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书塾-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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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总算反应过来了。”“程兄在为三籁乐坊写皮影戏话本?”廖羽迟也停步。“程西樾没对你提起过吗?”唐赋意外,“小羽,你可是书塾中和程西樾最亲近的同窗,我以为你都知道。”“什么最亲近的同窗,小羽其实是唯一肯和讨人嫌亲近的同窗!”皇甫劲很怨愤,“真不敢相信讨人嫌会写儿女情长的戏文,他是从哪抄袭来那些罗里罗嗦的甜言蜜语?”
见皇甫劲将醋吃在自己之前,唐赋不由好笑起来。“想一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唐赋忍不住开个玩笑,“程西樾虽然性情古怪,可女孩子有时候喜欢古怪人物,不然他小时候就能让邻居的慕姑娘念念不忘,至今一见相认?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对他说过爱慕之词,他随便回忆一下,就可以用在戏文里面了。”“渔舟记得那小子完全是因为渔舟念旧,和那小子的狗屁古怪根本没关系!渔舟只欣赏我这样的磊落男子!”皇甫劲义愤反驳,“再说,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喜欢他那副拒人千里的臭古怪?唐赋你不是在这里替你家新请的话本先生脸上贴金吧?”“根据我的分析,程西樾拒人千里的坏脾气很有可能是被女孩子们惯出来的。”唐赋索性做出深思表情,“或者因为时常要摆脱女孩子的纠缠,他才不得不冷漠些,这就和皇甫你从前不得不粗鲁一样的道理。”“是、是吗?”皇甫劲被唐赋一本正经的分析骗倒,思维开始混乱,“女孩子喜欢古怪人物……女孩子们惯他……那小子原来果真是个花花公子……时常摆脱女孩子的纠缠……”
唐赋忍住笑避开念经的皇甫劲,回头看沉默了半天的廖羽迟。“程兄给三籁乐坊写话本,是因为近来很缺钱用吗?”廖羽迟那对疏朗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他是缺钱用,但我想这不是唯一原因。”唐赋想到程西樾在坊间游刃有余的表现。
“那……程兄在乐坊打工,做得开心吗?”廖羽迟回忆起花街的兰花指四爷。程兄不适合在乐坊打工,都怪自己太犹豫,没有及早邀请程兄到字画行去。“他开心不开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现在很开心。老爹一心要留那小先生长做,给程西樾的工钱很优厚。”“什么?你老爹还要留他长做?”念经完毕的皇甫劲苦恼呻吟,“老天爷啊,难不成今后我约渔舟看皮影戏,都要忍受臭小子瞎编出来的连篇鸟话?”唐赋失笑,“方才谁说,托程西樾这话本先生的福,他和慕姑娘才成了乐坊的常客?”
“程兄到坊间求钱,也许会耽误学业。”廖羽迟心不在焉地自语。唐赋正色道:“小羽,我怀疑程西樾北来不为学业。他求你荐他的时候,怎么说的?”
“程兄留书中说,‘弟亦有志于学,然自笑空闻青叶之名,无缘与诸学子一较短长。’”廖羽迟记得那封留书中的每一句,他相信程兄是真心向学来的。“是程西樾的口吻,听他那一份矜持骄傲。”唐赋微笑。“当初因为我答应引荐,程兄才跋涉山水来到这里。我应该为程兄多做一些,让程兄安心念书。”廖羽迟内疚自己没有给程西樾足够帮助。“他不用你操心,我看他很会照料自己,他做乐坊那份工作也不太费力气。”唐赋安慰太过善良的朋友,“再说他自尊心敏感得很,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可是,我还是应该试一试的。”廖羽迟闷闷说毕,拐上回书塾后园馆舍的岔道。
“小羽,你不一起去玉木小居了?”皇甫劲冲着廖羽迟的背影问。“他大概没心情了。”唐赋笑着思忖,“这是我第一次见小羽为一个人这样分心。”
“臭小子到底有什么好?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先是渔舟,后来小羽,现在又有你父亲!”皇甫劲郁闷道,又改郁闷作苦口婆心状,“唐赋你该好好劝劝令尊,让他老人家再仔细考虑考虑!这么放任讨人嫌给皮影戏搅局,别叫他乱攒的戏文坏了生意!”“这倒不用你担心,我老爹关心的就是生意。”唐赋并不领情,“我也该回家了,你一个人去会你的慕姑娘,我们就此别过。”“且慢、且慢。”皇甫劲犹豫着拉住唐赋,“你方才说,姓程的小子对摆脱女孩子的纠缠很有经验?”“我几时说过?”唐赋纳闷,怎么皇甫的模样忽然有点鬼鬼祟祟的?“你就是这个意思嘛!听我说,兄弟的娘新近又给我招了一个表妹来,缠人的功夫相当了得!江湖告急,你要帮我。”皇甫劲作揖。“不会吧?”唐赋奇怪道,“皇甫你对付表妹一向是有办法的。”“咳,这一个尤其痴心难缠!”皇甫劲跺脚,作痛不欲生状。“其实也不用你太费事,你只要把这种情节编进皮影戏话本,功课自然可以交给姓程的小子做!等讨人嫌想出了解决疑难的办法,我就来个坐享其成,嘿嘿……”他已经转痛为喜。“才说你看不出程西樾的好处,这么快就想到利用人家?”唐赋哭笑不得。
三籁乐坊附近的一家酒肆,皇甫劲和乐坊近来颇为当红的舞娘碧翠坐在一起,隔座是唐赋。酒肆里客人来来往往,门外是汴梁城热闹的街市。皇甫劲忧心忡忡,“讨人嫌不可能比我有情场经验,我为啥要相信他?”
唐赋自斟自饮,“后悔了?要改主意还来得及。”装作没听见唐赋的提议,皇甫劲继续忧心忡忡:“等一下我这个‘郎君’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这场小戏只是拒绝女孩子的爱慕,不是对女孩子始乱终弃,所以我不是长戏文里那种在结尾时必须惨遭报应的浑蛋啊!”“你当然不是长戏文里那种浑蛋!”唐赋笑,“程西樾在小戏里为你这无情‘郎君’安排的惩罚,只是被痴心觉悟后的小姐泼了杯热茶,鼻子上烫了个燎泡而已。”“小二,快把这壶热酒撤掉,换凉——”皇甫劲叫了一半又放低声音,“来不及了,唐赋,穿粉红裙子的那个就是我约来的表妹。”唐赋并不回头,只对一直没精打采作慵懒状的碧翠使了个眼色。碧翠得令后立刻精神焕发,表情由懒洋洋变为甜腻腻,一双眼睛紧紧盯在皇甫劲身上,仿佛一条冬眠过后吐出红信的花蛇。她那夸张的表演让两个男伴都有点受惊。一个面庞娇美、衣着入时的女孩子寻寻觅觅着,穿过酒肆的大堂走来,一路牵住了所有酒客的视线,但惟独约她来这里的皇甫表哥尚未见她来到,所以她慢慢靠近,打算给表哥一个惊喜。
“我那些表妹蠢些也就罢了,还个个丑陋得不堪,哪里比碧翠姑娘这样、这样秀外慧中。”皇甫劲努力学着碧翠的甜腻眼光回看舞娘,心下却暗暗叫苦:老天爷,怎么方才那个苦瓜脸的女人突然就抛出这么狠辣的媚眼来了?看得人浑身发起麻来了。“皇甫少爷说的很是!”碧翠傲然一笑,“不是奴家夸口,我们三籁乐坊里那么多姑娘,可数我出色。奴家可不学那些小家碧玉假娇憨,撒痴卖呆歪缠少爷;也不学那些大家闺秀假矜持,矫揉造作难为少爷,奴家虽然多情,可是最懂事的,少爷你那些表妹如何比我?等一下她来了,不用少爷开口,奴家自会教导她几句做懂事女子的心得。”皇甫劲用力点头,瞥见桌旁的粉红色裙子,于是更硬起头皮去握碧翠的手,“那就有劳碧翠姑娘,我那位表妹是小家碧玉假娇憨类型的,最会撒痴卖呆歪缠我,让我着实腻味得很。若能教导她像碧翠姑娘这样明白事理,我也不用受那份罪了!碧翠姑娘……”一杯热酒浇在皇甫劲脸上,他很高兴可以就此打住,不用再背诵那无情郎的其他台词。
唐赋看见粉红裙子的女孩涨红了娇美的脸,而皇甫劲只顾拿袖子擦脸上的酒水。
丝毫没有松懈的碧翠继续着曼声唱作,“哎哟哟,这就是皇甫少爷那位表妹了?我看不像是娇憨类型嘛,很会撒泼撒野呢!皇甫少爷你没有烫着吧?真叫奴家怪心疼的!”她作出妩媚缠绵状,柔情万端地将皇甫劲的头往手里抱。唐赋暗笑,怪不得这个舞娘在乐坊迅速当红,她还真不是一般角色。可惜碧翠没有进一步发挥演技的机会了。原本以为的佳期变成了闹剧,那个表妹终于转身逃离。她的裙子匆忙掠过唐赋眼前,唐赋注意到那张涨红的脸已经变得雪白,眼睛里还含着盈盈欲垂的泪水。有一瞬,唐赋忽然觉得很有些不忍。碧翠将玉手从呆若木鸡的皇甫劲头上收回,酸溜溜摸着香腮,“少坊主,这么不放心地追着那女孩子看,莫不是责怪奴家方才的戏文演得太过火?”唐赋咳嗽一声,“你演得恰到好处,可以收工回去了。”他现在注意的已经不是那位表妹,而是那位表妹出门时和她擦肩进来的程西樾,以及后面跟着的廖羽迟。“碧翠姐姐忙着呢。”程西樾在酒肆柜台前问候迎面走来的碧翠,显然是认识乐坊里这位当红的同事。被性子可恼的少坊主打发走的舞娘正没好气,对话本小先生的问候只哼了一声作答,就径自跟在皇甫劲那位表妹的后面走出了酒肆。“咦?小羽?还有老程?”皇甫劲总算从碧翠的媚术中还魂,“你们怎么也来城里——又去卖花了?城里的桃花不是已经过季了吗!”“因为顺路,我方才送程兄去乐坊交皮影戏话本。”廖羽迟解释,注意到唐赋看程西樾的眼神,“有什么不对吗?程兄说这出小戏还能赶上今晚的演出。”唐赋叹口气,“程兄,你代为续笔的另一出小戏,我觉得似乎有不妥之处。”
“唐少坊主说的是哪一出?”程西樾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就是‘流水无情送落花’那出了,”唐赋苦笑,“那男子虽然无情,却也并非木石之心,他要拒绝一个痴缠自己的女子方法很多,而当着别个女子的面践踏她的芳心,未免有些太过!”
“是吗?”皇甫劲茫然插嘴,“我倒也没有觉得太过啊。”唐赋不去理会皇甫劲,“程兄也是男子,若戏中人换了是程兄,我相信程兄即使不能接受爱慕自己的女孩子,也还是会顾念她的多情善感,尽量不伤她的心。”“抱歉,我不是少坊主以为的情种。”程西樾的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我为什么要顾念?她以为芳年可怜,会有佳期如梦,不知世事多有杀风景的。我不怕伤她的心,若可以让她及早回头,省去大家的麻烦,伤一下她的自尊心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说‘不伤她的心’,不是指她的自尊心,是指她的痴心。”唐赋语气无奈地说明,“程兄戏文多情,你一定能认同,一个人为情所困的痴心总是值得珍贵、值得怜惜的。”
不以为然的神情消失了,程西樾终于面无表情,“我懒得认同什么劳什子痴心。心若太痴必失自尊,没有自尊就不值得珍贵、怜惜。等那颗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还是自尊更要紧。”唐赋一时愣住,不懂这专写多情戏文的少年口中何以说出如此冷话。程西樾走过唐赋身边,转头去看廖羽迟,“房东先生,我坚持请客,不过是想抵消搭乘你马车的费用,等一下你不要吃太多。”不等廖羽迟答话,他往一张空桌子走去。“老程哥要请客?难得!难得!偏不轻饶了你!”皇甫劲跟去。唐赋看着程西樾瘦削的背影。“小羽,上回我说程西樾似乎多情,大概是我错觉了。那个人虽然善感,却不多情。他看似多情的戏文,全是闹着玩的游戏文字。” 廖羽迟沉默。等那颗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还是自尊更要紧……廖羽迟想着程西樾方才的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