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集-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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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既停刊,连载的计划自然打消,我乃决定写完全书后出单行本。于是在一九三二年,陆续把小说后半部之各章写完。其中写得最不顺手的是关于工厂罢工斗争的部分,这几章的大纲我就二易其稿,并删去了不少横逸的情节。但这些章节仍然是全书中写得最不成功的。我写小说(指长篇小说),往往在写大纲上煞费功夫,反复推敲;一旦正式写作,却常常能一气呵成,很少改动,因此,我的原稿总是十分整洁的。这大概是我写作的一个习惯。也就在我反复推敲那大纲的时候,我决定把题名由《夕阳》改为《子夜》。《子夜》即半夜,既已半夜,快天亮了;这是从当时革命发展的形势而言。
一九三三年二月,开明书店出版了《子夜》单行本。在这以前,我曾于一九三二年夏将《子夜》第二章第一节题名《火山上》刊于左联刊物《文学月报》创刊号上,又曾将《子夜》第四章题名《骚动》刊于《文学月报》第二七上。
也应当略述我如何而能参观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照规定,买、卖公债都得通过经纪人。证券交易所的门禁甚严,除了经纪人(数目不少)不能进去。大户自然用电话指挥他的经纪人作交易,小户想自己当场看到有利时卖或买,还有〃抢帽子〃(这是交易所的术语,指那些看到跌风猛烈时就买进一些,而数小时后行情回涨时即卖出,以博得小利的人),都得由经纪人带领,才能进交易所。还得说明:无论大户、小户、抢帽子的,手上都没有公债票,到月底交割时(交割即结算,交割期由交易所预先公布,大概都在每月二十五至月底这几天内),多头(即买进公债者)也不收公债票而只是收应得的盈利现款,做空头的亦然,即他不用交出公债票(其实他本来手头并无公债票),而只付出他输掉的现款。
为了进交易所的大门,我打听到商务印书馆大罢工时虹口分店的章郁庵(现在改名阳秋),是交易所的许多经纪人之一。我就找他,请他带我进交易所。他欣然允诺,并对我简短地说明交易所中做买卖的规律及空头、多头之意义。这在别人,也许一时弄不明白。但我则不然。因为交易所中的买卖与我乡的一年一度的叶(桑叶)市有相象之处。每逢春蚕开始,便有几个人开设叶行,其实他们手中并无桑叶。约在蚕汛前三、四个月,开叶行的人们对即将来到的蚕汛有不同的猜度。猜想春蚕不会好的人就向他所认识的农民卖出若干担桑叶,这象是交易所中的空头;猜想春蚕会大熟的,就向镇上甚至邻镇拥有大片桑地而自己不养蚕的地主们预购若干担桑叶,这就象是交易所中做多头的。因为都是预卖或预买,每担桑叶的价格通常是低的,到蚕忙时,如果蚕花大熟,叶价就贵,预卖的不得不买进比他预卖时贵三、四倍的桑叶来应付农民。这样,他就亏本了,甚至破产。而预买的却大获起利。反之,亦然,而预买桑叶愈多者吃亏愈大。叶市约三个月结束,而交易所是每月交割,所不同者止此而已。还有,开叶行的人也常哄传假消息,以使叶价或涨或跌。这些假消息不外是邻近某镇蚕花大熟或大坏之类。说邻镇蚕花大熟,就是说邻镇的桑叶不够了,要到本镇来买若干担,这就使本地叶价涨起来。反之,假消息说邻镇蚕花大坏,邻镇的桑叶就多,要卖到本镇来了,这就使叶价低落。这些关于叶市的知识,以及《子夜》中以丝厂为背景的故事,都是引发我写《春蚕》的因素。
《子夜》初版印出的时间是一九三三年二月初,我从开明书店拿到了几本样书后,就在二月四日和德沚一起,拿上《子夜》,还带了儿子,到北四川路底公寓去拜访鲁迅。因为自从一九三一年十月鲁迅知道我辞去了〃左联〃行政书记职务,专门写《子夜》以来,已有一年多了,这中间,我还写了好几篇农村题材的短篇小说,如《林家铺子》、《春蚕》等,但《子夜》却始终没有出版,所以鲁迅曾多次问我《子夜》写作的进展。现在《子夜》终于出版,我自然应该尽早给鲁迅送上一册。这是一册平装本,精装本尚未印出。那时,我赠书还没有在扉页上题字的习惯。鲁迅翻开书页一看,是空白,就郑重提出要我签名留念,并且把我拉到书桌旁,打开砚台,递给我毛笔。我说,这一本是给您随便翻翻的,请提意见。他说,不,这一本我是要保存起来的,不看的,我要看,另外再去买一本。于是,我就在扉页上写上:
鲁迅先生指正茅盾一九三三年二月四日。
此后,凡赠人书,我都签上名了。鲁迅又让我参观了他专门收藏别人赠送的书的书柜,我看见,其中的有些书还精心地包上了书皮。然后,我们分成三摊活动。我和鲁迅交谈《申报·自由谈》上的问题,当时黎烈文已接编《自由谈》,鲁迅和我都答应经常给《自由谈》写杂文支持黎烈文。德沚和许先生闲聊家务事,而我的儿子则跟着海婴到他的〃游艺室〃玩去了。半小时以后,儿子突然跑了回来,向他母亲表示要回家去。原来孩子们闹矛盾了。许广平进了〃游艺室〃,大概向小海婴做了工作(那时海婴才三岁半),又拿了一盒积木送给我儿子。我们也就告辞了。
现在要叙述《子夜》出版后各方面的反应。我一向认为:大家一致赞扬的作品不一定好,大家一致抨击的作品不一定坏,而议论分篇的作品则值得人们深思。《子夜》正是这样。请看当时的评论家对《子夜》的看法。
瞿秋白是读过《子夜》的前几章的,在《子夜》全书出版后,他用乐雯的笔名发表了短文《子夜与国货年》,登在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二日《申报·自由谈》。这起文章大家都比较熟悉,这里就不细讲了。文章认为:“这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带着很明显的左拉的影响(左拉的
“LARGENT〃——《金钱》)。自然,它(《子夜》)有许多缺点,甚至于错误。然而应用真正的社会科学,在文艺上表现中国的社会阶级关系,这在《子夜》不能够说不是很大的成绩。茅盾不是左拉,他至少已经没有左拉那种普鲁东主义的蠢话。〃按: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第十八卷《金钱》写交易所投机事业的发达,以及小有产者的储蓄怎样被吸取而至于破产。但我在这里要说明,我虽然喜爱左拉,却没有读完他的《卢贡·马卡尔家族》全部二十卷,那时我只读过五、六卷,其中没有《金钱》。交易所投机的情况,如我在前面所说,得之于同乡故旧们。瞿文又说:“这里,不能够详细的研究《子夜》,分析到它的缺点和错误,只能够等另一个机会了。”
这另一个机会,就是《读子夜》。这是他用〃施蒂而〃(秋白另一笔名〃史铁儿〃的谐音)的笔名写的另一篇评论《子夜》的文章,刊登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三日出版的《中华日报》副刊《小贡献》。此文共分五段,开头就说:“从《子夜》出版后,直到现在为止,(瞿秋白此篇写于一九三三年起月十六日,《子夜》出版在三三年二月——这是实际出版的时间,开明版《子夜》的版权页上印的初版时间是三三年四月。)我并没有看见一篇比较有系统的批评;我现在也没有那'批评'的野心,只是读过后,感觉到许多话要说,这些话,也许对比我后读到《子夜》的人能得一些益处罢?”“在中国,从文学革命后,就没有产生过表现社会的长篇小说,《子夜》可算第一部;它不但描写着企业家、买办阶级、投机分子、土豪、工人、共产党、帝国主义、军阀混战等等,它更提出许多问题,主要的如工业发展问题,工人斗争问题,它都很细心的描写与解决。从'文学是时代的反映'上看来,《子夜》的确是中国文坛上新的收获,这可说是值得夸耀的一件事。〃瞿文然后夹叙夹议介绍《子夜》的主要内容,并说《子夜》里的女性人物有各种各样的表现,“我们从这许多不同的女性表现上,认出她们的阶级来。至于恋爱问题,吴少奶奶之与雷参谋,是恋爱逃不了黄金的。林佩珊与杜新箨是拿恋爱当顽艺,充分表现着时代病的产儿。而真正的恋爱观,在《子夜》里表示的,却是玛金所说的几句话:‘你敢!你和取消派一鼻孔出气,你是我的敌人了。'这表现一个女子认为恋爱要建筑在同一的政治立场上,不然就打散。〃在评论到书中的地下党员们时,瞿文说:“从克佐甫和蔡真的术语里,和他们夸大估量无后方等布置,充分表现着立三路线的盲动,……这正是十九年(按即一九三○年)的当时情形!也许有人说作讥讽共产党罢,相反的,作者正借此来教育群众呢!〃瞿文的最后一段(第五)提出五点意见:“一、有许多人说《子夜》在社会史上的价值是超越它在文学史上的价值的,这原因是《子夜》大规模地描写中国都市生活,我们看见社会辩证法的发展,同时却回答了唯心论者的论调。二、在意识上,使读到《子夜》的人都在对吴荪甫表同情,而对那些帝国主义、军阀混战、共党、罢工等破坏吴荪甫企业者,却都会引起憎恨,这好比蒋光慈的《丽莎的哀怨》中的黑虫,使读者有同样感觉。观作者尽量描写工人痛苦和罢工的勇敢等,也许作者的意识不是那样,但在读者印象里却不同了。我想这也许是书中的主人翁(按即吴荪甫)的关系,不容易引人生反作用。三、在全书中的人物牵引到数十个,发生事件也有数十件,其长近五十万字,但在整个组织上却有很多处可分个短篇,这在读到《子夜》的人都会感觉到的。四、人家把作者来比美国的辛克莱,这在大规模表现社会方面是相同的,然其作风,拿《子夜》以及《虹》、《蚀》来比《石炭王》、《煤油》、《波士顿》,特别是《屠场》,我们可以看出两个截然不同点来,一个是用排山倒海的宣传家的方法,一个却是用嫣嫣动人叙述者的态度。五、在《子夜》的收笔,我老是感觉到太突然,我想假使作者从吴荪甫宣布'停工'上,再写一段工人的罢工和示威,这不但可挽回在意识上的歪曲,同时更可增加《子夜》的影响与力量。〃(按:此文原件排错字很多,其中显而易见者,已为改正。)
现在要介绍朱明的《读子夜》,此文写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三日,可能是瞿秋白所说〃直到现在为止,我并没有看见一篇比较有系统的批评〃之一、朱明,大概是个笔名,真人是谁,我不知道。此文刊登于三三年四月出版之《出版消息》。文章开头赞扬《子夜》大规模地把中国的社会现象描写着,“在没有人同他争斗的现在,他四顾无人的霍地一声,把重鼎举起来了。”然后此文谈到《子夜》的文字风格,说〃久居中国的巴克夫人(按即翻译《水浒》为英文的赛珍珠)曾断言中国新小说的收获,将是中国旧小说与西洋小说的结晶品。在我们不同的场合上,这说话也可以说是对的。而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