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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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圈亲戚,没有哪一家,是依靠土地的收入而维持生活的。夏语澹,不至于没有常识的问出西瓜是挂在树上的,还是埋在地下的,这么白目的问题,但对于土地,和土地上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太了解。后世先进的种植技术和便利的运输,模糊了四季的概念,有很多的作物,在它们还是幼苗的时候,夏语澹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播种的,什么时候收获的,更不用论,在它们生长过程中,加以指点。
土地!一代代把土地视为全部生存基础的庄户,在当时当下已经爆发了他们全部的智慧,越不知道多少年而来的,在钢筋水泥土中生活着的自己,是无从指点的。
那些束缚于土地的庄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压弯了背脊;脸上沟壑丛生,浮满了尘土;手指脚趾上,渗满淤泥,已经嵌入到死皮里,再也洗不干净;过早衰老的面容,已经估摸不准他们的实际年纪。夏语澹一日日的看着这些人在自己面前走过,不住的敬畏和恐惧,敬畏于他们坚韧不拔的辛劳,恐惧于他们一生辛劳的一世。继而很多次差点癫狂了,自己上辈子到底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偏偏要带着记忆来转世,一出世就被剥夺了懵懂无知的权利,一遍遍的用全部的毅力来平衡这中间不知道倒退几百年的落差。
夏语澹看着眼前几个,红扑扑不知忧愁的小脸笑着问道:“你们是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吗?”
领头的大男孩先点头,其他人就像小鸡嘬米一样都点了点。
“哦,走喽,一起走吧!”夏语澹转身,手招呼着他们同行。
没听见脚步声跟来,夏语澹停下来,挣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的道:“一起走呀,不能带我一起玩吗?”
为首的大男孩马上脸红了,眼睛转过身边一圈人,道:“那就……带着一起玩吧。”随后一马当先,炮弹一样的冲上来,领了路。
夏语澹跟着那个叫王铜锁的大男孩,一路掐花折柳,头上戴起了一个杂草枝条编的帽子,中间插着各色野花,嘴巴叼着一朵喇叭花,嘟嘟嘟的边吹边走,沿着田埂玩耍。大家看见一块渗水的石壁上,长着一坨坨墨绿色的东西停了下来。
一群孩子哦的一声,纷纷去捡。
王铜锁晚一步对夏语澹道:“这个叫地皮菜,可以吃的。”
夏语澹决定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也很兴奋的跟着大家一起捡,捡,捡,捡……突然手撑到一个冰冰滑滑会蠕动的东西,“啊!”的一声,吓的尖叫起来。
被吸引来的男孩子们,非常镇定,迅捷的围扑过来,随手抄起石头,碰碰碰的一通追着狂砸。然后王铜锁捡起那条东西,狂呼的道:“哦,我们有肉吃了!”
原来是一条小一米长的水蛇。
其余的小孩没有怕的,都高兴的看着那条砸烂了脑袋的死蛇眼睛放光。
王铜锁是孩子王,当即发令,指挥着每个人,洗菜的洗菜,垒火坑的垒火坑,捡柴的捡柴,对着一个稍小一点男孩子的问道:“洪竹青,你带盐了吗?”
洪竹青没有了笑容,小小声的道:“没,没……,想带的,只是……我娘把盐藏起来了,我没有找到。”
“狗屁!你娘每回都把盐藏起来了,你每回都找不到!”王铜锁骂的洪竹青都后退了一步。
夏语澹看着两个小男孩要为一块盐吵起来了,连忙劝架道:“我有,我这里有!”
庄户人家,晨起而出,日落而归,有时候在地里就是一天,出门的时候把做饭的简易工具都背上,带盐是习惯。夏语澹身上有个荷包,里面就有盐和糖,是刘三桩给她挂着玩的。夏语澹忙把荷包交出来,打死的蛇自己没有出力,刚才王铜锁也没有指挥自己做事,把盐拿出来,也不算吃白食了。
夏语澹的盐块有一个拇指大,王铜锁接了哼哼对着王竹青道:“没有次次都便宜你的,下次怎么也是轮到你家出盐了。”说完就掏出一把用布缠着刀柄的刀片,转到溪边处理蛇去了,蛇胆挖出来收好,很自然的用草包好藏在自己身上。
夏语澹蹲在地上看他动作。王铜锁解释道:“这条蛇最后是我砸中的,这颗蛇胆本来就该归我的。”
夏语澹知道每一家人都有备点草药的习惯,蛇胆是一味药,不仅蛇胆是药,地上长的每一样东西,相生相克,都能成为药,庄户人家生点小病小痛的,都根据经验和阅历自己找点草药解决的,再不行才看大夫的。夏语澹知道规矩,只点头看着死蛇问道:“怎么做?”
“先蛇肉烤熟了,再用蛇骨头熬地衣菜汤喝。放心吧,我烤过很多次了,有盐就好了,很好吃的。”王铜锁拍着小胸脯打包票。
蛇剥皮把盐抹上处理好,火生起来,树枝架插着,吱吱烤着飘起肉香。熟了之后把蛇肉剔出来,拌上野葱,蛇皮和骨头架熬出油脂和地衣菜炖着,真的只放盐就很鲜美了。
没有像样的容器,盛着蛇肉的,就是带出来的陶罐的盖子;筷子就是随处可见的树枝,你不讲究用手抓也可以。菜汤就是一个陶罐没有分装了。八个孩子围成一个圈,把盖子上的肉分成八等,自己夹眼前的部分,陶罐就直接抱着,依次喝一口传下去,直到喝光了为止。
生命既然换了一个载体重新延续,夏语澹想,总不能辜负了老天爷这样的深情厚谊。
吃完了不饱不饿的一顿,大家又顺着田埂往回走。有佃户远远看见了这群孩子,扯着嗓门子对一个方向大喊:“刘头儿……刘头儿,小东家看见了,小东家找到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人,就接着往后传话,很快,一张红黑脸的刘三桩和好几个佃户都跑了过来。
夏语澹看着几个玩伴见到刘三桩都怯怯的样子,先开口道:“刘大叔,是我跟着他们出去玩的……”
有家里的大人看见自己的孩子正要拧着他们的耳朵教训带坏了小东家,夏语澹一格挡在前面,仗义的道:“不准打他们,是我要和他们一起玩的。”
小小的年纪,坚定的像老鹰护小鸡般的,把玩伴们护在后面。到底是东家在说话,大人们就不敢上去,眼看着刘三桩。
刘三桩摆摆手,这事就过了。夏语澹跟在刘三桩的后面回家,回头摇手一脸快乐的大声和伙伴们道:“以后再一起玩呀。我以后要他们一起玩。”
后半句话,放轻的音量,是陈述的语气和刘三桩说的。
比起很多佃户,贫穷的庄户住着用泥和石子混合搭建的茅屋草舍,夏语澹现在的住所是这一带最好的,比周围几个村长里长家的都好。外观白墙黛瓦五大间正屋,高扩宽广,里面再是一层木结构,地面铺着青石板,围着一个半亩大的院子,最难得的事,院中还有一口水井。
刘三桩原是乔家的家生子,本来就专司田庄,配的是乔家的灶上丫鬟,生有三子一女。大儿子年十五,一直跟着老爹伺弄庄稼,二儿子十二岁,缺嘴,就是有点兔唇,不是特别的严重,但到底仪容有损,主子跟前是没多大前途了,也只能养在身边。小儿子十岁,八岁的时候就选入了府里伺候,现在跟着乔氏的三子夏诀,小女儿欢姐儿八岁。
刘婶儿看着丈夫和姑娘回来了,连忙问事。
刘三桩简要的说道:“跟着几个娃子到那头山后面去了,赶快摆饭吧,不用等老大老二了,姑娘走了一路,也玩累了,一定饿坏了。”为了找夏语澹,大家也是到现在都没有吃饭。
刘婶儿看着夏语澹,不知道她会不会明白的劝诫道:“姑娘是姑娘,怎么可以和佃户的孩子们厮混在一起。”
夏语澹没有表情,自己的‘姑娘’有什么尊贵的,周围不和佃户的孩子玩,还能和谁玩呢,天天发呆无所适从吗,总要慢慢玩乐中正常的长大呀。
刘三桩想想道:“姑娘这样的年纪,本来就是爱跟着大孩子玩的时候,反正这里大家都知道姑娘,没有不相让的。”
刘三桩是一个心底实诚的人,伺候着夏语澹这么多年,说句不恭敬的话,有点养女儿的意思。可是奴才权利再大也是奴才,上面的人没有更多的安排,主子年纪再小也是主子,随着夏语澹一天天大了,刘三桩守着夏语澹也发愁呢,不是像之前给吃给喝就算了,人大了就要懂事,即使没有正经的侯府小姐的教导,基本为人处事的教导还是要有的,可是,让奴才来教导主子,没有这样的规矩。所以,夏语澹这样,能出去接触一下人和事,然后自己从旁点播着,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给什么样的生长顺序,刘三桩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然,好好一个孩子,只是供吃供喝的养着,不是废了吗。
对着刘大叔看向自己忧思的眼神,夏语澹不知愁之味的憨憨而笑。要说这一世,最纯粹的关怀,是刘大叔第一个给予的。
☆、第八章 崇书
刘三桩作为庄头,在夏家仆从名册上,领的是一等管事的例,夏语澹虽然放在庄子上,但乔氏无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折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夏语澹有作为姑娘的分例,一年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肉,多少衣裳,虽然这个分例和身在侯府的姑娘们是没有比场,但是这些在农庄生活里,已经是优渥的了。而且,刘三桩一家也没有大的贪昧,计划着用在夏语澹身上,所以,比起周围辛劳的人,在基本的物质享用上,夏语澹还是要高出一大截,米面瓜果,鸡鸭鱼肉,倒是不缺。
刘婶儿是乔家的家生子,且几代人都在灶上伺候,世代的厨子,刘婶儿没配人前,就是在二灶上,随候吩咐的。国家顶级干部私人厨房蓄养的二厨,那灶上的手艺,要不是刘家已有根基,又是一家子奴才不得自由,靠灶上手艺另谋一条生路都完全没有问题,家常小炒是小意思。
丈夫拿定了主意,说了摆饭,刘婶儿只有听的,就去灶间忙起来,材料早备好了,一会儿,就整治出来。卤猪皮烧干茄子,红烧肉末豆腐,韭菜炒蛋,凉拌香椿芽,和十几张糊烤好的薄面。
夏语澹坐在面门最高的位置,刘三桩坐左侧,两个儿子居右侧,刘婶儿和欢姐儿坐背门的下角。
刘三桩拿起薄面,铺上菜,卷好放在夏语澹面前。每次都是夏语澹先吃,大家才开动,以示主仆之别。
那琏二爷的奶嬷嬷和主子同食是怎么个情景,夏语澹也读到过。三年多来,在没有有效的管束下,刘三桩领头自觉的在日常起居上,谨守了主尊仆卑,夏语澹一直把这份尊重感念在心。
……
晴空万里,麦穗甸甸,庄子进入了最忙碌的时节。
乔氏的这个陪嫁庄子,能称得上是最上等的良田,标准就是这片地的肥力,一年能支撑起两季粮食。一季小麦,一季水稻,两季作物一年每亩能收近四石的粮食,这样的收成已经是这一地区最高的亩产了。同一地区,有些田地条件不够的,直接放弃小麦,种再生稻,就是水稻成熟后割掉第一茬稻穗,在原来的稻杆上,再长一次稻穗,这样的土地一年亩产是三石多。小麦收割和水稻的种植,紧接着连在一块儿,为了多打半石粮食,只要老天爷愿意赏脸,只要有条件,庄户人家是不怕吃苦的,收割小麦,翻整土地,蓄水添肥,育秧插秧,忙得和打仗似的,因为小麦收获的时候,刚好追上水稻栽种的最后节气。
所有能做事的劳动力,不分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