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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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弟知道你有这个心,在天之灵也该安歇了。”凤金麟见她如此动容,也有些感动,递过绢帕,在凤墨涵眼角拭了拭:“唉!六妹妹这性子,倒少了几分女儿家的豪气,像个男儿,你这一伤心,引得姐姐也心痛了。”
凤墨涵被她逗得“扑哧”一笑,接过绢帕,将泪水尽数揩干。两人说了些闲话,凤金麟的神态始终透着一丝慵懒,像足了一只晒够太阳的猫,只是她十指修长,指甲透得短而圆润,不似猫有着一双利爪。
“六妹妹不是在六部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做了?”她问道。
“还不是为着宿疾,这病根不好,也不知能拖到哪一天。”凤墨涵回答道。
“到底是什么病症,竟然连梦绮师傅也无法根治?”二公主关心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九年前的那场变故,二姐姐想必也知道,能保住这条命就算好的了。”凤墨涵淡然一笑,不想多提,二公主却不想放过。
“妹妹可知道当年害你的人是谁?”
凤墨涵说道:“害我的人,家母已将他们处置了。”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些人与六妹妹无怨无仇,当时你又还只是个孩子,想来背后还有元凶。”二公主带着些许的怜悯看向凤墨涵,“我听说当年似乎姨娘是要将世女之位由你继承,将来接手她的王位,就因为那一场变故,你一切都失去了,妹妹的际遇真是让人同情,咱们身在皇家的女儿,还有谁能比你更倒霉的!”
凤墨涵不自然地笑了笑:“总是有的,至少我还活着,看我大姐不就比我倒霉得多,她可是死了!至于说到世女,合该是由正君所出的女儿继承,我爹不过是个侍宠”
听罢此言,二公主义愤填膺地说道:“唉!说起这一点,也怪我母皇,否则六妹妹就是当仁不二的静亲王府世女,六妹妹,其实我也与你一样,我父亲是母亲光明正大迎娶进门的王君,可惜在母亲登上皇位前就离世了,若是他还在我不时会记起他的样子,可惜,他走得早,都快记不清了!你父亲至少还在,你还可以好好孝顺他。幸好我也不是那追名逐利之徒,我就喜欢弄这些花花草草,心境倒也平和,六妹妹,你呢?你可曾有过怨言?”
凤墨涵沉默片刻,冷然一笑:“我与二姐姐聊得投机,也不怕说实话与你知道,要说一点怨言也没有,那是骗人的,当年九死一生,我为了治愈受到的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像得到的,有时候我想,倒不如死了,省得受那些苦楚,只是我若死了,爹爹与兄长必定难过得活不下去,为了他们我这才活了下来,可我现在一介废人,也保护不了他们被人欺负!”
二公主低叹一声,凑前来拍了拍凤墨涵的肩膀:“想开些吧,六妹妹,世事本就如此,若是你变得强大了,也不必怕别人,可是谁让你是弱者呢!”忽然语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六妹妹从小就是我母亲口中的神童,也没人敢小瞧了你,我看妹妹你总有大展鸿图的一天。”
凤墨涵笑容一敛,正色说道:“这倒也说不准,原本我在人心目中就是个懒散又无用的人,成年后皇上才会把我派去了六部藏书阁混个闲职,如今进宫的次数多了,在皇太君那里不时也遇到皇上,看她对我的态度,已有所改观,前些日子皇上还曾问过我有没有想要重回六部,我回说难得清闲,想多陪陪皇太君,如果下次皇上再提起,我想就趁机求她老人家给我个职位,六部那个闲差我也不想干了,我想干点实事,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姐姐,说不定皇上会将我派到姐姐手下,在四部任职。”
二公主的眼闪烁了一下,笑容可掬地说道:“太好了,那可要恭喜妹妹了!母皇难得开口呢,想来定是喜欢你,才会说出这番话来,也难怪,看你这样儿,机灵又可爱,说话又得体,莫说是皇祖父与母皇,便是我初见你,也喜欢得不得了。”
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递到凤墨涵面前,二公主诚恳地说道:“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礼品,这玉佩是我父亲留给我之物,我看六妹妹不曾佩戴饰物,赠予你吧。”
凤墨涵受宠若惊,推辞不受:“这既是你父亲所留之物,墨涵怎么敢要呢,姐姐留着,做个念想也好,你已有礼相赠了,这满园的梅花不是随我摘取了么,何必再送其他。”
看她坚辞不受,劝来劝去亦无法,二公主只得收回了。
“既然如此,一会儿我差了管家,多送些梅花到妹妹府上。”
“来年我用储藏的雪水煮了沏梅花茶,定请二姐姐一道品尝。”凤墨涵笑着道谢。
“一定一定!”二公主抿唇一笑,眉峰挑起,神色间淡如春山,高贵又不失亲切。
凤墨涵离开二公主的别院时,脸上是轻快的笑容,凤楚辛迎上来:“看来涵儿和二公主聊得很开心,她人不错,是吗?”
“是啊,很开心!二公主人很好。”
她笑了笑,回头看了看墙角伸出几枝的梅花,脑海中浮现出二公主那温和的笑容。梅花欺霜傲雪,爱梅的人,也不是善主,凤金麟,你果然不简单!她以为她们是初次见面,可她不知道,凤墨涵已见过她三次,一次在拓州,一次在皇宫,第三次,就在今天!
当晚收到了二公主府送来的梅花,足足有两大车,用精美的竹篓装了十几篓,凤墨涵看得目瞪口呆,这个二公主,莫不是将满园的梅花给摘了个精光?这个疑问在老管家的口中得到了肯定
“我家公主说了,难得六郡主喜欢,反正这些花开败了也是落在土里化成了泥,不如全给了郡主,还有些价值,她可等着喝郡主的梅花茶呢。”
君心难测
后宫,勤政殿。这是月皇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除了隐在暗处的侍卫,只有老侍卫安如愿和一名倒茶的少年内侍伴在左右。
凤墨涵是第三次来这里了,她没有骗二公主,月皇确实是想让她重新出仕,之前因为月皇并没有明说,她也就一直拖着,这一次召见,估计是要她有个明确的答复,她考虑过了,答应她!面前之人掌管着天下,要想稳立不败之地,必须取得她的信任。
殿内干净整洁,除了一排堆满了奏折的雕花木架,便只有一几一榻,月皇斜躺在榻上,近五十的人了,却丝毫不显老态,凤目狭长,不怒而威,单手支着腮,少年内侍跪在身前,为她捶着腿。
“臣叩见皇上!”凤墨涵径直走到榻前一丈远处站定,伏地跪拜。
“平身,赐座!”她的声音很平淡,“这里并没有外人,你是朕的侄女,不用太过拘礼。”她挥了挥手,少年内侍躬身退下,搬了个小杌过来,放在凤墨涵身侧。
凤墨涵正要坐下,月皇说道:“坐前来些,朕有话问你。”她只得搬了小杌,在月皇指定的地方坐下,就在榻前,不过仍旧离榻五步以上。
凤墨涵想,月皇果然是多疑之人,离她越近的人,便是她越信任的人。她看了看那个老侍卫,那人一直站在月皇的身后,挨得很近,满脸的皱纹,仿佛一根撑了衣裳的竹竿,干瘦而衰老。她知道那是谁,侍卫统领安如愿,全天下月皇最信任的人,连皇元君,甚至皇太君都比不上。
她站在月皇背后,身体佝偻着,咳嗽连连,看起来行将就木,这样一个人,却深得月皇的信任,一定有她的道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凤墨涵不敢小瞧了她,尤其是看到安如愿的那又眼,她心下便有些悚然,那是和老K一样的眼睛,看人总是半眯着,似乎视物不清的样子,其实她的心里比谁都看得透,这种人你永远看不出她的深浅来,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月皇斜瞟了一下安如愿,开口道:“对了,你跟梦绮学得不错,朕前次的风寒也是吃了你开的方子才好的,你看安统领咳嗽得这么厉害,不如替她看看。”
“是,皇上!”凤墨涵依言起身,左手虚抬,搭在了安如愿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六郡主的右手还未康复么?”老侍卫突然出声。
“多亏了梦绮先生的圣药,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自小用惯了左手,”凤墨涵微微一笑,对安如愿说道,“请大人张开嘴,伸出舌头我看看。”
安如愿依言伸出了舌,凤墨涵在脑海中飞快地过滤着相似病症的信息,觉得安如愿这样子,倒不像是病,却像是内伤未愈,久而久之拖出来的。她将意思说了一遍,月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并没有。
“安统领在朕跟着多年,经历过不少事件,受伤在所难免,既是如此,你且开副方子予她试试,没准服你的药。”
说话间少年内侍递上了纸笔,皇帝跟前的人果然个个是人精,凤墨涵接过,几下写就了一个方子。她写的时候,月皇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不曾稍移半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觉得她似乎知晓了些什么,却无迹可寻。
“拿过来我看看。”月皇吩咐道。少年内侍将药方奉上,凤墨涵不知其意,垂手立于一旁。
“这左手写字,终是比不得右手,你可记得小时候常常进宫来玩,朕曾手反手地教你写过字?你小小年纪,临摹朕的笔迹,却几可乱真。”
“儿时的事臣不记得了。”凤墨涵说道。她的脑中有异物,太医早禀报过月皇,那会让她神智错乱,所以别说儿时,就是昨日的事她今日说不记得,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知是不是凤墨涵的错觉,月皇眼中有一丝黯然:“可惜朕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了前日之事,你是朕的侄女,这月国江山是我凤家的天下,你看你医术也不错,人也聪明,不该这么一直闲着,也应当为国出力,至少也帮帮你母亲。”
“母亲有三位姐姐就够了,她对我一向也没什么期望,臣是半个废人,做不了什么事,连个藏书阁女官也做不好,徒惹人笑话,皇上如此说,倒让臣惶恐。”
“是吗?她对你没什么期望?朕对你的期望可是大得很呢,明日你就到六部上任,我看铁吟香手下光一个副院不够,再设一个,你与萧锦程一道,好好为铁大人办事。”
“臣”
“你不用多说了,京中近来不大安宁,童相的幼女也当街被刺杀,京兆尹也不知道怎么办事的,一直查不出个头绪,相国整天介地老泪涟涟,这案子转到六部,就由你来接手,早些查出杀手,给相国大人一个交待。”月皇不容置疑地说道。
凤墨涵藏在袖中的右手不自主地抖了一下,这叫什么事啊,人是她杀的,却让她来查凶手是谁?让凶手来查凶手,童家四小姐的死因,永远也别想查出来。月皇这一着棋是什么意思?她想不出来。
月皇见凤墨涵似乎有些担心,安慰她道:“你不必害怕,敢杀相国的女儿,对方来头必定不小,朕给你这个权力,不管是何人,查出实据来,你只管拿问就是。”
“是,臣谢主隆恩。”凤墨涵跪下谢恩。
“如此你便下去吧,圣旨明日朕会着人送到六部,皇太君这些天感染了风寒,老念叨着你,你去看看。”
凤墨涵领了旨意,倒退着出了勤政殿。抬眼正对着的是和顺宫的方向,此刻黄昏月上,烟月苍茫,凄凉满眼。她冷冷地回头看了勤政殿一眼,想到了那满案的奏折,觉得当皇帝一点儿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