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袖玉花开-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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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生终究不是浅薄的爱情戏剧,事实总教人心生悲悯。慕蝶一蹶不振,愈发的没有人样。韩钰带来的郎中太夫、好生嘱咐厨房做她喜爱的菜色,一概被她挡在门外。
她整日将自己拘在屋里,足不出户,只好教韩钰亲自去寻她。但回应他的,是她无言的背影。如今,她宁可躺在榻上假寐,也不愿多分一星半点眼白,去映一映他。
韩钰也不强求,只坐在床沿,说些自己都觉得无力挽回地话:“蝶儿,薇央说你一日没进食了,吃点好么。”
她背着他,纳纳躺着。玉袖不晓得心如死灰,究竟如何的死灰法。可从慕蝶已能将心上人,视作床沿的同化物时,她大约能明白,无话可说便是一种死灰,别无所求,更是一种死灰。
被漠视的韩钰却继续道:“甄弟同孩子的事,便算作过去了。城里的口无遮拦亦是捕风捉影,你恁样聪明,怎么会不信我呢。嫁给我的时候,我便说过,我会照顾你的。”他看着那抹坚冷的背影,眸光惨寰。沉默的白刀,割着谁的心房。他声线低沉,似压抑着甚么道:“蝶儿,别恨我。”
冷漠却似寄生虫,顺着她的背脊爬上,扎根。
他轻轻叹息:“过几日我与阿甄踏青,你要不要去?”仿佛感受到她的拒绝,他黯然自答道:“也罢,你好好休息。”
待他离开,慕蝶便着薇央去将慕恪请来。有些事,不拘早晚,总该有个撕罗。
暮冬悄别,春风潜入,即将花开。慕恪踩着新发的嫩芽,来看病入膏肓的慕蝶。他先是一愣,又疼痛万分。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爹娘是不疼孩子的,不拘她是甚么身份,也不拘她曾经的过错。他抚着慕蝶的额头,沉声道:“好孩子,你受苦了,你娘和你大哥,都惦念你,但爹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爹想,换了你,你也会很懂事的这样与他们说的对不对?”
都说女儿亲父,父亲果然是天下最爱最理解自己的男人。她勾了笑,难得能在她脸上再见海棠花开的芳香,似梅开二度的悦色,“阿爹,我听说你有一种药,能令人假死三日?”
她想过,如今没有甚么值得留恋,从前,从前,就当欠债还钱,她已经不欠了。
但,她日后才晓得,她欠的太多,多到只能以命相抵。
至此,玉袖呼出一口紧张的气,以为慕蝶总算醒悟了,常言道:宁愿孤独的活着,也勿要同禽兽一道活着,何况那只禽兽时时想着加害自己。凤晞望着被阳光撕碎的黑,饶有深度道:“换若是我,大约不会走。”
玉袖迷茫地朝爬上山坡的金砾看了眼,再问道:“难道你宁愿被那样的禽兽再禽兽般的对待?”随后又不可思议道:“你竟是好这口。”
他默默笑了,支着下颌,深深地将她望着:“倘若是你,我很乐意被禽兽。”
玉袖正扯着被她坐褶了的裙摆,且听他这样真心真意的一番剖白后,斟酌来斟酌去,都觉凤晞是在拐着弯儿骂自己禽兽!
她甫将眉毛一横,他又正经道:“我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左右都被禽兽了,再禽兽下去也是无妨的。继续住下去,还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且慕蝶身子不好,离了韩钰怕命不久矣。”
凤晞这番中肯的分析,确实有理有据。按理性的角度来说,堪称华丽的转身,完美的报复。但玉袖想想,这不若是他旁观者十分有逻辑的分析。倘若是局中人,当事时,只能完全凭自己的感情处事。那样痛不欲生的境况,是个人都会无法以正常的逻辑去思考。心理承受能力差些的,大约直赴黄泉了。
玉袖侧眼觑了觑他,她觉得凤晞的心智已到达了超人的境界。
结束这一番讨论与沉思,回头正是春暖花开,但这个春来得太早,晚雪还没化尽,升华在空气中,那样冷,将这个世界冰住,也将韩钰的心冰住。
韩府的哭声沸反盈天,奴仆们跪了一排,嘤嘤泣泣,泪珠弹地不住。
韩钰带韩甄离去的第三日,甫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从东海赶来。途中,累死了两匹马。那时,慕蝶已经死了三日,需要尽快下葬。
檐廊下,一袭白色的锻衣,衣襟有柳叶云纹,方靴边沿还粘着春泥,和着一些暮雪。
虬树上打了花骨苞儿的嫩蕊,擦过他凌乱的发,空洞的眼神,沉静的步伐,在漫天雪白的纸絮中,走向厅中那个能将心扎出血来的‘奠’字。
作者有话要说:
☆、有情还似无情(三)
奴仆们让开条道儿,好令他顺顺利利到达慕蝶的身边。
他颤着手抚上棺椁,俯身厮磨棺内毫无血色的脸庞,跪倒在棺旁,下颌抵着棺椁,眼眸柔得似要流出水来,轻轻道:“蝶儿,我回来了。我说让你好好等我,你为甚么骗我呢。”自言自语,又自问自答,“是不是,因我骗你了,你也要骗我呢。”
他伸手想将慕蝶拉出来,可颤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突然颓废了一般,哽咽起来:“可我有甚么办法呢,叔婶将我视如己出,照拂了我二十年,他们去世时将韩甄托与我,为报这份恩情,我是想方设法也要救他的。甄弟的血症只有鲛人心血方能根治。我亦尝于东海守了无数个日夜,却没能捕到鲛鱼,除了你我想不出其他法子。但是慕蝶,我爱你,我怎么舍得要你的心。孩子可以再生,可你只有一个。”
原来他也晓得这个道理。
虬枝上,似乎有鸟低低的沉吟。薇央哭得更凶,水泡眼红彤彤,她膝行而来,伸手将韩钰送与慕蝶的海棠花簪递出。
韩钰从一片泣声恍惚中转回道:“她,还有说甚么。”
薇央开合了几回,因咽喉哽咽,复又吞回。
按凡间的几出红楼大戏,姑娘家到底会说一些大度的话,譬如她在修仙的几百年里,都不如凡世的几年快活,和他相爱的那年,她觉得下雨是喜极而泣,下雪是诗情画意,连生病喝药都甘甜如蜜;云云的感激之语。
可慕蝶到底也不是一般的姑娘家,薇央说的一席话甚是合乎慕蝶的气性:“侯爷那样伤她,她只当尘劫难过,此后两不相欠。”尘劫难过,两不相欠。恁样简单的八个字,不愿再同他多废口舌,确然是慕蝶说得出的。
韩钰紧拽花簪,狠狠地盯着它,泛白的指关节咔嚓连连,仿佛在忍受它扎在心头的剧痛,最终抑制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撒了一地的悲伤,倒映的眼泪也是血红的。
他猛地起身,攀住慕蝶的肩头,甚至能叫玉袖听到骨骼咯咯作响,他声嘶力竭:“慕蝶,你还欠我,欠我很多,或者我欠你,欠你很多。我说过会照顾你,你为甚么不等等我?”望着高大的棺椁,沙哑的嗓音,带去他最后一丝清明,“慕蝶,你怎么能不信,我爱你呢”
那日夜里,众人也不顾是否是个吉日,只怕慕蝶再不下葬,便要腐烂,尸毒是他们承不起的。大伙趁着韩钰昏迷之际,匆匆将她葬在绣山中。
而后半夜,慕恪便将她带出来。
慕蝶醒来时,身处茅斋内,床边趴着一年轻的小伙。她没有回家,因此事不好让许多人晓得,方能苟生一回。
小伙醒转时,见慕蝶明晃晃看着自己,吓得蹿起,磕到身后朽矣的八仙桌,霎红着脸,断断续续道:“姑娘,你,你醒了。”
他行状趣致,慕蝶笑弯了眼,问道:“是你救的我?”
他敛目点了点头,半晌,抬眼觑了觑她,向前挪了几步,探头问道:“姑娘,你真好看,你叫甚么名字。”顿了顿,觉得应当先报自己名字比较体统,便指了指自己:“连生。”
远山高耸入云,绣山满是花开不败的芍药,清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大片芍药连绵,似天际的云朵集结伏在绣山休憩,身心分外舒朗惬意。
慕蝶收回目光,淡淡道:“我?我叫慕蝶。”
韩钰自那后,大病不起,原因是他们的家族病史再次作祟。
韩甄的血症从娘胎出来就被诊出来,苦了半生,得机缘方好,没想韩钰的病症竟让它偷偷摸摸藏了多年,傍今悲从中来时方破壳而出。病来如山倒,整个府邸愁深似海。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有慕蝶才能治好他,可世间只得一个慕蝶,那样温婉又专情的女子被他逼死,要去哪里再寻一个一模一样的慕蝶来。
世人总以为,时间能和颜悦色地抚平伤痕,但这种说法,是基于有人开导的情况下。倘若没有人愿做旁人生命里的那颗启明星,受了情伤的人,普遍会开始胡思乱想。而这类普遍的人中,小部分人能从另一个境界,悟出人生哲理,从而成为一名流芳百世哲学家和思想家。而大多人则会从另一个境界,悟出些歪理,从而被认定为危险份子。譬如韩钰觉得,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早些去陪慕蝶。
玉袖觉得这句话实是舛讹百出。照他这样说,人生出来又是为了甚么,再换句话说,早晓得要死,何必投胎。人生本是一条驶向死亡的马车,终点如何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这条路上,我们学会了甚么,努力过甚么,付出过甚么,得到了甚么,才不枉虚掷一生。
但韩钰显然将自己拘于“生存”还是“毁灭”这个问题里,莫能自拔,是以他十分长进地打算去挖坟。
时隔一月,尸首早已腐化。倘若他要同穴,届时不是病死,而是被臭死,换了玉袖,她才不肯。可韩钰此时脑袋进水,锈得很。到夜里,他摸到慕蝶的墓碑,跪在碑前许久。
天有不测风云,春雨稀稀落落洒下来,如同碎了一片的心湖。残破的半月勉强挂在上空,与他做伴。夜莺寂寥的咕咕,像是悲鸣失去伴侣后的哀歌。天上的一颗明星,突然炸开,落成数万道流星雨,划过颓唐的脸庞。韩钰想,是否慕蝶也在催促他赶快去陪她。
这样想着,那场流星雨似乎炸开了他的灵台,猛然扑上去挖土。新泥在这场伤春的沥雨中,格外松软,轻而易举地塞满韩钰剔透的指甲,将它们染上沉重的黑褐色。温软从指缝流过,就如抚摸着慕蝶轻盈的发丝,韩钰很愉悦,他觉得马上能见到她了。
但可想而知,他没能见到慕蝶。
慕蝶金蝉脱壳的事,败露了。
韩钰废了一番思量,觉得慕蝶活着的可能性最大。这一念想蹦出脑瓜儿后,先前一张忧愁的脸徒然增了几分阳光。他决定便是散金撒银,也要掘地三尺,将人寻出。他一面病着,一面要寻她;一边想见见她,一边不想累掯她。矛盾十日后,散罗的探子回报,寻到慕蝶了。
韩钰觉得煞费了许多人力物力,不若是想再见一见她,看她过得好不好。倘若不好,他大约会将她捆回去照拂。倘若她过得很好,不愿同他回去他没想过自己会端出何种姿态来俯就。
抱着恁样的心思来到绣山茅斋时,时机却忒不凑巧。
朽木稻草,因着了红布,平添几分喜色。简陋的屋斋中,两根红烛灼得韩钰的眼一发的疼。方正的囍字竟比当初与他成亲时的,更加令他窒息。今夜是慕蝶与连生的吉日,可以说报救命之恩,也可以说她想要个安稳的家。
慕蝶一脸淡淡的妆容,不比初夜的逊色。粗窳红布,不比繁华绸缎,但她穿着,很淡雅,很贴身。
韩钰愣在门口,看着这样的她,心中五味陈杂。
连生喜气洋洋地出来,眉喜眼乐,朝气蓬勃。看到韩钰,他并没觉得不妥,只是伸手做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