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袖玉花开-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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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袖没让二舅舅跟来,单去寻小烛龙谈判。
二舅舅虽有些担忧,但想想她在嘴皮上的功夫胜出他出很多筹,小烛龙在这上面不能占她的便宜,且倘若小烛龙另有动作,他在外面也好及时支对应付,于是便在门外看着两个婢子,翘翘二郎腿。
小烛龙在贝壳上磨着青夔纹铜轮,石案上的红烛影影幢幢,遂着磨刀石的咔嚓声,在贝壳壁上投印出金蛇狂舞的欣长身姿。
见玉袖来了,将手里的活计暂且搁置,略带惊讶道:“哦,袖袖来这里,是愿意与本上神切磋了?你若替你舅舅一战,我也能接受。”
袖袖两字叫得过分亲热,玉袖听在心里,有些不自在,揉着额角道:“你这样称呼我,是觉得能用我拉拢大哥,还是觉得往生海路远,死前给我尝些甜头。”
小烛龙的脸白得很是时候,还猛然抬头让玉袖瞧见,可见她没什么心机,只是个不知轻重任意妄为的姑奶奶。
玉袖单刀直入:“经书在哪儿。”
小烛龙没装疯卖傻,开宗明义道:“你先得同我闹一闹东海。”
还是这个目的。
玉袖心平气和,潜移默化了话题:“我听闻你也是在华严求学的,大哥向来喜爱聪慧的姑娘,你若当真爱他爱得深切,想必学识很是好的。我们今日便不提旁的,将那些佛经诗书拿来斗一斗,你学识渊博,应该是你强项。”
幸则她来寻小烛龙前,借了明彦君的藏书阁一瞧,记了些四书五经,眼下正好派上大用场。
小烛龙又刷白一层脸,惨淡之色堪比高阳透进海底的那片白光,她沈默了片刻,又转成一只变色龙渐渐回暖些□,糯糯应了。
玉袖正襟危坐道:“哦,那便将八佾的第七目拿来讲一讲。”话落,却只见小烛龙迷茫的神色中隐约着一丝焦虑,玉袖从袖口掏出经书来,翻到那页与她看。
是君子无所争篇。
小烛龙念了一遍,朗声将节旨细细讲来:“君子没有什么可与旁人争的事。设若有,便如切磋射猎。赛前应相互作揖谦让,赛后应相互作揖退席,而后”没说下句,煞红着桃子脸,怒气熊熊将她盯着。
玉袖笑了笑:“我听说临文是应该毫不避讳的,你继续说,再将串讲也说一说。”
小烛龙冷笑一声:“而后同饮一壶,一笑泯恩仇。”抛卷禅定道:“串讲也不必了,依我看这些不若是些庸人之道,没甚好讲的。”
鱼儿上钩,当是要收线。玉袖将手里的线拽得很牢:“哦,华严的老师是这样串讲教授的?你若对二论不熟,大可将佛经拿来说一说。我记得杂阿含经卷四二说是,胜者更增怨,负着卧不安,胜负二俱舍,是得安隐眠”
鱼儿愤怒地咬着钩子,小烛龙恼羞成怒:“诚然佛经子曰说的有理,老师教得也有理,我偏不从。老师只管讲道理,授课业,然则学生听是一回事,遵从是另一回事;打架亦然,我愿打是一回事,你愿挨是另一回事,全同自己有关,与旁人没半点”
小烛龙茫然一忽儿,又铁青了脸,愤色中少了些憎恨。小烛龙有些悟性,这样快能领会她的苦心,玉袖几欲热泪满盈。
她老气横秋道:“你说的很是,我想的同你一般。老师授业,教的是圣人道理,听不听从是你的事,凭你的心罢了。你此番来东海要与我和舅舅比划,是你一厢情愿,接不接这战书却是我与舅舅的事,全凭自愿罢了。倘若因此累了旁人下水,便是造孽了。嗯,便算是一本书也是有灵性的,也不能拖累。再则你爱慕大哥,从我与舅舅这渠道入手,有些糊涂。大哥在凡世最爱那梳流云髻,穿红衣裳的姑娘,也莫能太红,同二舅舅那身衣裳差不多。唔,最好是淡妆,我此前未见过有甚烟视媚行秾丽娇装的在哥哥身边转过。”
小烛龙的双眼亮晶晶的,微不可察地向她挪杌子。
玉袖咳了咳道:“我方才与你说的莫走露与旁人,华严的学生被比下去了,这条八卦忒沸腾忒轰动,若教烛龙君没了老脸,你我都过意不去。”
小烛龙默了默,道:“我只闻战败的一方不想走露消息的,没听说赢的人也要给自己挖坟。”
玉袖嘿然一笑。倒不是她想给自己挖坟,诚然是她这个本领略有些奇葩,一眼能记得十分全面,一日后她忘得也十分全面,这便有些丢脸。
她再咳了咳,半开一只眼道:“那本经书”
小烛龙不耐烦摆摆手,“贴在度朔山的鬼门上头。”
玉袖施施然起身,施施然推门。
小烛龙在后头叫住她:“唉唉,你哥哥还喜欢什么,你说的流云髻是这样编的?”
玉袖回头见她拆着发髻,拍拍她肩膀道:“哦,我方才诓诓你来玩儿的,不要太当真。”
小烛龙呆成了一根木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东海之行(四)八更
度朔山上终年阴气缭绕,乃是个神仙踏入一个时辰,也要减寿十年磨去十分修为的鬼地儿。玉袖与二舅舅打量如何能毫发无伤出入度朔山,打量了半日,觉得要毫发无伤出入鬼帝的地盘,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只能提了提护体仙元,充个可移动的天罡罩门,权先作挡。
山里头的寒风冰雨间歇性发作,无一日中断过。大约为了配合鬼界的甬道这一名号,山上的木石亦被摆成唬人的姿势,乍一眼望去,以为是有鬼出没。这样的天气状况和摆设,将如临鬼界的心境拔了新高,真是身临其境得很。
滚滚乌云笼罩在度朔山上空不散,间隙伴细细小雨着上幽寒阴森的色调。玉袖在耳窝子里塞了两团棉花,挡一挡在黑云里跳蹿的轰隆雷声。到了半山腰却依然教两声雷鸣钻进耳窝,明知在云里翻滚的青雷全是吓唬人的,并不会一滚一刺到地面来,她依旧有些害怕,又塞了两大团棉花。
二舅舅前头开路,途中不慎摔入沼泽泥里一回,被横睡在山路上的松树绊倒一回,跳进河里盥漱,却被两条巨鳄追了大半里的路,最后同玉袖趴在一丛高高的草墩里伏息。二舅舅有些悲催。
他四叉八仰躺在玉袖身侧,攀上她的肩头,撑着身子,气吁吁了两声,从牙齿缝儿里蹦出一句话来:“本少是为了你的哥哥,为了阿衡!若你在本少手里出了什么差池,老子会被谋杀,会被谋杀的!”
玉袖扶着他,安慰道:“幸苦您了。”再转转头朝四周顾盼:“鬼门却是在哪儿?”
二舅舅勉力支着身子,朝森森然的茂林中打量一眼,再将身子躺平与她道:“鬼门前有一颗万年桃树做标榜,被森雾掩得很好。我见周圈皆是一派浓雾,即便招云在半空中转悠也未必能将桃树转出来。”说完将身子侧了侧,大有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的意思。
玉袖斜眼觑了觑前方,拢着手道:“我们俩诚然是废柴中的废柴。侄女尚且记得大哥有一同窗,那四肢发达之刚猛,头脑敏捷之灵秀。倘若他与大哥遇上这样的险境,他定然能一举攻破。嗳,他叫什么来着”
她在心里早已造好这样一个虚拟的形象端在大哥身旁,恁样一个十全十美能成为大哥左右手的人存在,必会狠狠刺痛二舅舅那颗,他认为只有自己能与大哥携手并肩之心。
二舅舅的自尊心确实被打击得荡然无存。他猛地蹿起来,紧了紧束腰带子,又提了提裤裆,对玉袖嘱咐道:“本少听闻昆仑山里藏着一把掀起狂风翻大浪的蕉扇,但数万年前,这把扇子已被慈航真人坐下的善财童子收纳。童子尚有一尘劫还未下凡经历,似乎有要将蕉扇俱携红尘的意思。本少先去探听,顺道看看能否卖个人情将扇子借来,将这满山的雾气吹去。你且藏藏好,在这里等着,再莫要瞎转,度朔山不比其他仙丘,倘或你迷失路向,便是本少也很难寻到了。”
玉袖应得十分利索,目送二舅舅驾云朝南海紫竹林飞去,嗖得没了影儿。
应了半日后,发觉紫竹林里东海有些远,二舅舅走这么一遭,便是巴着云也要好些个时辰。玉袖微有叹然,横陈着玉体,呆状般将乌云望着,觉得头顶上的寒风冰雨似乎益发飙狂了些。她阖了眼拿仙元作则个微察,较之上山的时候,果真略略兴浪。她的心里像是被一把毛刷滋滋滋撩拨着,又痛又痒,十分难受。
东南两处是邻边,可还是有些距离的,二舅舅不能这样快回来。她落单在这里,或多或少会觉得有些惊恐。万一某只恶鬼越狱成功,逃脱出来怎办。又万一因她一身白得扎眼,鬼差将她当作一只女鬼捉起来怎办。这些都是能教人提心吊胆的情况。
玉袖在原地跑了两圈,于草墩中打滚滚了一阵,心里合计着先饱睡几个时辰,便起身摘了大片叶子,铺成一张草萁,伸手捞了几片黑雾当被子遮遮凉。
这么一闹腾,睡意席卷而来,阖眼十分竟未感受到周身又风又雨的滋扰,只觉得肚腹空空凉凉,她饿了。正是这两份薄凉的饿意,褪去了一些睡意。她想到那只可怜的山鸡被捉去许久,大约也饿甚了,便有些心疼。山鸡的眼神总能激起她的酸痛,大约是她潜在骨子里的母爱,令她无端想护一护它。
玉袖默默想念那只山鸡,对着空蒙蒙的四处发了几回呆,回过神时二舅舅还没回来。她焦虑地想二舅舅动作略慢,万一教她的小家伙饿坏了,活受凉了怎好。玉袖在原地几经思考,打算制定一个缜密的计划,倘或她数到一百下二舅舅还没来,不如她自己去找。
这个英勇的想法甫将在脑中形成,她时缓时快地数数,数到半当中,二舅舅却在她身后站着,突然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记冰冰凉的声音,着实唬得她不轻,摔了个大跟头。玉袖从惊吓过度中缓过来,爬起来讪讪道:“没什么,你借到扇子了?”
二舅舅将一把绿油油,状似芭蕉叶的蒲扇递与她道:“你扇得时候略略把持些力道,善财说这个风力忒猛,若不着意你自己也会被卷出万儿八千里。”
玉袖点点头,掂了掂手里的蒲扇,重了点,且略有些硌手,她不兴使扇子这类风流物儿。小心翼翼向右挥了挥,前方大片雾霭如海水潮退般汹汹滚去,黑呜呜的静林有点点白色的花朵照进来。一树的丰盈翠冠拥结了满满的嫩白玉兰,花似点缀在黑幕中的颗颗星朵,迎风慢慢摇落。
玉袖小心驶得万年船般,慢慢挥散雾气,但见一片嫩白的玉兰花树簇拥着一棵岑天桃树,这个时节树上恰结满了硕红的蜜桃。累累诱人的红桃后,高宽达十丈的黑色铁门赫赫昭立。经书被贴在正当中两颗钉子之间。
找到它原本是应该贺喜之事,但不巧的是,玉袖挥扇子的过程中,不慎将一棵老掉牙的松柏扇得连根拔起,撞上了鬼门,且撞出了一个大洞。
原来鬼门也会年久失修,竟被老松柏嗑出大窟窿。
玉袖转头与二舅舅道:“呃,我是不是闯祸了。”
二舅舅抹着汗水儿,默默道:“嗯,还是我鼓弄你闯的祸。”
是夜,两位闯大祸的熊孩子偷偷摸摸取了经书,偷偷摸摸溜之大吉,心里皆盘算这桩大祸被人晓得的越晚越好。
而事实证明,这桩祸事直至被青龙神君填平后,也无人来寻他们的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又救了我 九更
玉袖听得二舅舅对五十年前他们联袂共同闯的祸,竟成了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