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劫-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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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他只看了她两眼便起身,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但却有一种不能置疑的味道,“小人可以肯定,娘娘之前服过药剂”看到景杞与繁锦想要反驳,他的尾音拖长,唇角一抿,再次回身看着繁锦,“而且是,水银。”
水银这两个字犹如巨石一般,在繁锦脑海里兴起了轩然大波。她紧紧的盯着眼前的男子,苍白的面色因为紧张的缘故甚至凝成了一抹涨红。她只饮过一次水银,而且只是浅浅的一滴,距离今天又是很长时间,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水银?”景杞冷叱,“嗒穆尔,朕劝你放弃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游戏,水银这个东西,只有太医院才有,即便是朕去太医院拿药,也要详细记档登录在案。皇后娘娘用水银的事情,朕不知,太医不知,你又是从何处知晓?”
“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皇后不成?”景杞的声音渐渐升高,已经有了些许不耐之意。
“小人已是您的囚徒,早就没将这条命看在眼里,可是皇后娘娘可是天下最尊贵的玉体,还是问清楚了再治小人的罪也不迟。”嗒穆尔不慌不忙,“水银乃大毒之品,因其毒性强烈,自古一般用来攻毒杀虫,也可用于疥癣,恶疮肿毒等外肌重病。此物毒性太烈,且质量极重,往往比水重几倍,因此不溶于水,也自然不溶于血,故古来人们都认为其只能外抹,不可内服。”
他微微侧头,看着繁锦,俊逸的唇角突然一勾,那如鹰般凌厉的紫色瞳眸也眯成了新月的形状,繁锦却觉得形状犹如一柄亮刃,重重的将她的过去划开,“可是世人多不知,水银其实也可内服。若掌握得当,是避孕的良药,但是很多人,掌握不好这‘度’的衡准,因此用水银避孕,多是铤而走险,其实内服之人心里已经赌定了一辈子不孕的准备。”他的笑容一滞,像是要看入她的心里,“皇后娘娘,我说的对吗?”
“女人吞服水银多是避孕,并没有其他用途。”嗒穆尔转过身子看向景杞,“皇上,小人分析的精不精准,您大可以问您的皇后娘娘。”
“小人再重复一次,小人是下毒之人,虽然用毒狠厉,但是以那日的剂量,并不可能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小人之所以能辩得娘娘是服用了其他药剂,就是因为症状特殊,一看便知是与别药相克所致,而能让我的‘百里散’能发作至此的,唯有水银。水银性重,足可以让毒性沉淀聚集,普通的解药根本无法去除,所以才会让娘娘如此痛苦。”
第三十九章 报应
那嗒穆尔说完之后便退了出去,繁锦的脑子仿佛突然被人轰开。眼前又出现了那日他们欢好后她绝望吞服水银的一幕,是,那嗒穆尔说的不错。用水银避孕,其实是最为危险的一种方法。女人用水银避孕,其实就是变相的走上了另一条绝路。
他那日用那样的霸道逼她成为他的女人,心死成灰下,她才会如此决绝,用那一份极小的可能性去扼断女人一生的出路。
“你真的服用了水银?”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繁锦抬眸,景杞的脸色竟然有些发青,唇抿的紧紧的,像是害怕什么答案,却又不得不面对那样的残酷。
事情已经不能隐瞒,繁锦深吸一口气,莫大的绝望自心底涌了上来,仿佛身体被突然灌入了一阵凉气,冷的她竟然无法自持。她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苍凉的笑容凝于唇角,“是。”
那一个“是”字,彻底拧断了他与她即将开始的美好出路。
她从没料到她会拥有这么短暂的温暖,他与她是最水火不容的仇人,可是面对她的受伤,他竟然也会手足无措,也会惊惶难过。那样刻骨的仇恨,似乎也在这样沉淀的情感里慢慢融化开来,可是上天还是在这个时候重提了那么一个不合时宜的话题,从此,他给她的那份温暖,唯有渐渐冷却一条路可走。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从没见过她一样。那样深邃的瞳眸,如同广阔的海洋,一眨眼便好像要将她吸入海里沉溺。平静的瞳眸下似乎掩藏着惊涛骇浪,他在隐忍,仿佛又在受伤。
“为什么?”他的声音如低谷鸣钟,迟缓却又苍凉的在她的头顶盘旋,言辞之间,竟有一种让人惧悚的冷意,“到底是为什么?”
繁锦垂眸,长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犹如受伤的蝶翼在他面前脆弱挥舞。她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因为疼痛的缘故两眉皱的紧紧的,形成一种纠结的“川”字形状,隐隐有两颗晶莹的汗珠自额头上颤颤而落,在明红的宫烛照射下,透出一种耀眼的光,仿佛在那粒水莹里燃放了焰火,灼灼的让他的心感到疼痛。
他还要问什么?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答案?景杞几乎是踉跄的退后一步,明黄的龙袍勾住了她床边的玉钩,只听清脆的几声声响,竟牵连出一地的狼藉与斑驳。那黑黢黢的药汤随着上好的白瓷宫碗应声而落,不甘心的在青灰色的宫砖上升腾起一阵阵的雾气,渐渐模糊了他看着她的脸。
其实他原本就不了解她的一切,他们的开始,只是因为那几乎荒唐的旨意。所有的命中注定,只是让她与他固守着应有的关系。这样的冰冷与疏离的存在,而他却在里面汲取到一点点可怜的温度,而且,还可笑的,想要靠这一丝的温暖生存下去,从而慢慢改变他与她的关系。
他是一国之主,向来犀利如刀,疏漠如冰,怎么还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幻?景杞木然的站在原地,犹如泥铸一般毫无情绪。他与她之间的薄雾慢慢散开,可是眼前却还是感不到清晰,带着药苦味的蒸汽仿佛蔓延进了他的眼睛里,近乎残酷的铺展出另一种朦胧。
“是因为那夜?”他的声音仿佛渗进了药的甘苦,竟有一种在现实面前不得不臣服下去的平静与屈从,“你还真是朕的好皇后,朕忘了的事情,你倒是做的利索。”
最后一句犹如包涵了他全身的怒气,繁锦睁开眼睛,恰好撞进他的乌墨的仓皇与不甘里,四目接触间仿佛有一种哀伤自他眸中划过,但是只是一瞬间,便伤逝的流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暴戾的冰冷与怨气,“安繁锦,你想的也太好了些,你以为凭你与朕的关系,朕会让你生下朕的孩子?”
“朕就是再糊涂,也不会让你这样的女人有朕的骨肉。”他的唇角一勾,一抹刀刃般的弧度自齿间勾勒出来,眼眸清冽,仿若将天地间的寒气都包括在了黑色的瞳眸里,“你以为你是什么?若不是先帝旨意,怕你现在仍是王府下贱的乐女罢了,或许”他的尾音拉长,像是在思索如何才能将刀刃更深的刺入她的肌肉,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最残酷的角度,“还在百春楼里,做那个千人压万人碾的东西!”
繁锦的黑眸募得瞪大,看着他狭长的眸子里簇起邪意,明明前一刻还紧握她的手,眸色温暖如春,可是现在,却突然会成为那个让人惧悚的刽子手。身体的疼痛与心底的难过夹击而来,她只觉得自己难过的似乎要失去呼吸,只能冷抽一口气,努力汇聚起自己的力气,“什么意思?”
“朕忘了告诉你,你在百春楼的赛花魁,朕那日微服出巡正好也看了个仔细。”他眯起眼睛,细长的眸色里流过一点一点残留的邪酷,“表演的精彩,不光那些男人看了想跪拜在你的裙底之下,就连朕竟也动了一点心思,只可惜,朕的佳丽何止百千,你这样的货色也只能耀眼一时”
“安繁锦,若不是先皇的旨意,你觉得以你的家世与品性,还能与朕并坐一起?”他微微转身,“这九重宫阙里,你不是最想与芸楚攀比么?朕就告诉你,恐怕就连芸楚脚上的鞋子,都要比你干净几分。所以,你这样的身子,朕都后悔碰了你!更不会让你怀有朕的骨血!”
犹如焰火砰然在脑海绽放,留在身体里的毒像是长了触角,疯狂的在繁锦体内游走,她头疼欲裂,脑海偏偏却还升腾起一阵阵的火花,红的,黄的,紫的,繁乱的不可思议。那是安家火灾与在百春楼时情境的汇合,那些惨痛的过去,仿若一下子便被他冷酷刻薄的语言激醒,任凭她如何想将这样的记忆埋没过去,可是终究无力。
她只能哀哀的,任记忆一点点残食现在的思维。所谓报应,难道这就是报应。
…
第四十章 生路
她只能哀哀的,任记忆一点点残食现在的思维。所谓报应,难道这就是报应。
她最无奈最苍白的过去,她最想掩饰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过去,她最无力最苦哀的过去,就被他这样用近乎暴烈的手段,残忍的自现实中剥离出来。往日的一切慢慢自记忆复苏,她仿佛又看见了娘亲在火海里奋力将他们姐妹俩推出来,“繁素,繁锦!”
已经是面目全非的娘亲在她们的怀抱里奄奄一息,音如游丝般的牵扯起他们的恐惧与害怕,“素儿,锦儿。”
她们姐妹已经害怕的没有了哭的力气,只知道贪婪的看着娘亲的脸,拼命的咬住嘴唇,唯恐泄露出自己不安与恐惧的情绪,却见母亲颤颤巍巍的自腰间掏出两个玉镯,艰难的,将玉镯放入他们的手里。
那两只玉镯是娘亲一生的宝贝,失火之前一直放于娘亲枕边的荷包里,即使她们亲为子女,也不曾见到过。当火龙肆虐的时候,原本娘亲已经跑了出来,可是看到那张木床已经渐渐消逝在火苗中,这才想起竟没有拿出玉镯,竟反身折了回去。她们姐妹俩看娘亲几乎淹没于火海,情急之下踏火救母,却没料到不但没就成娘亲,反倒成了让娘亲失去生命的刽子手。
刚踏进房间,房梁上的一根梁柱含着火舌突然倾斜而来,娘亲毫不犹豫的扑在他们身上挡住了火龙,所以才会奄奄一息,失去了生路
娘亲让他们将玉镯带到手上,上面的“素”“锦”字样像是原本就生长在了玉石里,剔透的让人不忍移目,可是笔法却是从未见过的,字尾龙飞凤舞,在小小的玉镯上面,竟也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沧桑与大气。
“素儿,锦儿。”娘亲抚摸他们的手,含泪说下最后的嘱咐,“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去京都王家还有,若是有幸见到皇家的人,再禀明身份,就将玉镯拿出来”
她们当时又惊又怕,虽然将话都听到了心里,却不解其意,更不知道自己与皇家有什么关系,想要问清楚的时候,娘亲却已经毫无声息。
姐姐繁素将她带出荒废的安府,依照母亲的吩咐,隐姓埋名。可是娘亲最后对王家的特别忌惮却记入了姐妹俩心里,繁素望着已经饿了一天的她,终于下定主意,“娘特地说出不能接近王家,那安家之火必定与王府有关联。”
所以,她们才处心积虑的想要进入王家一查究竟。富家少爷多荒淫,她们打听到京都有妓院名为百春楼,每月都有一日为赛花魁之日,王家少爷王子华是这京都里有名的花花大少,每次赛花魁必来捧场。为了复仇,为了调查出她们家破人亡的具体渊源,她们这才棋出险招,最终以一万两的价格,被王子华赎入王府做了乐女。
所以,才有了她与他们在王家的相遇;所以,才有了繁素被王子华强暴厄运的到来;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
这样的渊源,这样的惨痛,她向来不愿意忆起。可是今天,他偏偏要用最残忍的方法,将那样的血腥一点一点儿重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