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 作者:格利耶-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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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地、安静地待在安静的洼地里。
“也许,”女人说,“他们会发现她在灯塔这一带路助。也许还不是单独一个人。只有十三岁,嗯,真叫人不相信。”
“算了!她不会做出什么太坏的事的她不会走到太靠近边沿的地方玩吧,那里的岩石是危险的?在那一带,有时岩石会坍下来。可得要注意踏脚的地方。”
“这一点,别担心,她是灵活的。”
灵活。她的确是这样。灵活。活的。活活地被烧死。
‘谁也不能保险不会失足。”旅行推销员说。
他从上衣的内口袋里摸出皮夹于,拿了一张十克朗的纸币出来。他趁这机会把一张剪报放好,因为那张剪报的边沿比其余的纸片稍微突出一点。然后他把纸币递给女店主。女店主找钱给他的时候,他看见她是用左手把一个个钱币放在柜台上的。
接着她拿走了他的酒杯,也用很快的速度进行了一系列洗摆动作:大木桶,周围洗擦一圈,水龙头下冲,放在架子上滴干。现在三只外形相同的酒杯又排成一行放在架子上面了——就像它们刚才排成一行放在卖酒柜台上面一样——不过这一次放的地方显然比较低,几只杯子彼此也比较接近,杯子都是空的(就是说,是透明而无颜色的,不像刚才那样不透明;刚才那种褐色的液体恰好不多不少把它们装得满满的),都是倒过来放着的。可是它们的形状——无脚、中间隆起的圆柱形杯子一一一一Htu它们随便宜放倒放,看起来外表都差不多。
马弟雅思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变。他自己的推理也好,女店主的说话也好,都没有使他弄清楚主要的一点:为什么玛莉亚说到她的失踪的妹妹时,要提起他也在海岛上?这是他唯一要知道的一件事,可是他尽管反复推论在纵横贯穿整个悬崖的无数小径中是否有几条捷径,对这个问题却没有进一步的了解。
为什么年轻姑娘要提起他呢?难道不是因为她看见了他在旷野上走着——在“转弯角下面”——而那是他没有理由要走的地方吗?他自己没有看见她,那是十分容易解释的。他们走的两条小路,中间隔着一片起伏得很厉害的土地。只有很少几处地方是双方能够望得见对方的。在特定的时刻中,他和她都处在可以互相望见的位置,可是只有她把头转向他这一边来,因此,双方的视线并没有相遇。在这一刹那间,只要马弟雅思的眼睛转向别处——例如俯视地面,或者仰望天空,或者瞧着任何方向,却偏偏没有朝她这边望,那么双方的视线就不能相遇了。
年轻的姑娘却相反,一看见他那辆亮闪闪的自行车和她母亲告诉她的那只采色小箱子,马上就认出了她望见的那个人。那是万万不会弄错的。现在也许她还希望他知道她的妹妹躲在哪里,因为他看来好像是从她妹妹应该在的地方回来的。玛莉亚如果认为她母亲记错了旅行推销员预定要走的路线,她甚至可能确信他是从悬崖那里回来的。事实上他也想起来当他在考虑怎样才能不失礼貌地离开那位健谈的勒杜克太太时,这位太太曾经说过他可能遇见她的最小的女儿。这种说法当然是荒唐可笑的。他到那条难走的小路上去做什么呢?那里既没有房子,那条小路又是一条源头路?——除非他要到海边去,到陡削的岩石那里去,到一个狭小的洼地那里去,在那里风吹不到,五只挂在木桩上的羊在那里吃草,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在多余地看守着它们。
他马上就认出了维奥莱,她穿着照片上的那套农村小姑娘的服装。她的薄薄的黑布施子——就是照片上的那一件——在盛夏时穿着更适宜,可是在这小山谷里也很热,简直像在八月里一样。维奥莱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半坐半跪着,两条腿屈在身下,身体其余部分挺直,有点扭向右边,姿势不甚自然。她的右踝骨和右脚离开屁股伸出来;另一条腿自膝以下完全被遮没。两臂上举,手肘向上,两只手收拢在颈后——仿佛在整理后面的头发。一件灰色的毛线外套放在她身旁的地上。她的那件没有袖子的袍子使人看得见她的腋窝。
她转过头来望着他,他走过来时她也没有动,她的睁得大大的眼睛大胆地迎着他的视线。可是,仔细地考虑一下以后,马弟雅思不禁自问:她望着的到底是他,还是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一件体积非常庞大的什么东西。她的眼珠凝固不动;脸上任何一处也没有丝毫变化。她没有垂下眼皮,也没有改变她的那种不自然的姿态,只把上身向左边扭过来。
他无论如何得开口说点什么。架子上那三只酒杯已经差不多完全沥干了。女人一只一只地把它们拿过来,用抹布很快地指干净,把它们放进钱柜底下,她刚才就是从那里把它们拿出来的。它们又在那里排成一行,排在一长列同类杯子的末尾——顾客是看不见它们的。
可是排成长行用起来很不方便,因此它们是排成长方形的。那三个刚放过去的酒杯排在另外三个同样的酒杯旁边,构成了第一行的六只酒杯;它们背后另外六只酒杯排成第二行;然后是第三行,第四行,等等·,·后面几排沉没在黑暗中,在壁柜的最深处。在这一组酒杯的左右和上下架子上,都排列着另外的一组组长方形的酒杯,都是按照杯子的高矮和形状排成一组的,很少按照颜色来排列。
当然,随处也可以发现一些微小的变化:用来喝含酒饮料的那种杯子,在最后一行缺少了一只;另外两只杯子不是同一类的产品,它们带点微红色,这就是和别的杯子的略有不同之处。因此这一排不同种类的杯子包括(从西到东):三个同类型的杯子,两只微红色的杯子,一个空位子。这一组的杯子是没有脚的;它们的形状有点像小型的中间凸出来的圆桶。旅行推销员刚才喝过的那一个杯子——毫无颜色的——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抬起头来望望那个灰头发的胖女人,发觉她正在注视着他——也许已经注视了好一会儿了。
“那么,玛莉亚他找我干吗?刚才您说她为什么提起我?”
女店主继续在打量他。她等了将近一分钟才回答:
“不为什么。她不过问问有没有人看见过您。她希望在村子里能见到您。这也是她到这儿来的一个理由。”
又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说:
“我相信她是想瞧瞧您的手表。”
“原来是这样!”旅行推销员说。“您自己来瞧瞧,就知道这几公里路跑得值得。一定是她母亲告诉她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如果想欣赏一下名贵的手表,请准备吧”
他一边用一种近乎演滑稽剧的声调继续吹嘘,一边从两脚之间拿起小箱子,转过身来走过去把小箱子放在三个水手喝着酒的那张桌子的旁边桌子上。三个水手都转过头来向他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把座位挪动一下,以便看清楚一点。那女人绕过柜台,走到桌子旁边。
掀开镀铜的扣锁,箱盖,黑色的备忘录,一切都很正常地进行,既没有走弯路,也没有遇到阻碍。同往常一样,说话总是比不上动作有效,不过总的说来,他也没有说过什么叫人太听不进去的话。女店主想试试好几种样式的手表,只好把手表从硬纸板上摘下来,然后又费劲地再装上去。她把手表一只只地戴到手腕上,把手向各个方向伸来伸去,以便观察哪一只手表更合适;从她的外表看来,谁也想不到她是这么爱漂亮的,这下子她的个性突然流露出来了。最后,她买了一只体积庞大的手表,表面有很多装饰,连钟点都不是用数字写出来的,而是一些纠缠在一起的小圈圈所构成的乱七八糟的小图画。在开始时也许画家是按照十二个数字的形状来画的,到后来十二个数字简直不留一点形迹,叫人实际上看不出钟点——除非仔细研究。
有两个水手想征求妻子的意见,他们请求旅行推销员吃过午饭以后到他们家里去一趟。他们住在村子里,村子的地形其实一点不复杂,可是他们却作着十分冗长的叙述,想十分正确地把他们住所的位置描述出来。看来,他们提供了给他一大堆无用或者多余的细节,可是他们说得那么准确又那么一再重复,使得马弟雅思完全给弄胡涂了。即使在叙述这些住所的时候故意弄错也不会把他弄得更胡涂;实际上他有点怀疑他们把一大堆自相矛盾的话和许多废话混在一起了。有几次,他觉得其中一个水手似乎随意地、毫无区别地使用“左边”和“右边”这些字眼。只要把村子的房屋画成一张简图,就能够把一切弄清楚了;可惜两个水手身上都没有带着纸和笔,女店主又只顾到自己刚买_的手表,没有想到要给他们一张纸,马弟雅思则绝对不想让他们在他用来记账的备忘录上乱涂。既然他准备访问村子里的每一家人家,他很快就决定装出听懂的样子,不断地点头,而实际上他并不是在继续听下去,只是他们说一阵,他就回一个“对”字或“是”字,以表示同意。
从咖啡店所处的角度看来、他们俩的住所都在同一方向。两个水手起初轮流发言,住得较远的那个等他的同伴一停下来就开始叙述。第一个感到还不够放心,等到第二个一讲到目的地以后他又从头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当然,这些对于同一路程的不同描述是有差异的——这些差异似乎很大。可是后来谈到怎样开始走的时候,两个水手之间才突然有了不同意见;他们开始同时说话,每个人都想使马弟雅思接受他的看法,而马弟雅思却连他们的看法之间有什么不同都弄不明白。如果不是午饭时间到了,逼使他们暂时休战,他们还会争论不休的。他们同意由旅行推销员到了现场的时候选择一条较好的道路,来决定哪一个意见对;既然旅行推销员的一生都是在道路上过的,在这方面他应该是一个专家。
他们付了酒钱,走了出去;第三个水手——他始终一言未发——跟着他们走了。马弟雅思要在一点三刻或者两点钟才能开始访问顾客(因为岛上的作息时间显然比大陆迟些),因此他有充分的时间来吃掉他的两块夹心面包。他仔细地把小箱子整理了一下,关上箱子,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等待走进内室的女店主出来,好再要杯酒喝。
现在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向前面望着,透过玻璃门,望到那条穿越全村的路。路很宽,布满泥尘——而且间无一人。另一端有一垛没有门的石墙,比一个人高,墙后面一定是灯塔的一个附属建筑物。他闭上眼睛,想要打瞌睡了。为了赶乘轮船,他起得很早。从他家里到港口并没有公共汽车。在圣雅克区的一条胡同里,从楼下的一个窗口望进去,里面是一间很深的房间,虽然已经是大白天,房间里仍然相当昏暗;床头上一盏小灯的光线照射到凌乱的床单上;一条举起的胳膊被光线从侧面和下面照射,把扩大了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和天花板上。可是他不能误了乘船;到海岛上推销一天可能把一切都挽救回来。即使把他在上船以前在城里售出的一只手表计算在内,他还只卖掉四只手表。待会儿他要把数字记在备忘录上。他觉得很疲倦。没有什么来扰乱当前的静寂,咖啡店内和咖啡店外都是如此。可是他突然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