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镯记-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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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坐在车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一直都不下车。
足抽了半包之后,他下车走到厨房给自己倒水喝。万籁俱寂的凌晨两点,连水滑过喉咙的声音都分外清晰。“你回来了。”傅元瑛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后面,姜希泽也没觉得诧异,倒是也给妻子倒了一杯,还刻意混了一点热水在里面,虽是温吞倒好过全凉,傅元瑛身体一直不好,做丈夫的连她喝的水都要担心。傅元瑛接过,小呷一口,闻到丈夫满身烟味,问道:“怎么样,什么时候打?”“不知道,看什么时候日本人开枪吧。”“家里准备怎么办?”“爸爸今天来电报说,让家里马上走。” “走?去哪儿?” “现在看来,上海一旦被占南京就危险了,政府一定会退到武汉去。一起退到武汉吧,无论如何,保卫都要安全些。在武汉呆不住,再说。”
傅元瑛点头,兀自想了一想道:“坐船的话,对大嫂也好些。就是坐船慢了点。你说哪个好?”姜希泽放下水杯长出一口气,“坐船吧。火车太累了,怕颠着大嫂。水道已经封锁,坐船是安全的。我。。。只怕也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就交给希婕吧。”傅元瑛轻笑一声,“你们兄弟两个,都把事情交给妹妹,真是亲兄妹。”
她想逗丈夫笑一笑,可丈夫没有。姜希泽只是叹气摇头。傅元瑛看他样子憔悴,心疼之余就上去拥抱了他。“待会儿就回去吗?”姜希泽想,但是回去其实也没有要紧事,反正下属也知道他是回家安排事情去了,在“以身殉国”之前,总给他一点时间再陪伴一下家庭,“不了,早上再走。我当面把事情交待给希婕吧。”
姜家上下从二十八号的清晨就开始准备走。有的佣人是到了上海之后才找的,此时便给了银钱打发去了。若有不愿走的,姜希婕便要好说歹说劝人家带着钱回了老家。最后剩下两个人,胡偕和赵妈。赵妈和徐氏统一阵线,向来以“小姐的半个妈”自居,这会子断然不会离开姜希婕自己逃了去,何况姜希婕那套劝人回家与家小亲人一起的话对她不奏效:她家里死绝了的,本就是无子女的寡妇;胡偕的家小早就被他接来了上海,他也不愿意就此被姜家遣散,他要留下来守房子。
“老太爷和二爷的魂灵还在呢!我要留在这里守房子!日本人来了也不能让他们占了咱们家的屋子!三小姐你们去就是了!等到你们回来!这老房子还在!”说着居然掉下眼泪来。姜希婕只好跟他说,万一日本人进占上海,就算租界可保无事,只怕你也生活困难,让他且把家人都从华界接进来住,就住在这房子里,再留下钱给他,怎么安排也不放心,最后只好说:“胡大爷,万一哪天真的不行了,你也别硬抗,房子推了还能再盖,人没了就都没了,要走的时候,趁早逃,码头那边有我相熟的朋友,我把你拜托给他,到时候你只管去求他,横竖能上一条船走的!”
如此这般,还要大婶来清点满家的物件哪些要带走哪些要留下哪些又变卖哪些扔到地窖去。她自己还要到洋行去请辞—她知道这样做叫别人觉得他们姜家贪生怕死,也会引发别人的恐慌,但她非辞不可,不需占着位置。既然要携家带口的逃走,责任既在,这一个洋行的职位算什么,仗打起来,还有没有贸易都不知道。就算有,她也不愿意留在敌占区生活。这般繁忙中,姜希泽知道她的心,也基于亲情友情,告诉她王家势必要和他们家一起走。既是连襟,又是姐妹,还是她姜希婕生死相随的爱人,王家与他们是休戚与共的。
夜里,姜希婕处理完事儿,借口要去王家帮忙,跑到王霁月这里来。一路越想她越觉得累的慌,大嫂是个孕妇,肚子也很显,这就够麻烦了;现在带上傅元娥,那也是个孕妇,还有家里两个小孩子,怎么想怎么头大。然而想坐飞机只怕是不能的,又怕武汉江边爱起雾飞机只怕要出空难,只有靠她厚着脸皮去找老板要船票—幸而她是兢兢业业出力甚多的高级职员,家里背景了得,否则船票哪里来。
越想越觉得不可,一脸疑惑的走进了王家家门。王霁月自打准备要走,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没个安生,见她来了也毫不避讳地走过来紧紧抱了抱她。姜希婕闻到她身上的白栀香气就觉得心安,长舒一口气道:“安排的怎么样?”王霁月也是疲惫的叹气,“若说安排倒是好说,我们家的人你也知道,各自为政惯了。婵月没有消息,想是跟傅家姑姑走了。现在叔叔急得不得了也没有一点办法。暂时来看就我和元娥一起走。浩蓬跟着参谋本部,管不了。”王霁月一边说一边引她往沙发上坐下,“浩修呢?”“他不走。说离了上海的十里洋场他就活不下去。”“嘶。。。”“也罢,管不了。爸爸不要我们管,反而打电报回来嘱托我把什么什么打理好。就最这两天打发回木渎老家办事就去了三拨人。哼。。。船票到底是什么时候的?”王霁月说着说着就开始厌烦起来,俨然非常怨恨父亲的做事态度,也许在她看来,自己和浩蓬并非父亲的子女,而是父亲的棋子而已。“应该是八月初的那几天,没定。我听说八月初大概会把船都开回来,免得被日本人抢去。在那之前大概还能自由调度船只,在那之后只怕就没有办法了。”
天色已晚,王霁月便拉着姜希婕上楼,二人准备洗漱睡了。一时又说到仆人遣散之事,王霁月说要留徐妈看家,徐妈还高兴得很。姜希婕觉得奇怪,也说及自家之事,各自听了无话。
等到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两人都倦了,搂着彼此,王霁月才懒懒道:“你知道吗?爸爸要和四姨太离婚。”“嗯?这个时候如何离得了?”“他觉得累赘吧。想给一笔钱打发了事。闹了那么一回三姨太的事,倒像是知道了好了。”“那四姨太就愿意?”“愿意不愿意的,也没告诉我。说明天回上海来。带着文书,她当面签字我当面给钱,钱货两清。”姜希婕不好置评,只能啧啧。王霁月觉得心灰意冷,手掌覆在姜希婕锁骨处,想想这几年好不容易把她养胖了一点,这一番真要开始逃亡,又要瘦了,“。。。真想不到,有生之年,倒真的打起仗来了。”姜希婕知道她是说原先年少时她们说到战乱时应该如何如何的往事,轻笑一声,偏过头去吻了吻王霁月的脸,“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来就来了吧。”王霁月每次被她这样亲吻就条件反射的羞涩,有些想躲,就往回缩了缩,可等轻薄她的人跑了,她又反攻倒算了,“你这说的,倒好像平日里出门不巧打雷下雨还没带伞似的。”王霁月攻势得逞,越发啃到脖子上去,姜希婕头往外一偏,纵容她当她的吸血鬼,“。。。我现在是明白二哥为什么总是嬉皮笑脸了,”“。。。为什么?”“事情本就艰难,何必再给自己增加负担。曹操从来就不哭。哭的是大耳刘。再说,”
她轻轻把王霁月推开一点,“我觉得好好打一场也好。免得老被人家欺负,叫人家都觉得我们好欺负。也叫那些软骨头都知道还是有硬骨头在的。”“哀兵必胜么?”王霁月问,眼神颇显迷幻,和正经一点都不沾边,也不像议论国家大事的样子。“是,”
姜希婕还想说话来着,可没机会了。她恍惚在痉挛的瞬间,听到王霁月对她说,不要离开我,不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她恍惚记得自己在极乐之中,从牙关挤出一个“好”字。
八月九号的早晨,一家人乘怡和所属的客轮前往武汉。一等舱内,王霁月安顿好了一干人等,走出舱外见到姜希婕手里拿着几封书信,向大副道过谢,独自站在那里看。“什么信?”“大哥写来的。一封给全家人,一封给大嫂。还有二哥捎的话。都是安慰之余,让家里人放心。”等她把信件送给家人再出来,汽笛一响,客轮出发。满船都是显贵之家,姜希婕想,只是不知抵达武汉时还剩几人在船上。如今倒像是所有人都和政府没有关系,先各自逃难去了。
想想也是,本就无甚关系的。
她看见王霁月扶着栏杆站在那里,天晴,即便是在逃亡,王霁月也如同古典画卷里走下来的美人一样。走上前去却见她表情忧虑哀戚,便伸手搂着她的肩道:“上船了就别担心了。到了武汉一切都会好的。”王霁月露出微笑,脑袋往姜希婕肩上一靠,“我才不担心自己。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看着这沿江两岸,想到华界那么多无处可去的老百姓,替他们难过担忧。”姜希婕一时也想起曾经漫天飘落的古籍善本的纸屑,王霁月又道:“只怕人命不如纸了。”
作者有话要说:
{4}时任日本首相。任内一昧将就军人意志。
{5}时任海军部长陈绍宽。当日奉命在行政院会议上报告,将实施在长江江阴段沉船以封锁航道的计划。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傅家是山西大族,这大宅都是好几重。王婵月被带进来那天是深夜,试图数一数,结果天黑估计没数全。现在想再数,反倒被软禁起来出不去了。
傅仪恒下的命令只是让下人们严禁她离开大宅,在宅子内走来走去是自由的。可深宅大院的,王婵月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不知为何到了这里来的人,也不好到处溜达,人家兴许认识她,她不认识人家。怕走错了地方撞见不该撞见的,只好净留在屋里,形成了事实软禁。她也不曾料想自己跟着傅仪恒跑出来就是这么个情况。二人连夜乘车离开北平,等她到太原已经是三十一号,平津皆已陷落,守军伤亡惨重,将军师长纷纷殉国;还听说日军大举屯兵上海附近,连这府中的下人们也纷纷议论,是要在上海那个地方决一死战了吧?
王婵月却不能出门,什么也做不了。不日与院中傅仪恒的亲密下人们混熟之后就拜托最喜欢自己的老妈子出去往上海打电报,想汇报自己私自逃亡,现在何处,情况如何—现在反倒有这个觉悟了—可是日军日益南逼,太原城内也是积极布置作战准备,任何通讯手段都被晋军控制,平素出去要高人一等的傅家佣人这会子也不管用了。
要办这事儿,只能找傅仪恒。可是傅仪恒回到太原没在家呆两天就不见了,一声不吭没有嘱咐的消失在一个清晨,留下的话和之前一样,交待下人如何如何,竟然一句留给她的都没有。王婵月不怨傅仪恒,虽然她无法猜测她到底在忙些什么—但她总有她要忙的吧,即便不能理解也要理解。她也不愿意私自跑出去给傅仪恒找麻烦,哪怕不会惹着谁,只是占用她几分钟的时间来捞她,也不可以。就这样呆在太原傅府的院子里,看日升月落,转眼又是星斗满天。
霎时间,她从私奔出来追逐自由的家猫变成了笼中的鸟。恍惚间她忘记现在中国大地上战火纷飞,日军也许须臾之间就会进逼山西,觉得自己好像是某个高门大户的少爷收的小妾,因为出身低微而不能立刻见公婆,只能收在别院里暂时藏着。成日呆着无聊,若非傅仪恒藏书颇丰,她都怕自己要闲出病来。如此成天懒着,精力过剩起来,晚上有时根本睡不着。这天夜里,她等老妈子也睡了,自己偷偷跑出来,打开门坐在门槛上,看满天繁星。傅仪恒独占的这个院子非常好,处在大宅中独立安静的一隅,还正好躲开了高墙,可以看见漫天的繁星。
她就坐在门槛上,夏夜晚风清凉,睡意全无,与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思念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