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奇事 作者_多云(正文完结+番外3-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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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呼和洵眸光微转,似大梦初醒般深吸口气,转头看看垂眸端立的天宝,顿了片刻才快步离去,舱门开启的一瞬,天宝抬眸望去,正好看到齐哲担忧的眼神,齐哲迅速掉开视线,但他眼中的关切与忠诚已经准确无误地传递给天宝。
舱门阖拢,天宝踉跄着倒退,撞翻一把椅子才勉强撑住桌案站稳,他全身的力量好像已被抽取一空,灵魂也随着灰翼海鸟飞向远空,此时站在狭小舱房中的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
青州丹阳大街上有间新华书局,是明华国的官办书局,刊印发行各种图书及官方刊物,在明华全国各地设有多家分店。书局二楼是一间茶室,不同于普通茶楼,此处不但禁止喧哗,更无零食茶果,只余茶香书香溢满厅堂。
此时偌大的茶室中除了临窗而坐的四个少年,再无他人,“英秀,你觉得应该先修安青铁路还是安锦线?”
蓝衫少年忽然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好像正处于变声期,他的双眼清若明泉。
“阿醒,父皇既然派英秀和鱼儿来此考察,自然已有定夺,安朔铁路即已开通,安临铁路也在修建中,下一步就是安青线。”春衫似水的少年忽然回头,杏眸灿灿生辉,正是太子永明,他手中把玩儿着一把折扇,神情淡静,“比起工部的老学究们,还是英秀锐意进取,又有鱼儿帮助,简直事半功倍。”
“我能做的实在有限,设计思路都是父皇的,英秀跑工地具体指导,我就是跟着学习。”云衫少女谦和地开口,寒星似的眼中盛满了笑意,“最辛苦的还是英秀,才半年就累得又黑又瘦,堂堂平康郡王天天和劳工技师同吃同住,不要命似的。”少女的话音里隐隐带着怜惜和关切。
与她对坐的绯袍少年脸上一亮,琥珀金眸中似燃起了希望,“鱼儿还不是常来工地巡查,和我们一样劳累,有许多技术难关也是我们一起琢磨出来的。”英秀目不转睛地望着小鱼,眼神殷切。
鱼儿倏地垂眸,似乎无法承受这种热切的注视,心里却并不反感,莫名地暗藏一丝盼望,这点盼望令她既困惑又惶恐,却无法言说,脑海中玄衣将军的影像渐渐模糊,淡淡飘远,似乎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更加深刻,小鱼掩在袖中的双手氤出细汗,她对自己的内心越来越迷茫,她想挽留谁?又将忘怀谁?
虫儿和秦醒迅速对望一眼,“阿醒,你明天就启程去云州吗?还不快去给你四姨五姨买几本好书。”
虫儿提醒着一边站起身,“我也去看看《北朔史话》到货没有。”
“同去同去”秦醒拉住虫儿的袖子就走,一边嘀咕着:“我那四姨五姨最爱艳情志异小说,不知这官家书局是否有货。”
两个少年相拥相携地跑下楼,来到一楼书局大堂,“文史类在那边,我先陪你过去。”
秦醒和虫儿转到两列大书架前,抬眸细查,“哎,在那里有一套。”秦醒开心地低唤,拉着虫儿走上前取书,此时早于他们站在书架前的一个人也正伸手够向那套《北朔史话》,一瞬间,两只手同时落在那本书上,虫儿的袍袖下滑,露出腕上的疰夏绳,站于他身前的那人身子一震,倏地抽回手,仿佛那书册是簇火焰,烫了他的手。
虫儿微愣,侧眸望去,见身前人穿着素锦风氅,风氅的兜帽拉得很低,看其高挑的身姿应该是个男人。此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开书架,步履匆匆地走向店门。
“哎,等等,你的书”鬼使神差般,虫儿迅速取下那套《北朔史话》朝那人追去。
那高个男人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便快步走出店门,姿态决绝。虫儿恍然,心里像落入巨石,牵扯着心脏不停地坠落。
“虫儿,怎么啦?”秦醒追上来急问,虫儿怏怏然停下脚步,“没什么,就是,就是想把这套书让给那人。”
“哪个人?谁?”秦醒惊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店门,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门前,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飞舞,好似一个尘幕,隔绝了阴阳两世。
——是呀,谁?虫儿恍惚地摇摇头,望着店堂内熙攘的人流,那人来去如风,好像并不真的存在,也许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没有谁,我看错人了。”虫儿漠然回答,将手中的书册随便放在架子上,心中空荡荡的,再也没有购书的兴致,“阿醒,青州最著名的寺庙是?”
秦醒眼眸一暗,抿了抿唇,轻声回答:“白马寺。”
邂逅
翌日午后,天气晴和,太阳好似金轮高悬于山岚之巅,被辉煌的金光照耀着的莽林如火如荼地烧向远天,高远淡蓝的长空万里无云,像冰一般澄澈,田野,林莽和海洋,由远及近,都笼罩着一层春天特有的神秘而透明的光芒。
青州白马寺位于西山北麓,背倚千仞峰峦,面向万顷碧波,是明华东北方香火最鼎盛的第一名刹。
寺中大雄宝殿内香客信徒熙来攘往,格外热闹。其后供奉地藏菩萨的佛殿前却空无一人,只从殿中隐隐传出僧人们念诵佛经的抑扬顿挫之声,若是眼力好的武林人士当能看出佛殿四周布满暗哨,那些浅淡的衣影已与飞檐斗拱的剪影混合在一起,消融在亮晃晃的日光下。
“咦?那边怎么那么静?竟一个香客也没有。”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雄宝殿里乌泱泱的人流中立刻响起议论声。
“老哥儿,悄声”一位老者好心地提醒着开口质疑的那位香客。
人群忽地一静,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看向那位老者,老者得意地笑了,故作姿态地压低声音道:“今儿东安京城里来了个王爷,在那边做法事超度亡灵呢,咱们都别往那边儿去了,免得撞了晦气。”
大家听了这话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慢慢聚拢在后殿门处,遥遥望着对面肃穆的大殿,都想看看这京城里的王爷是什么样子。一静一动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充满张力的怪异局面。
在人群后方的角落里,香火昏昏摇曳,恍惚地照亮了一个修长的玄色身影,他静悄悄地倚着佛龛,头上的遮幕斗笠掩住了他的容颜,但只看那秀逸的背影,已能猜出他容色不凡。
“殿下,时辰不早了。”昏黄中,一个健壮的青年走上前来,用北朔语恭敬地轻声提醒。
“”
那位殿下也不回话,只微侧身,深湛的眸光穿透遮幕扫视着身旁的青年,那青年隐含煞气的脸容竟于瞬间变得柔和,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充满忧虑:“我们明早启程,今晚在万春阁有个宴席,陛下说”
那身着玄青锦袍的少年倏地低下头,声音从空洞的胸腔中透出,带着丝冷冽的颤音:“万春阁那种地方我”
那高个子青年身体一抖,作势就要俯身跪倒,但又马上意识到什么,立刻挺直肩背,他的双手已紧紧攥成拳头,“殿下,你回满剌加吧,日丹知道你日日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原来这浓眉俊目的青年便是西朔第一勇将蓝日丹,斜倚着佛龛的修长少年正是西朔世子呼和天。天宝听了这话猛地抬起眼眸,眸光变得凌厉而冷静,两道冰火似的烧穿了眼前的遮幕蛟纱,“你以为我还回得去吗?为了将我留在襄州,整整一船人为我陪葬,除非我死,不然走到哪里也会被找到,还会给更多无辜的人带来灾难。”
“殿下”日丹呼唤出口,又一下子顿住,此时这个称呼就像一块巨石悬在他们的头顶,随时会轰隆隆地滚落,将他们碾为齑粉。
“我身上的金翼神纹注定了我的命运,留在西朔至少我还能帮助救护我的族人,总比连累无辜要强百倍。”海上的惊涛骇浪,刀光血影不停地在天宝眼前闪现,竟挥之不去。
“殿下,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日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恩和敬慕。
“晚上在万春阁摆宴的是左石君的特使,咱们那门大炮还要靠他去张罗,就去会会他又怎样!”天宝狠狠地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血泪,他高傲的灵魂早已被撕得粉碎。
“殿下,日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日丹凹陷的大眼中已燃起了怒火。
天宝忽然嘿嘿一笑,“放心吧,他只会比伊万死得更惨。”
日丹的身上激灵灵地泛起寒颤,好像身周的温度骤然降低至冰点,他惶急地紧盯着天宝,发现他脸上的遮幕纹丝不动,竟猜不透看不出他的神色变化。
“走吧,陪我去地藏王前烧柱香。”
天宝说着就直起身,扫视着后殿门边聚拢的人群,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香客竟都聚在此处。”
“好像是什么王爷在后边殿中做法事超度亡灵。”日丹不经意地随口回答,一边拨开人群,护卫着天宝走出大殿。
“我们绕过地藏王殿,到后面的殿阁中看看即可。”天宝轻声吩咐着,一边快步走下石阶,他早已看出那些隐身的暗卫衣影,不禁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对面大殿的沉重殿门咯吱吱地从里面推开了,一队僧侣鱼贯而出,走在最前方的居然便是白马寺的方丈智静大师,他们均合十垂首,神态虔诚。
天宝停住脚步,抬眸向前望去,与此同时,在他身后聚拢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嗡嗡嗡的议论之声,带着十足的兴奋与激动,冲撞着他的耳鼓,天宝骤然呆住,如光似电的视线穿透遮幕蛟纱直射向前方,随即便化作和煦的阳光爱抚着对面凝立的身影。
就在对面地藏王大殿前,一位少年,身着雪锦长袍,端肃而站,他身姿挺秀,容颜俊丽无双,一双杏眸,大而明亮,瞳仁内隐有宝光流转,眼中的神情却神秘莫测,悲喜莫辩,既引人入胜又惑人心魄,一旦沉陷其中便难以自拔。
日丹敏锐地感觉到异样,就在那雪袍少年掉转视线望向天宝之时,日丹微微侧身,巧妙地挡在了天宝身前,而聚拢在他们身后殿门处的人群此时已一拥而出,潮水似的漫向两殿之间的空场,瞬间就将日丹和天宝湮灭在人流中了。
天宝的视线越过日丹宽厚的肩膀,绕过纷至沓来的人群,徒劳地探向对面大殿,极力搜寻着那个卓尔不群的雪色身影,但晃眼间,大殿前除了嘈乱的香客已经再无那人的踪影。
“日丹,我们走吧。”天宝转身,重新走上台阶步入大雄宝殿,他的背脊挺直,脚步稳定,毫无异常之像。
“呃”日丹一愣,凝目又看了对面大殿一眼,随即就快步跟随着天宝穿过大雄宝殿向寺外走去,“殿下不去拜地藏菩萨了?是看到熟人了?”日丹忽然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侧眸望向天宝,就见天宝的步态轻快稳健。
“我以为是熟人,可惜不是,看错了。”天宝略带遗憾地说着,“世界这么大,哪里就真能遇到熟人呢。”他的声音中除了那一点不经意的遗憾,再无其他意味,日丹松口气,脸上倏地漾开明朗的笑容,“世界说大也很小,不然日丹怎能重遇宝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