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中国-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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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在民气和社会心理方面,自我联想可能曾对朝代的循环发生作用。这是因为,皇朝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它的道德威望,以致一旦它在某些事情上丢了“脸”,就可能启动一个过程,使人们的思想似乎越来越反对当朝政权,从而加速其灭亡。一旦那批给统治阶级舆论定调子的儒家文士认定一个皇朝已丧失其在位的道义权利时,谁也无法再拯救那个皇朝了。这仍是今天中国政治生活中的一个因素。
朝代的衰微往往是和统治家族的日益无能一起出现的。当权的家族一代又一代地被家庭制度套上沉重而无用的担子。这一点从那些在皇室里有牢固地位的外戚身上表现得最为昭彰,他们假公肥私、骄奢淫逸。朝廷里的酒肉声色使统治者个人日趋萎靡。汉化的夷狄之君也会遭到这种危险。例如,蒙古诸汗就是由于贪图安逸和荒淫无度而自取灭亡的。
有些人甚至更广泛地用经济史观来解释中国的朝代循环。采用这种研究方法的人特别重视田赋,因为在中国农业经济中,田赋是政府岁收和权力的主要来源。每个朝代似乎都出现过这样一个过程,即不纳田赋的土地越来越多,使当权的官僚阶级得利而皇家的岁收减少。在一个朝代开创之初,通常都要估计一下土地和人口的数目,并登录在一种粗略的调查表里。新订的税册可以用作收税的牢靠基础。随着岁月的推移,帝国政府的利益与代表该政府的个人的利益发生了矛盾。统治阶级能够逐步增加他们的田产,并采取各种手段不缴田赋,如销毁税册,官方默许或伪造法律证件。这就产生了一种恶性循环,使仍纳赋税的农民土地增加赋税负担,而同时政府又很可能需要增加它的岁收。这样,越来越少的一部分土地要缴纳越来越多的税。结果就发生了农民骚乱。
在有些情况下,皇朝的最后倾覆经历了由狂热的宗教领袖领导下的农民叛乱。由于哪个朝代都不许存在公开的反对组织,因此反对组织只能采取秘密结社的办法。例如,14 世纪中叶蒙古政权腐败而丧失民心时,许多省份叛乱蜂起。其中有些叛乱是由白莲教那样的秘密会社领导的。他们有一套象征性的仪式、秘传的手势和口令,献血为盟,并有地下组织。其他一些叛乱由宗教领袖、通常是佛教领袖率领,他可能宣称菩萨即将降临人间。有些叛首自称是前宋朝的合法继承人。还有一些则甘为匪首而盘踞一方,逐鹿争雄,以求成为最宜于继承“天命”的人。湖北一个匪首控制了长江中游的大部分地区,另一匪首攫取了湖南的一部分,还有一个同时割据了长江下游,最后还有一个海盗头目在福建崛起。每个头目都膺号立朝称帝。那个终于建立明朝的人在南京四周中国最富庶的地区站稳了脚跟,他懂得怎样把巧妙的政治手段与武力夺权结合起来。他本人是劳动者的儿子,在参加造反谋求出路以前当过和尚。他抚绥平民,严明军纪,并据说禁止劫掠。到1368 年他征服或收复了他的对手并占领北京,在那里他的子孙一直统治了大约300 年,直到1644 年他的最后一个继承人才被推翻。
明朝诸帝统治了276 年,继他们之后的满人统治了267 年,这是个有趣的巧合。这两段统治的时间证明了君主制政体的稳定,不管在位的是否为汉人。
第05章 政治传统
帝制生存到1912 年,即威尔逊当选为美国总统的那一年。民国的领袖们是在帝制下成长起来的。今天中国的风云人物只要回顾一下七、八十年以前,就可以想起北京红墙琉璃瓦宫殿中的种种情况:慈禧太后的皇家煊赫气派,专制制度下豪华靡费的服饰,太监,殡妃,宫人,侍卫,銮舆,朝见,跪拜以及其他繁文褥节。这些东西刚刚消失。如果不看背景去观察现代中国,其不得要领,正如不回顾华盛顿和杰弗逊、丹? 布恩( 1734…1820 年,美国边疆开拓者。——译者),和林肯、美国普通人和约翰? 洛克菲勒的应运而起或他们的发迹史,而去观察美国一样。
官僚体制
旧中国皇朝的统治是发展得最彻底最巧妙的官僚体制,这一点是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关键之一。对于新近才碰到官僚政治问题的美国人来说,今天中国人怎样设法避开其官僚政治传统的坏处而又利用其好处,是个颇饶趣味的问题。
旧政府的中心在首都。毫无疑问,北京气派宏伟的对称布局使它在所有首都中最能显示以统治者为中心的堂皇气象。巴黎和伦敦比它分散。华盛顿和莫斯科是昨天的产物,不能像北京那样城门对城门,大道对大道,显示出东方专制帝王的无上权威。他们兴建都城,是作为其宫廷外围的屏障的。虽然巍峨的城墙和城楼已在的年代拆除,北京仍以四周围有护城河和红墙的紫禁城为中心。紫禁城内耸立在大理石阶陛上的黄瓦御殿,形成整个都城的中轴线。后面有一座人造大土山屏藩于北。前面有广阔大道,如今是个一直往南,扩展到旧城前门的大广场。哪个西方首都也没有这样清楚地成为中央集权君主制制度的象征。
在北京,在13 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内,中国民政由著名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掌。这个结构在最早的秦、汉帝制中已略具规模,到唐代就正式建立起来了。六部以外有两套独立的行政班子,即军事系统和监察机关,连同一些次要的机关:翰林院、大理寺、国史馆、太仆寺和光禄寺。明代在这些机关之上设立“内阁”,由大臣辅佐皇帝亲政。清代的少数革新之一,是于1729 年增设一个比较不太正式的机构“军机处”来处理军国大事,从而成为实际上的最高行政机构。清朝有一套密如蛛网的区域划分,这些地区分布在中国18 省。每省分若干道,道以下依次有府、州和县。地区的命官和他们那些遍布境内的下属助手构成地方政权的主体。正如从牛津、剑桥用古典文史教育训练出来的英国文官那样,他们被认为是无所不能的,要负责征税,维持治安,执法判案,主持科举考试,监督释站,以及在他们辖区内的所有公务。在理论上,他们是民之父母,并且被称为、或者不如说自称为“父母官”。朝廷命官分九品,每品各分正从。每品官都有特制的漂亮朝服,包括帽上的各色顶珠、官服胸背的锦绣“做片”。特权、职衔和身份待遇,都有明文详细规定。高官可赏戴三眼花翎、或赐以“太子少保”的官衔。各省高级行政官介乎首都政府与各级地方官员之间。省级官包括一名通常管辖两省的总督和一位较低级的同僚、即管辖一省的巡抚。这两名官员的安插当然是为了使他们彼此制约,因为凡是涉及重要事务,他们必须联合行动并会衔上奏。在清朝,总督常常是满人,而巡抚是汉人。督抚之下有四个在全省行使职权的官吏:布政使(司政务)、按察使(管司法)、盐运使和督粮道(督收供应京城的潜米)。
这辽阔中华商国的公务,也如同在所有官僚体制中一样,是凭多种公文的频繁往返来处理的。这多种多样的往返公文,从其特定的格式和名称就可看出官场的繁文褥节。巡抚呈皇上的奏书有一定格式,致下属的又是另一格式。每件公文的开头辞句都明显标出它是上行、平行还是下行的。同样,呈皇上的奏折和皇帝诏令也都有特定格式。每件公文都通过拟办、传送、收发等一定的手续。几十万摇笔杆的文犊人员成年累月地忙于缮写、登记和分发公文。在北京皇宫的档案房里,常用的公文程式就有100 种以上。
公文的流转由释站进行。这些骤站远达帝国四方,但仅限于运送公文、公物?(如公款)和因公出差人员之用。这套邮制由大约2000个驿站组成,它们分布在五条干线和许多支线上,深入东北,穿越蒙古,西及新疆西藏,东南抵沿海各省,并通过中部内地到达南方。在这些泽道上往返的骤差等人,备有官方文书凭证,借以有权使用各种运输工具,这些工具在不同地区也许是马、骆驼、驴、轿或船。紧急时驿差每站换乘快马,可日行250 英里。在19 世纪初,这种快递可在三星期内把公文从广州送到北京。从上海到北京则为一星期。
中央控制。有了这个由沿着驿路流转的公文和人员进行联系的官吏网,首都所要解决的问题,是怎样促使地方官员执行任务,防止他们不听指挥。这种控制,除前述满人为维护其皇朝而采取的那些特殊措施外,还采用了所有官僚体制通用的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由皇帝亲自任命下至县官的所有官吏。这就使所有官员都体会到他们要仰赖天子皇恩,负有向他个人效忠的义务。另一种方法是轮调官职。很少有官员能在任所留任三年以上,他们至多也只能在一个地方连任六年。通常当一个官员从甲地调往乙地时,他都要路过首都参加陛见,重新与统治者接触。由此可见,中国官员是在帝国各处流动的一群人,不能扎根于任何单独一块地方。为此,他要依靠官话(即北京话)作为官场通用的混合方言。往往一个官员到达新任所时,发现他不懂当地方言,因此只好更加局限在官署的圈子里。防止官吏在地方扎根的另一办法是“回避制”,按照这个制度,任何人不能在本省当官,以防他对家庭的私情,影响他对朝廷的忠贞。
另一个防止官员权大的习惯做法,是父丧后丁忧三年(实际约25 个月)的规定,在这期间,官员杜门不问世事。正如阿瑟? 韦利所说的,这是“一种‘休息’期,通常发生在一个人官场生涯的中期。这使他有一段进修反省的时期,最后能够写出他曾打算撰写的书也便于他恢复因官场应酬饮食无度而找伤的身体,养息因同时应付妻妾而耗竭的元气”。
官僚政治的原则一般是使一个官员制约另一官员。这特别是通过共同负责制来实行的。六部各有二尚书,一满一汉,互相监视。常常在一个人出名之后,派他兼管多职,使他哪个职务也不能完全主持,同时也派许多人去完成同一项任务,使谁也不能完全加以控制。事实上,有时设立许多官署来执行同一职责,通过叠床架屋的办法,使之互相制约。这种官署重叠和采用共同负责制的结果,使每个官员为各种任务所缠身,而每项任务又都有他人牵涉在内。这有点像几十个合伙人组成合伙事业,共负无限责任一样。在这些由许多官员共同负责一项工作而产生的直接制约外,上面还有“都察院”。都察院里选用了56 名以忠直著称的御史,分驻在各省的15个道,负责不断向皇帝上奏有关朝廷与人民利益的一切事务。清初诸帝甚至还发明了一种“亲展”型的绝密“宫廷奏折”,钦差以此向皇帝呈送秘密报告,只能由皇帝亲自拆阅,阅后的批示也只送交递呈者本人。这样,整个官场都有统治者的密报人员。
官僚制度所固有的弊端异常明显。形式上,所有事情都从底层发动,层层上报到顶上的皇帝去决定,因为各省奏折都是要送到京城皇帝那里去的。这样,较高级的官可对所提建议有选择转呈的余地,而下级官员所提出的创新或没有先例的意见是既不易上达而又危险的。唯命是从则比较安全,这就易于扼杀下层的主动性。另一方面,最上层那个人的工作效率常因他忙不过来而受不利影响。所有的重要问题都要经他批准。所有的立法和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