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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寻常往事-第9部分

小说: 寻常往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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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父亲说,他习书法是从临颜真卿的楷书开始,继而习魏碑。我所见到的他的楷书乃至行楷,显然受到魏碑的影响,而颜真卿笔法的影响倒并不显著。在我们到北京以后,我见他临的较多的是米芾的行书,包括《蜀素帖》、《研山铭》等,而他浏览欣赏的字帖种类却相当多。苏轼、黄庭坚、颜真卿的行书,怀素的草书,近代书法家于佑任的草书等,都被他反复欣赏过。父亲壮年时期的行书,多有米芾笔法的痕迹。而到了晚年,他的字越益苍劲、含蓄,已经独成一格。
闲聊时,祖母和父亲也曾议论过古人的书法。一次是由一篇贬低颜真卿书法的文章谈起。我那时大约十岁,因为这一话题涉及我正在习练的古代名家字体,所以也就注意去听,但文章并没有看。印象中该文认为颜真卿的字蠢笨不堪,如野老村夫扶笔。祖母和父亲谈到文中的尖刻用语时,只当笑谈,继而说到颜字的“蠢笨”与敦厚。我印象至深的是他们由此谈到书法中的“拙”:要拙得有味道其实是很难的,甚至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从这一话题又谈到颜真卿的行书,他们对此给予极高评价。同时,也认为被称为“鲁公怪体”的一篇可欣赏而不可临摹。我还听他们讨论过苏东坡的偏锋行笔的风格。对明代书法家文征明的行书,父亲认为流畅但韵味不足,可作行书入门引导,祖母表示赞同。
祖母不喜欢宋徽宗赵佶创的“瘦金书”,认为轻飘,甚至把它和宋徽宗的昏聩国事和对金朝的软弱无能联系起来。字如其人,这是书法欣赏中的一种传统思维方式。
与祖父经常往来的刘衡如先生是一位知识广博的学者,关于他,我在后面还会讲到。祖父请他讲授过几次书法,按今天学术界的说法,可以叫讲座。讲授的对象是哥哥、姐姐和我,地点在家中小客厅里靠近祖父母卧室的一侧。记得第一次讲授是一个星期天,窗外阳光明媚。刘先生讲了他对中国书法要领的理解。我印象至深的有两点。第一,字的内在气势要通畅,写在纸上要有活生的感觉,书写出来笔画要像有动感的蛇,而不能像死蛇摆在那里;第二,行笔的基本要领是笔锋理顺,不论起笔收笔、提按转折、重墨飞白、或粗或细,都要做到这点。他还让我们当场操练,并加指点。记得哥哥书写时,因手不稳,一笔捺杵下去成了个大粗笔,字不成样子。哥哥认为写坏了,刘先生却说,这一笔的笔锋是顺的,铺开了,不要紧。刘先生很会因势利导。
前几年我看过一个日本书画展览,展览中的几幅书法作品使我深感刘先生所言的道理。那几幅作品和我所接触的中国古典书法的最大区别就是字软软地趴在纸上,像没有生机的肉虫子,虽然字的结构摆得似乎是那么回事。
父亲兴致好时,会找来宣纸书写,觉得还可以的便悬挂起来。他的书法作品,在他卧室和客厅中都悬挂过。在上个世纪60年代前期,值毛泽东主席的诗词发表了三十几首之际,父亲书写悬挂的都是这些诗词。我记得先后悬挂过的有《沁园春?长沙》、《菩萨蛮?大柏地》、《念奴娇?昆仑》、《沁园春?雪》、《浪淘沙?北戴河》。悬挂起来后,祖父、祖母便也来欣赏、评论。我记得评价最高的是行书《浪淘沙?北戴河》那一幅,特别是对最后一句,即“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书写,认为父亲写得气运通畅,错落自然。对于称赞,父亲仅说两字:“差可。”
“*”抄家期间,红卫兵来家里看到墙上悬挂的毛主席诗词,其中有人以怀疑和嘲讽的口吻说:“呵,你家还挂着毛主席诗词!”对此无话可说。在他们的思维逻辑中,祖父乃至这个家庭成员应该对新中国充满仇恨才是合乎逻辑的。这种思维固然幼稚,但在那个年代,在那样一种教育下,这些青少年人那样想问题也是很自然的。
                  除四害
在我上幼儿园期间,遇到了“除四害”运动。被宣布为“四害”的有:老鼠、麻雀、苍蝇和蚊子。
那时,到处都张贴有“除四害”的宣传画,家里的一进楼门的厅里就有一幅。画上是一个手持弹弓的少年,像军人斜挎子弹带一样斜挎着一串麻雀――那是他的战利品。
但我们幼儿园里是不让玩弹弓的,怕孩子们玩起来把其他人打伤。老师把我们组织在院子里,每个人发了小喇叭、铃铛、镲、小锣鼓之类能发出声响的玩具。我们平常就在转椅、秋千、攀登架上玩,只要一见到有麻雀飞来或飞过,就把携带的玩具弄响,金鼓齐鸣,让麻雀惊吓得不敢停留。事实上,那时不止是幼儿园,许多地方对麻雀都采取了轰赶法:只要见到,就做出各种动静来使其惊慌,迫其续飞。麻雀飞着、飞着就累得从空中掉下来,这情形我见到多次。后来想起来,这种全民动员式的消灭麻雀方法相当残酷,但它在不缺乏人力的地方的确是很有效的。那时真是个千村鸟飞绝。
我上的这所幼儿园名字叫“大学路幼儿园”,位于我家的西南方向。从家里出来沿大学路向右行走一段,可以见到一个牌楼。从牌楼下走进乡间路,再穿过一片树林,就到了幼儿园。幼儿园的主体建筑是一座木结构的小楼,周围用竹篱笆围出一个院子,楼后是幼儿园的一片菜地。菜地里种了各种青菜,我们吃的菜有不少就是从这个园子里摘的。有一种菜叫“厚皮菜”,叶子很厚实,吃起来口感很好,是菜园子里的一种主要作物。我很爱吃,但到北京以后就再没有吃到过。我很喜欢这个幼儿园的小木楼、竹篱笆、菜园子以及周围的环境,喜欢老师和小朋友。
有一天,我们正在幼儿园的院子里玩,忽见来了几个大人,在门口的竹篱笆墙上刷了几刷子浆糊,贴上几张大纸就走了。我们好奇地跑过去看,原来是画的一幅漫画。画上画了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应该就是我们,拿着小喇叭、铃铛、镲、小锣鼓对天上飞过的麻雀呐喊,老师则在一旁摇旗助阵。漫画上还写了些字,大意是批评幼儿园就这样玩闹式地除四害。我发现老师看了这幅漫画表情尴尬,我也感到很羞辱。同学中可能有家长在附近的党校工作,他们说到党校里有人被贴了大字报,不是件好事。这更让我不安。我觉得幼儿园发生的这件有损荣誉的事不能让家里的大人知道。
本来,我上幼儿园每天都有保姆送接,但大字报事件发生以后,放了学不等保姆来接,我就自己往家里走去。在半路上碰到保姆,随便找了个不等她来的借口,就一起回家了。第二天,我坚持不让她送我,她显然觉得奇怪,但也拗不过我。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放学前她早早就来了,终于看到了令幼儿园蒙羞的漫画。我告诉她回去不要告诉其他大人,她答应了。然而,几天后祖母还是知道了,显然,保姆还是把我的奇怪举动汇报了。祖母和我说,贴一幅漫画不要紧的。祖父听后笑笑,说了句:“这个娃娃!”
消灭麻雀的活动后来停止了,麻雀被摘除了“四害”的帽子,而帽子则被转戴到臭虫身上。“除四害”已经成了一个不可变更的话语,成员少了一位一定要递补一位才名实相符。听大人们说,消灭麻雀是因为麻雀吃庄稼,但是麻雀也吃虫子,麻雀被消灭以后,田里的虫子多了起来,同样危害庄稼。两害取其轻,麻雀于是获救。
“除四害”运动开展以后,我和哥哥晚饭后随祖父、祖母转田坝多了一个工具:在竹竿上绑一块竹笋壳,上面涂上桐油――这是用来粘蚊子的。这种做法至少在我们家居住的那一带乡间相当普遍,我们也是看到别人这样做以后学来的。傍晚田野的上空,飞着一团一团的蚊虫,像一小股一小股的黑烟,漂移不定。田坝里的孩子们,看到这样的黑烟,就举着粘蚊子的工具迎上去,在黑烟中摆动,蚊子就被粘在涂有桐油的笋壳上。这是我们在那段时间中很爱干的一件事情,和玩游戏一样。
1959年秋举家移居到北京后,转过年来的春天,学校就号召种蓖麻,说是国家发展工业很缺油。当时我就想起在成都“除四害”时在竹笋壳上抹桐油的做法。那时也许还不缺油?涂上那么多的油粘几个蚊子,在珍惜每一个蓖麻籽的年代看来,真是太浪费了。
在“除四害”运动中,我不记得祖父有过什么特别的活动,但是祖母有过。在成都的时候,祖母不时参加妇女界的一些活动。听父亲讲,在西康的时候,祖母是妇女会的成员,也常参加一些社会活动。我所记得的这次“除四害”活动,就是祖母随一群妇女去的。她们到一个地方参观(或者是所谓“视察”?)消灭苍蝇、蚊子的方法,我也被带去了。到那里以后,看到一些人蹲在厕所外墙边用小铲子挖着什么。过去细看,才知道是在挖苍蝇蛹。挖出的苍蝇蛹还真不少,堆成了一小堆。一头大一头小的蛹不时扭动着,吸引着孩子们的注意力。孩子大都不知脏,伸手伸脚总想摸走几个去玩。这些举动被大人严厉制止。
祖母和那些一同参观的人加入到挖蛹的工作中,我也跟着参加了。她们干的时间不长,用后来知道的词汇来说,是“象征性”的。
                  名誉社员(1)
1950年代的中后期,中国农村掀起合作化和公社化的高潮。在我家居处附近农村也不例外。那里成立的人民公社取名“永丰人民公社”。大概因为我家地处城乡结合部,出门过了大学路就是公社的田地,祖父是一个知名人士,又经常去转田坝,所以,公社成立的时候,将祖父邀为“名誉社员”。对这个“名誉社员”,公社还发了证书。我记得到北京以后,我还见过这个证书,但后来证书的下落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祖父那时早已经不在决策位置上,因此成立合作社也好,建人民公社也好,搞“大跃进”也好,不过是在他身边涌动的社会潮流,与他并无直接关系。然而,后来我读到祖父在搞西康建设时的一些讲话,却突然感到,对于中国共产党搞合作社,甚至“大跃进”,祖父在心理上一定是理解甚至同情的。我这里用的“同情”一词,是在十八世纪的伟大学者亚当?斯密的著作《道德情操论》中论“同情”的意义上来使用的,即能够设身处地地想象同样的感受(包括激情),而不是在日常的意义上指对别人的悲伤表示同感。
我的这种感觉一定会使一些人感到奇怪。祖父曾是大有产者,怎么会理解甚至同情合作社、大跃进这些似乎只和共产党的意识形态有关的东西呢?
在这里,我想不避冗赘,引述祖父在20世纪三十到四十年代主政西康时的几段言论,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一种思潮的广泛性。
首先是发展合作事业的言论。 他是从经济建设中资本的缺乏谈起的:
“经济建设的任务是要完成现代化的生产,生产的要素中间,资本是很重要的一项。我们只有方针和办法,而没有资本,经济建设是绝对不会成功的。谈到资本一项,本省却是公私两面的财力均属有限。就私人方面讲,本省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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