概是误会朕了。”永宁苦笑:“皇兄,你究竟指使她用了什么药?她不肯说,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们究竟把思昭怎么了?”靖和帝疑惑道:“药?你在说什么。永宁,绮绣的确是朕的人,但朕只让她探听消息,朕想杀人,还用不到她一个小卒子。”永宁道:“可是那小卒子偏就做成了别人做不成的事情。她一定也拿这个向皇兄邀功了,不然皇兄不会给她才人的名分。”靖和帝这才不再隐瞒,轻叹道:“朕的确是知道了,可惜朕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来不及阻止她了。”永宁挑眉道:“陛下总是擅长粉饰。”
靖和帝惊愕于她的锐利和口无遮拦,本能地撂下一句“放肆”。永宁继续道:“皇兄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无非是想用他来要挟思昭,一旦郑才人的事情收了效,皇兄就不再需要这个孩子了。到那个时候,想杀死一个孩子还是容易的。就好像当年对于皇兄来说,嫁出去一个永宁,也是很容易的事情。”靖和帝被她描述得极为不堪,心中气闷,偏又无法全然否认,永宁又道:“皇兄之所以选择宋盈,一来是让宋盈两娶天家女,显示了皇兄对他的看重;二来是永徽姐姐下降时有过一座公主府,而今可以用现成的,不必再麻烦。永宁猜得可对么?”
靖和帝无奈地笑笑:“七年不见,你聪明了很多。只不过,朕也没有你所想的那么不堪。你且自己想想,大景所有人敬重你,为的是你是大景的公主,还是为的是你是大辽的皇后?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置他于死地。要是算日子,也唯有一个宋盈可以服众。永宁,你如果真的不要那孩子活着,当然也可以拒绝朕的提议。”永宁仰头看着他,没有穿龙袍的帝君,不再让人觉得遥远非常。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那双从前总是像鹰一样让人遍体生寒的眼睛,也因为皱纹添了一点柔和的意味。永宁轻笑:“皇兄的办法真是周全,只不过,皇兄好像算准了思昭不会回来。”靖和帝道:“你怎么又犯糊涂了。即便他到得了这座绛雪轩,他也出不了临安城。细究是什么时候做了鬼,便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永宁心中极为绝望。的确,“濒死”二字可以解释思昭的一切行为,但她不愿意相信。她不能没有丈夫,她腹中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这是永宁每日都会对自己重复的内容。“皇兄,除非你对我说实话,不然我总是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鬼花红,华佗哭,关公无骨。”靖和帝念出这一句没头没脑的童谣,“绮绣用的是鬼花。”永宁这时才觉得,天是真的要塌下来了。
鬼花,又叫黄泉花、噬魂花,永宁从未见过,只听说它有鲜红的灿烂花朵,花落之后,会结血红色的果子。果子最中间一层削下来、晒干、磨成粉,就是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毒不入肌肤,而入筋骨,除去刮骨疗毒,没有别的办法,然而真要一层层刮下去,与杀人也已经无异,余毒不除尽,仍会害人性命。永宁问靖和帝:“中了鬼花的毒,是什么结果?”靖和帝如实道:“朕也不知道,甚至绮绣也不知道。鬼花是传闻里的毒物,朕之前甚至不相信它真的存在。”“噢,”永宁缓慢地点了点头,“皇兄,那我接受你的施恩。”靖和帝道:“余下的朕会安排。你自己保重,不然这个孩子……”永宁道:“皇兄不必多言,我很明白。”
直到靖和帝离开,永宁没有落下一滴眼泪,靖和帝走后,她泪湿裙衫。永宁没有意识,她静静地想着思昭的脸,想着他说话的声调。直至最后,思昭都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这让永宁异常难过。如果真是那样的毒,他该有多难受。永宁无数次强迫自己截住思绪,却又止不住去想。思昭的眼神、思昭的笑容、思昭打趣她的时候那一点点狡黠……永宁不相信自己再无缘看到。思昭怎么会那样残忍呢,他一向待她温柔。
她的恍惚一直持续到再次披上嫁衣的时候。靖和帝给了她“镇国长公主”的封号,针工局制作了繁复美丽的礼服,永宁依稀知道,她从前的经历被刻意篡改曲解,仿佛是说,思昭的挚爱是月理朵,这些年来她始终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合约恢复,永宁的使命已经完成,于是与思昭和离,选择归国。永宁没有细究。如果思昭还在,他不会在意那些流言;如果思昭不在,重要的只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公主下降有很繁琐的礼节。永宁在内东门外登车,早已在那里等候的宋盈,于永宁登车后再拜,同回公主府。永宁在赞者的引导之下入座、受酒、与宋盈交拜。宋盈是个知情人,自然不会碰永宁一根手指。他让人拿了寝具进来,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