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集-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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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与出版》是小型刊物。我曾剪存的片段,不注明是第几篇,及出版的年、月、日,虽然它尽有注明的可能。这刊物有“读什么书〃一栏,卢艺植的《读子夜》便是刊在这一栏的。作者不注明写此文的年、月、日,但文末有〃于光华大学〃五字,不知他是光华大学的教员还是学生。这篇文章也属于瞿秋白所谓没有对《子夜》作系统地评论这一类。但观其词汇,动辄言〃把握〃,可以猜想他是社会科学(这在当时,是马克思主义的代用词)的研究者。这篇文章不长,除了略述《子夜》内容外,在讲到书中地下党员时,说〃至于克佐甫,他只是出令,而蔡真、玛金更是被动地去宣传、鼓动,他们很忙迫,但他们实是在做党的工作;虽然他们以为这是指导的工作;他们讲的、论辩的,只是新术语,而这却又使这完成社会革命使命的阶级中人,如月大姐等不解,而焦急的。其实他们劳动者只需行动,不要他们,也不懂他们高深的理论,而他们至多也不过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同路人。〃这段话很奇怪。既然是党员,便不是同路人。而且,说劳动者只需行动,不要地下党员的领导(即使这些领导者是不胜任的),也使人不懂卢先生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
《文艺月报》的创刊号(一九三三年六月一日出版)刊登了吴组缃的评论《子夜》的文章。他这文章也讲到有人说:中国之有茅盾,犹美国之有辛克莱。又说:“有人拿《子夜》来比好莱坞新出的有声名片《大饭店》,说这两部作品同样是暴露现代都市中畸形的人生的,其实这比拟有点不伦不类。〃因为〃《大饭店》是没有灵魂的,……它没有用一个新兴社会科学者的严密正确的态度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的社会是如何没落着的;更没有用那种积极振起的精神宣示下层阶级的暴兴。〃而《子夜》则一方面暴露了上层社会的没落,另一方面宣示着下层阶级的兴起。“但是这两方面表现得不平衡,有一边重一边轻的弊病,原因或许是作者对于兴起的一方面没有丰富的实际生活经验。〃
除了上面所引述的五篇外,截至三四年一月,还有余定义的《评子夜》,刊于《戈壁》半月刊第一卷第三篇(三三年三月十日出版),焰生的《子夜在社史的价值》,刊于三三年五月出版的《新垒月刊》第五号,向讽的《子夜略评》,刊于《文化列车》第三篇,徐泉影的《子夜》,刊于《学风》第三卷第六七,赵家璧的《子夜》,刊于《现代》第三卷第六七,侍桁的《子夜的艺术思想人物》,刊于《现代》四卷一期,绿曦的《介绍茅盾的子夜》,刊于《读书中学》(不知何期),还有朱佩弦的《子夜》,淑明的《子夜》都刊于《文学季刊》一卷二七。
出人意外的是学衡派的吴宓也写了一篇评论,刊于三三年四月十日天津《大公报》文学副刊,用的笔名是〃云〃。郑振铎当时在北京,他寄来一份剪报,告诉我〃云〃即吴宓。吴文除简略叙述《子夜》内容外,称〃吾人所为最激赏此书者,第一,以此书乃作者著作中结构最佳之书。盖作者善于表现现代中国之动摇,久为吾人所习知。其最初得名之'三部曲'即此类也。其灵思佳语,诚复动人,顾犹有结构零碎之憾。吾人至今回忆'三部曲'中之故事与人物,但觉有多数美丽飞动之碎片旋绕于意识,而无沛然一贯之观。此书则较之大见进步,而表现时代动摇之力,尤为深刻。〃吴文谈到书中一些小结构未能充分发展时,谓作者跋语中〃所自憾之疏漏或即此类。其他小疵,亦有可议者,如吴荪甫之妻因吴之专心事业不能在吴之爱情上得满足,而怅惘,而游离,而卒与其旧日情人雷参谋相恋。作者于此以暗笔简述,殊有画龙只画鳞爪之妙。惟叙雷参谋所赠之小书及萎残之白玫瑰,在荪甫眼中露出三次,使人稍有失真之感。盖此为两情人珍藏之物,既已重拾坠欢,此物宜不复长时把玩,以致屡为夫婿所见也。”“第二,此书写人物之典型性与个性皆极轩豁,而环境之配置亦殊入妙。……其环境之配置,屡以狂风大雨惊雷骇电随文情以俱来。如工人策划罢工时,吴荪甫第一次公债胜利前之焦灼时,皆以雨与霹雳作衬。而写吴之空虚烦躁,则以小火轮上之纵酒狂欢为之对比,殊为有力。当荪甫为工潮所逼焦灼失常之时,天色晦冥,独居一室,乃捕捉偶然入室送燕窝粥之王妈,为性的发泄。此等方法表现暴躁,可云妙绝。〃这一点,是瞿秋白对我说过的大资本家当走投无路时,就想破坏什么,乃至兽性发作,我如法炮制;不料吴宓看书真也细心,竟能领会此非闲笔。吴文最后评论《子夜》的文字,“笔势具如火如荼之美,酣恣喷薄,不可控搏。而其微细处复能宛委多姿,殊为难能而可贵。尤可爱者,茅盾君之文字系一种可读可听近于口语之文字。近顷作者所著之书名为语体,实则既非吾华之语亦非外国语,惟有不通之翻译文字差可与之相近。〃这却是借我来骂人了。
总之,吴宓还是吴宓,他评小说只从技巧着眼,他评《子夜》亦复如此。但在《子夜》出版后半年内,评者极多,虽有亦及技巧者,都不如吴宓之能体会作者的匠心,故节录其要点如上。
《子夜》出版后三个月内,重版四次;初版三千部,此后重版各为五千部;此在当时,实为少见。究竟这大批的读者是谁呢?是不是爱好新文学的青年学生?当时,新文学的读者以他们为最多。陈望道在文化界的交游极广,又是大江书铺的主持者,对于书的销路亦有实感,他说是向来不看新文学作品的资本家的少奶奶、大小姐,现在都争着看《子夜》,因为《子夜》描写到她们了。陈望道的话,也许合乎实际情况。我的表妹(即卢表叔正室所生之女)宝小姐,她向来不看新文学作品,但她却看了《子夜》,而且以为吴少奶奶的模特儿就是她。
此外,听说电影界中人物以及舞女,本来看新文学作品是有选择的,也来看《子夜》。当时上海小报上登过这样一个轶闻:青年作家芳信娶曾为舞女者为妻,后因家用不给,妻乃重操旧业,聊得微资,补助日用。忽有一男子来与跳舞,自称是茅盾,芳信之妻固知有作家曰茅盾,新作曰《子夜》,今忽逢其人,且与跳舞,不胜惊异,归告芳信。芳信疑之,因未尝听说茅盾到舞场也,因嘱妻,如彼人再来,可向索《子夜》,并须签名。芳信之譬如教行事。但所得之《子夜》,只签MD,而且此人以后也不再来了。
我不看小报,亦不认识芳信。朋友们以此事相告,且谓真有芳信其人,不是小报造谣。但我绐终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要冒我的名。
评论《子夜》的文章,上文所引,以一九三三年所发表者为止(其中有两篇见于三四年一月出版的期刊上,也算在三三年内)。从三四年直到解放后,评论《子夜》的文章还有不少,但不能再引了,因为本岂不是专为讨论《子夜》,而只是回忆当时的情形
卷五 往事自叙 我曾经穿过怎样的紧鞋子
我在小学校的时候,最喜欢绘画。教我们绘画的先生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国画家。他的专门本领是画〃尊容〃,我的曾祖的《行乐图》就是他画的,大家都说像得很。他教我们临摹《芥子园画谱》,于是我们都买了一部石印的《芥子园画谱》。他说:“临完了一部《芥子园画谱》,不论是梅兰竹菊,山水,翎鸟,全有了门径。〃
他从不自己动手画,他只批改我们的画稿;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就赏一红杠,大书〃再临一次〃。
后来进了中学校,那里的图画教师也是国画家,年纪也有点老了。不过他并不是〃尊容专家〃。他的教授法就不同了。他上课的时候在黑板上先画了一幅,一面画,一面叫我们跟着临摹;他说:“画画儿最要紧的诀窍是用笔的先后,所以我要当场一笔一笔现画,要你们跟着一笔一笔现临;记好我落笔的先后哪!〃有时他特别〃卖力〃,画好了那幅〃示范〃的画儿以后,还拣那中间的困难点出来,在黑板的一角另画一幅〃放大〃,好比影其中的〃特写〃。
这位先生真是又和气又热心,我到现在还想念他。不用说,他从前大概也曾在《芥子园画谱》之类用过苦功,但他居然不把《芥子园画谱》原封不动掷给我们,却换着花样来教我们,在那时候已经十分难得了。
然而那时候我对于绘画的热心比起小学校时代来,却差得多了。原因大概很多,而最大的原因是忙于看小说。课余的时间全部消费在旧小说上头,绘画不过在上课的时候应个景儿罢了。
国文教师称赞我的文思开展,但又不满意地说:“有点小说调子,应该力戒!〃这位国文教师是〃孝廉公〃,又是我的〃父执〃,他对于我好像很关切似的,他知道我的看小说是家里大人允许的,他就对我说:“你的老人家这个主张,我就不以为然。看看小说,原也使得,小说中也有好文章,不过总得等到你的文章立定了格局,然后再看小说,就没有流弊了。”过一会儿,他又摸着下巴说:“多读读《庄子》和韩文罢!〃
我那时自然很尊重这位老师的意见,但是小学校时代专临《芥子园画谱》那样的滋味又回来了。从前临《芥子园画谱》的时候,开头个把月倒还兴味不差,——先生只叫我临摹某一幅,而我却把那画谱从头到底看了一遍,“欣然若有所得〃;后来一部画谱看厌了,先生还是指定了那几幅叫我〃再临一次〃。又一次,我就感到异常乏味了。而这位老画师的用意却也和那位〃孝廉公〃的国文教师一样:要我先立定了格局!《庄子》之类,自然远不及小说来得有趣,但假使当时有人指定了某小说要我读,而且一定要读到我〃立定了格局〃,我想我对于小说也要厌恶了罢?再者,多看了小说,就不知不觉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