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苏系列之二夜谈蓬莱店by 菖蒲-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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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你放的?为什么?”
程然没有回答,却冷笑一声,问道:“她有话要告诉韦长歌——你们谁是韦长歌?”眼神冷冽,竟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恨意。
韦苏二人都是一怔。
“我”
苏妄言刚要开口,韦长歌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衣角,自己上前一步,微笑道:“我就是韦长歌,你是程然?”
程然闻言眼睛陡地瞪圆了,死死盯着韦长歌,像是想在韦长歌脸上剜出一个洞来。
韦长歌不动声色,只是微笑。
过了好一会,突听得什么东西“格格”在作响。
韦苏二人都呆了呆,这才发现,这声音,竟是程然的两排牙齿在咬得作响!韦长歌恍然地一抬头,便又碰上那刀子一样的目光,一时间,他的心怦怦的跳得剧烈起来——这个叫程然的陌生男子,何以对“韦长歌”有这么深的仇恨?
程然咬着牙,缓缓道:“她要我告诉你,叫你快走!”
“走?”韦长歌脱口问道:“听到桑青最后一句话的人是你?”
程然动了动嘴唇,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点头道:“是啊,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是‘叫韦长歌快走——’”
说完了,那刀子一样的眼神黯淡下来,又变得空洞而茫然。
韦长歌继而又问:“你为什么要放火?”
程然先是嘿嘿冷笑,那冷笑渐渐成了放声大笑,笑完了,他抹抹眼角,蹒跚着走向身后的瓦砾,靠着一堵垮了半截的墙壁坐下了。韦长歌忍不住跟着走过去,又再问道:“你为什么要放火?”一连问了三次,程然却默不作声,无神的双眼发着直,瞬也不瞬地盯着虚空,一脸木然,若不是片刻之前还见过他走动、说话,韦长歌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个死人。
韦敬无奈道:“这两天属下问过他上百次了,他就是不肯说”
却听旁边突地一声冷笑,苏妄言截断道:“有什么好问的?桑青既然买得起这么大一座宅子,她的钱还会少么?你们倒是不妨问一问,桑青到底给了他多少钱,才让这位一表人才的程公子心甘情愿做人家的入赘女婿?”
程然眼神一荡,肩头也微微颤动着,但只刹那工夫便又平静下来,还是一脸活死人般的古井无波。
苏妄言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冷笑,快步上前,把他手中的包袱用力扯了过来,大声道:“你们怎么不过来看看他到底为了什么?!”说着,把包袱重重扯开掷到地上——厚厚的一叠银票应声跌落出来,金灿灿的首饰、器皿,五颜六色的翡翠玉石随之在一片废墟中滚落一地,照得人眼花缭乱。程然也不去拾,只看了一眼就埋下头。
韦长歌不由疑惑更甚。
苏妄言已接着道:“看,你现下可知道他是为什么了?”一边说一边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会意,点头大声道:“是,我现在知道了!是为了一个钱字!”
“不错。除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钱,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答应入赘?如果不是为了钱,他何必受这种委屈?如果有办法可以让他既得到很多很多的钱,又不用留在这里受气,你说他会不会去做?”
“可是桑青是他妻子,他怎么下得了手?”
“唉,你难道还不明白——桑青有钱,可以买来丈夫;他有钱,难道就买不到妻子么?这里有这么多钱,足够他讨上十个八个老婆开开心心地过完后半辈子,他当然不愿意再对着一个买了他的女人忍气吞声地过日子。”
两人一唱一和,程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上青筋暴出,突地大喝一声“够了!”攥紧双拳,霍然立起,怒喝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
苏妄言悠然道:“你既然不肯说,那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要说什么想什么都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程然又急又怒,勃然道:“你们天下堡就这么欺负人么?!”
苏妄言双手抱在胸前,竖起食指晃了晃:“一来,我不是天下堡的人。二来,你不说也就罢了,我们自己猜猜也不行么?”
程然不由气结,指着苏妄言连说了好几个“你、你”,恨恨地说不成句。
韦长歌笑着拍拍苏妄言肩头,向程然道:“他说的不错,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放火?”
程然大口大口喘着气,半晌道:“好,我说!”略定了定神,冷笑道:“不错,火是我放的!你们何必还来问我为的是什么?你们不是都猜到了么?那个婊子、贱人!我恨她!我就是要她死!哪怕到了黄泉路上,到了阎王爷跟前——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她!”说完了,死命咬着自己嘴唇,一丝鲜血很快顺着他的牙齿流下来,程然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然死死咬着。
韦长歌道:“你流血了”
程然嘶声回答:“这点血算什么?你看不出来么?她死了,我就开心了!我能这么开心,流这么点血又有什么关系!——哈,你们都知道我叫程然,却不知道,‘程然’只是我的名字,我不姓程,我姓李!我的名字,是李成然!”
苏妄言心念电转,轻声向韦长歌道:“桑青一直称呼自己李寡妇”
只说了一半。
韦长歌沉吟点头。
李成然却已听见了他这半句话,当下不住发出冷笑声,道:“你们可知道她为什么叫自己李寡妇?只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寡妇,她本来,就是李家的寡妇!”一顿,带了点恶意地缓缓开口:“她是我的嫂子——”
六 摩登伽
韦苏二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她真的是寡妇?她真的有丈夫了”
身后传来不约而同地两声惊呼,一个是韦敬,另一个,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的施里。施里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这时更是一片铁青,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韦长歌三人见了,不免又是好笑又是同情。
话既然已经开了头,李成然也就不管他们,往后退了几步,颓然坐倒。
他娓娓道:“我原本是凌州人,家里有一个年纪长我二十岁的哥哥。大嫂过身得早,大哥单身了好几年,终于另娶了一个续弦妻子。”
“那年我十八岁,新来的嫂嫂跟我一般大,也才十八我还记得,他们成亲的第二天早上,大哥带着嫂嫂来给爹娘敬茶。我站在娘身后,一眼就看见了她,她还那么年轻!穿了新娘子的红衣服,一双眼睛就如秋水,盈盈动人我看着她,她抬起头,也看着我,忽然手一颤,茶杯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嬷嬷丫头一窝蜂地赶着围了上来收拾,个个嘴里念着‘花开富贵、如意吉祥’。花开富贵?如意吉祥?嘿,嘿,那当儿,我看着她动也不动地跪在地上,就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如意吉祥啦——她是我大哥的女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指望了可我不甘心!她还那么年轻呢!为什么她这辈子就只能是我大嫂,却不能做我的妻子?!为什么我偏偏要晚了一天遇见她?要是再早一天,不,再早一个时辰都好!我会去求大哥,去求爹和娘——大哥疼我,爹娘爱我,我要什么他们都给我!我去求他们,那时候,娶她的人就是我了!如果娶她的人是我,她会不会很开心?现在想想,真是前世冤孽!人海茫茫,怎么就撞见她了?一瞬间,我竟然想:大哥为什么不死,他为什么不去死?!”
李成然突然抬起手,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半边脸颊顿时红了,清晰地浮上指印。他的目光又混乱起来,其中纠结着痛苦悔恨伤心愤怒,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匹在绝望中自戕的野兽——
“我竟然想让他去死、我竟然想让他去死!大哥长我二十岁,那么多兄弟姊妹,他最疼的就是我,从小到大,他连骂都没有骂过我,大家都想要的东西最后他一定会给我,可偏偏就是我!偏偏就是这个他最疼的弟弟!居然希望他死!我是个畜生畜生哪”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喘息着,好半天才又开口说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诅咒,没过多久,大哥就得了风寒,本来只是小病,没想到却拖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三年就过世了。最后那些日子,大哥一直缠绵病榻,所以他的死大家也都不觉得突然。可我总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也许大哥本来不必死的,他本来可以活得长长久久的,就因为我想过要他去死,所以他才死了”
“大哥头七的晚上,我坚持要在灵堂守夜。半夜的时候,桑青来了。空荡荡的灵堂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一次,我再也不敢看她她给大哥上了香,突然转身问我:‘你为什么不看我?’可是我不敢看她,我低着头,我小心翼翼,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大哥的灵位就在上面,我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罪证!桑青却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看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脚步声才慢慢远去了。灵堂里,烛火阴森的摇曳着,屋外一丝月光都没有,满天阴云密布,招魂幡在风里‘唰、唰、唰’的响,白色的影子一动,一动我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就站在哪里——她在看着我冷笑!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冷冷地笑”
李成然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低了下来,仿佛是在低吟着一般,把听的人也都拉到了那个黑漆漆的夜晚。
那个夜里无星无月,云压得很低,屋外竹影森森,招魂幡白色的影子晃动着发出异响,灵堂里黯淡的烛光也跟着来历不明的风声飘忽不定,灵位上空,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下方,而门口,也有一双眼睛,一双女人的眼睛,一前一后,都冷冷地盯着一个人——他汗湿重衣。
“一时间,我像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又像是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真奇怪啊,那一瞬间我就只想着,她的嘴唇一定是擦了胭脂了,要不怎么会那么红、那么美?那殷红的唇色徘徊在我眼前,我手心冒着冷汗,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我像是被鬼附了体,又冷又热,看见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战栗!我说:‘你知道么,是我害死了大哥。都是我的错!’她就像没听见,转身走了。于是我又想,也许那句话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说出口”
“三个月后的有一天晚上。桑青来找我。我打开门,看见她站门外,我一点也不吃惊,大约,在我心里我早知道她总有一天是会来的。我没有想到的是她会说出那番话来!她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是我害死他的,不是你。’”李成然紧紧闭上眼睛,颤声道:“她说,三年来她每天都在大哥喝的汤里下毒,是她毒死了大哥!我问她为什么,她直直地看着我,怎么问都不说话,末了突然问我:‘你要我么?’”
韦长歌低问:“你还是要她?”
李成然一阵默然,强笑了笑:“是她毒死了我大哥,可在我看来,何尝不是我毒死了大哥?我害死的不止是大哥,我也害死了她,害死了我自己。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我们三个人就注定一个也活不了啦她问我:‘你还要不要我?’我看着她的嘴唇张合,然后,狠狠地把她抱住了,我抱得太紧,她喊痛,我说不要紧,我就是要把你揉到骨头里去!——我知道,只有我才能解她的寂寞,也只有她能分担我的罪孽,从今以后,在这世上,我和她就只有彼此了。”
他绵绵地吐出胸中一口长气,仿佛要把心底那无穷无尽的害怕恐惧都在这一口怅然中吐尽。
“那天以后,我和她就在一起了。但李家祖上三代为官,诗礼传家,是凌州城里数一数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