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逐鹿 作者:金龙鱼-第6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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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也是大户人家,家里精美的白铜器皿也有不少,不足为奇。 要说这白铜,几千年来都是中土独有之秘,与中土传承数千年地漆器、瓷器、玉器、壁纸等精美器物并称世间绝艺,享誉中外,远销异域,泰西蛮夷虽欲仿制而长期难窥其中堂奥,虽是戋戋微物,又岂容小视哉?白铜的冶炼已经不容易,更不用说打造出来的器皿。 灿烂仿若白银,华贵温润,气象不俗,价格当然非常之昂贵,只有大户人家世家巨族才会置办这些白铜器物日常使用,一般人家若是为着炫耀财富而购置这等精美铜器,心里十有八九也是非常肉痛地了。
店铺里摆放的白铜器物。 光是杨青一眼能看到的,便有好几件。 做工手艺也都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看品相一点都不比会川戍城那边的白铜器物差。
立时间,杨青便明白这家“铜器作”为什么能够在这么一个路边小镇稳稳立足了!?一招鲜,吃遍天,靠的就是令人称绝的手艺活啊!同时,他也对自家那远房亲戚的曲折心计了然在胸了,这家“铜器作”是真有手艺绝活。 在行内也肯定有相当地位,若是冒冒然将身为学徒地表外甥转荐到绵州县衙去谋取一官半职,那可是很犯忌的事情。 这时代所谓‘天地君亲师’者,师者就如父母,当师傅地又岂容一介学徒说走就走的?其中的人情转圜必不容易也不简单,要知道西北幕府的‘试官吏’并不是笃定的一劳永逸,通不过“职官正试”,那就还是布衣白丁;若是在‘试官吏’这件事情上触怒惹火了铜器作的工匠师傅。 传扬出去,他这表外甥以后就别想在铜作这一行里干了,谁家敢收容一个同行“逆徒”在自己的作坊里呢?想必,自家那亲戚打地就是借自己监察院的官威,达到压迫对方松口放人,却又不至于触怒惹火工匠师傅的算盘。 进可去绵州,退可回作坊,进阶和退路,两下都不耽误,这点转折算计可真是煞费苦心的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店堂里只有一个学徒模样的伙计在照看,见有客人登门,很客气的请杨青在榉木大圈椅上坐了,转身奉茶上来之后,便到后边请出掌柜的来。
杨青也不绕弯。 直接向掌柜的表明自己身分。 又稍稍透露了一点点来意,只推说是去往云南公干。 顺道儿看看从未见过地表外甥李远,至于“荐书”什么的话暂且不说,看看情形如何,再作区处不迟。 这家铜器作的东家、掌柜在知道他的身分之后,谅也不敢对他有什么恶意刁难之举,再借着“表舅舅”的身分和颜悦色的与铜器作坊斡旋一番,谅来也是皆大欢喜地结局,前提是他这表外甥李远的人品一定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杨青随即让那刘姓掌柜先不着忙找李远过来相见,从掌柜这里先了解一下李远的为人。 很快,他就知道这家铜器作有两个作器的工匠师傅,就是刘姓的东家和刘姓掌柜两人,而且还是血缘很近的同族兄弟,而李远恰是这刘掌柜手底下的几个学徒之一。
与刘掌柜聊了聊李远在作坊中学艺的情形,从刘掌柜的话语中,杨青感觉李远的为人至少在刘掌柜地心目中还是不错地,倒也不枉他为了这个表外甥专程登门一趟,看上去为这表外甥写上一纸“荐书”倒也无甚大碍。
杨青同时也没忘记自己监察院巡访使的身分,有意无意地从刘掌柜这个本地人口中,打听着会川地界的民情民意,了解会川一带的风土人情、粮食收成、雨水熵情,了解本地的工商贸易文教仓储。 两下里无所不谈,却是越聊越开心,那刘掌柜也完全丢掉了拘谨,敞开说话,没有了顾忌。 两人这下是臭味相投了,聊得非常愉快,虽然两者的地位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悬殊的,即便是杨青看到那刘掌柜身上佩带着西北‘民爵士’特有徽章的情形之下——“大工”级别的工匠徽章,这种人都是手上有绝活的工匠,并不多见。 民间稍微常见一点的是“能工”这一级别,手艺活绝对是真材实料,象刘掌柜这样的“大工”级民爵已经比较少见,至于更高的“巨匠”,在民间更少,而“少师”“大师”级的工匠,则多半在西北幕府或者象雷氏这样的大族、大商社的掌握之中——杨青的官方身分,即便是刘掌柜这样地位的“民爵士”,也会因为长久以来的传统习惯,而下意识的对杨青有些儿敬畏,这种下意识的敬畏绝对不是几年、几十年或者几百年的时光变迁就可以完全改变的。
光阴如箭,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
杨青虽然是进士出身,但为人并不迂腐,甚至可以说是颇有些人情练达,心计精明——如果不是这样,他恐怕也不会进入监察院任职巡访使了。
既然已经暗自决定给远房表外甥李远作保,举荐他到绵州县衙谋取一官半职,杨青心思一转,趁着与刘掌柜言笑甚欢的当口,便提出让表外甥李远择吉日摆香案行大礼,拜刘掌柜为义父。
帝国旧俗,认义父义母绝对是大事,一般非至亲好友不与,极为慎重。 而且这种‘拜干亲’风俗,帝国各地都是要择吉日摆香案,互相馈赠、大摆酒席的,礼仪非常之隆重,几乎不下于婚丧做寿等大事。 每年的三节两寿,彼此来往互赠应酬的诸多礼数也不能缺少,牵涉到互赠往还、宴饮应酬,若是家境不是很好,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也很难一直支应每年的应酬礼数,所以“认干亲”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交情亲厚问题,还牵涉到自身财力能否负担得起的问题,因此想要认干亲的话,人们都很慎重,量力而行。
杨青提出让李远拜刘掌柜为义父,刘掌柜当然需要慎重考虑才能决断,因此并未当场答应杨青之请。 认了李远这个学徒为义子,彼此关系当然是大进一步,好处当然是显而易见的,毕竟杨青这样的大户人家,一方士绅,科举进士,又是监察院的‘大官’,与他的表外甥认了干亲,两家就有了一层亲密关系,刘家也便有了一个“官方”的靠山,做起事来当然要方便许多,也能避免一些麻烦;但是刘家能不能负担得起,却也需要反复斟酌权衡。
是夜,刘掌柜并未马上答应杨青‘拜干亲’之请,而杨青则与外甥李远见了一面,尔后他便在这五里桥驿镇滞留下来——云南的公干并不怎么急迫,在路上耽搁几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杨青为了表外甥的事情滞留于会川地面,就算是平虏侯知道了,也不会对此多说什么。
翌日,刘掌柜大概是与铜器作的东家以及家里人勾当家务,细细的商量过了,相当爽快地应允了杨青此前的“拜干亲”之请,同意认下李远为他的义子。
所谓拣日不如撞日,恰好隔日便是“吉日”,杨青和刘掌柜各自都掏了一大笔银子操办‘拜干亲’的事,诸般人语哜嘈,鼓吹聒耳,肉香酒气,充溢四堵之事也不消细说。
双方既然已经认了干亲,有些话也就好说了,杨青只是将‘试官吏’的事略略与刘掌柜一说,刘掌柜自是无有不允,于是铜器作学徒李远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生,便因为西北幕府《试官吏条例》新近的修订实施,以及李远的父母、杨青还有铜器作“大工”刘掌柜等一干人等的参与,再加上杨青以监察院巡访使身分署名出具的一纸“荐书”,而完全的拐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事实上,因为一纸“荐书”而改变了平淡人生的小人物,并不止铜器作小学徒李远一人!
第三章 投宿
秋风黄叶落,长亭古道边。
咸阳双照镇北面的大车店,不过是木栅栏圈起来的露天大场,搭着几大间的芦席棚子遮风蔽雨兼卖饭食酒水而已,都是由本乡本土的伙计和附近帮工的乡民在此守护、照料,即便是这个大车店的买卖已经被本地大族豪绅转租给了商人经营之后也是一样。
大车店既然是本地乡民的生计之一,因为涉及到利益,通常本地的大族乡绅都会插手其中,甚至是直接把持其事,但乡民多半还比较纯朴,大车店的伙计、帮工一般不会恶意刁难过往行旅客商,毕竟声誉不好的大车店是不会有多少客商歇脚打尖的。
夜色降临的时候,高大的木栅栏上,已经高高挂着一圈灯笼,空地上燃着几大堆的篝火,照得大车店一片通明。 辚辚进入的各色大车,立即被伙计和附近帮工的乡民引到不同的地儿停妥,安排牲口洗刷和上料饲喂。 车马行的掌鞭、伙计,标行的标客,还有旅客们都是一窝蜂的涌进芦席棚子,烤火的烤火,车辘轳打井水的洗脸,或是跟大车店的伙计商量一下饭食酒水的安排等等。
这时因为天色已晚,一些本地没有亲友投靠又不常走这条路的行旅客商,还在跟伙计、乡民打听消息,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地儿可以搭伙借宿——大车店通常不可能是什么投宿的好地方,有一些甚至连简陋地大通铺都是没有的。 最多就是一堆篝火照明取暖。 行旅客商若实在无处可去,也可以花上一文铜子从大车店伙计那儿买捆干草铺在地上,裹上随身的行李毡毯露宿,一觉睡到天亮起身上路,这在不太冷的时候还可以将就凑合,至少在大车店里睡地铺是不怕被野兽和强盗什么夜袭的,但要是在隆冬时节。 在地上这么睡上一夜,非冷掉半条命不可。 所以绝大多数客商都是到附近农家或者寺庙去借宿,翌日一早才起身。
车马一停好,行旅客商们都已各奔东西,有投奔之处的自去投奔,还留在大车店里的一些人,便纷纷挤到芦席棚子里,或是进食饮酒。 或是博彩玩乐;棚外地伙计和乡民则为了一天的工钱和口粮,按照大车店东家地吩咐,或是刷车擦车,或是洗马喂马;整个大车店人影如梭,骡马嘶鸣,一片忙碌喧闹。
几个芦席棚子里都烧着几个火塘,此刻已是座座皆满,人声鼎沸。 体臭汗味酒肉酱香弥漫充斥。
大车店的伙计、帮工,多年下来,都是驾轻就熟,见多识广,也不用掌柜管事们操心,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咽喉干渴的西门豹。 刚从白马盟车马行的大车上下来,火烧火燎的走进芦席棚子圈起来的“大厂”,见棚子里人头涌涌,不由皱了下眉头——今儿这人也太多了吧?连个座头都没有!
简陋的大车店不是官方设置地驿站递铺,通常在行旅客商经常歇脚的那些地方,就会自然而然的有一些本地乡民为过往客商提供一些方便,比如水啊,食物啊,牲口草料什么的,久而久之沿习下来。 也便演变成了大车店;也有的大车店是由与各家车马行有交情的乡绅或者商贾出面斡旋。 会同了各家车马行经过讨价还价的协商之后,选择一个大伙儿都接受的地点专门设置这么一个大车店。 主要是供赶长途地客货大车在中途打尖歇脚。
大车店往往是官方驿站的必要补充,即便是现在的西北幕府治下,很多官方驿站虽然已包租给了民间商社、商团经营,但其价格并不是一般的行旅客商能够轻易接受的,而且大多数平民百姓对官方驿站也有一种下意识的畏惧,也很少有平民百姓会去驿站打尖歇脚,所以以价格低廉取胜地大车店便成了许多囊中羞涩的行旅客商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