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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卧云松风传-第23部分

小说: 卧云松风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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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已收,搁回原处,窗纸依然一片素洁。如同十余年前,那个诗笔新题的夜晚。彼时尚有青春年华,而此刻不过隔桌相对,杳然无话。

赵青娘脸上带着镶嵌一般的笑容,听那名唤子镜的女弟子欢快地说着馆中之事,一路来所过步道三处、馆舍几重,风致俱是绝佳,但她时时低着头,竟似完全无感。

子镜想是个活泼女子,与她同住一夜,神情已甚是稔熟,走近云栖舍时,毫不避讳地便道:“听说好多年前,云栖舍里住过一个很奇怪的姑娘,很多人都从来见不到她的面,有人说她长得很美,也有人说丑得令人作呕。后来她不知怎么的离开落霞山,嫁的是那个中原武林第一剑客呢,好像叫叶什么……”

赵青娘忽地一怔:“啊?”

子镜侧头看了看她:“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叫叶什么的?”

赵青娘不答,望着远远那处清雅小舍,打开的窗中,她看见了一道白衣人影。隐隐约约,掩于竹帘之下。

子镜顿时小了声,道:“那是慕容馆主,平时不轻易来的,不过沐师伯回来了,她才三天两头往云栖舍跑。”她凑近赵青娘的耳朵,“听说他们两人以前时常在窗纸上题字传情呢,最有名的四个字叫‘清渊临风’,有意思吧,哈哈。”她冷笑了一声。

赵青娘心中微微一震,见那白衣人影似乎与什么人对面站着,却因素壁所遮,只能看见半片淡蓝色的衣摆。

相距近时,子镜已不再说话,引着她向舍中走去。窗内两人俱是耳目灵便胜于常人数倍,早在她们进屋之前,就已经转身。

一壶浊酒。

赵青娘注视了沐远风一眼,见他似还安康,就立刻把头低下去,叫了声“师父”,将酒壶从身后转出。

沐远风有些惊讶:“这是?”

“竹叶青。”赵青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无钱买新衣,但一壶酒,她总还要得起。

沐远风一怔,未及回答,慕容馆主走上前几步,看着子镜,神情威严:“馆中不许饮酒,你怎让她带酒上来?”

子镜挑了挑眉稍:“是莫琴师说的,除非这位姑娘不穿弟子服,才不能让她上来,别的都无所谓。”

慕容馆主蹙起了眉。赵青娘忙道:“是我不知规矩,请馆主恕罪。”

慕容馆主看了沐远风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是他收的那个弟子?”

赵青娘见她容色冰冷,宛似玉石一般不可亲近,心下微有惶然:“是。”

慕容馆主打量了她两眼,轻侧过身:“酒酣人醉,可不要让人撞见。说我坏了馆里的规矩。”说罢顿了一顿,似想向沐远风说什么,但又一时忍口。她眉头凝起,不再逗留,往门外走去。子镜回身朝赵青娘挤了挤眼,随慕容馆主之后告辞。赵青娘见她目光刁钻,却也可亲,向她笑了笑。

酒壶轻触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赵青娘心中打鼓,偷眼瞧着沐远风:“师父,你身体好了么?那天在玲珑别居……”

“去喝酒吧。”沐远风打断了她。

“什么?”赵青娘道。

沐远风拎起酒壶,扯去木塞:“怎么只带一壶上来?太也没趣。”说着举头便饮。

赵青娘吃惊地看着他。她觉得但凡沐远风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一定是他万分恼火的时候。他恼什么呢?是她离去数月,还是他与慕容馆主方才不乐,抑或是……被他知道了那封信笺的事?

赵青娘惊疑不定,站在原地不动。

沐远风漆黑的瞳仁在竹帘的阴影下深不见光,他将酒壶抛起来,酒浆宛如一线水柱灌入喉中,随即,他将酒壶重重地敲按在桌上,微微喘息。

赵青娘不敢说话,然后,沐远风突然转过身,拉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残缺的手并不美,甚至有些丑陋。但沐远风神情专注,像在看着什么精美的雕塑。赵青娘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凝望着他的脸。

深不可见,渺如暗夜,藏着多少不为她所知的过往。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敬重与怜惜,漫盈而上,如山雾轻拂。

沐远风放开她的手,背过身。过了片刻,他冷冷地道:“银羽琴失,我已不是你师父。”

赵青娘心头霍地一震,似被人砸靠于墙,凝汇而起的力量瞬间颓坏了。

“我收你为徒,是为了借你残缺之手,破解羽弦之厄。”沐远风看也不看她,“天道五十,足之则堙灭生机,唯天衍四十九得之。但现在琴已不在我手,此事只能作罢。除了这个,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我教你不可的。”

小舍之中寂然无声,远处琴声隐隐,如在天涯。

“你下山去,继续当捕快吧。”沐远风甫一严肃,总透着一股决绝之感,“从此以后,只作未曾相识。沐远风此人,就算是从人世消失了。”声音震散,飘往地面。

赵青娘再次路过烟霞步道的时候,山风大了起来。一些凤凰花瓣不知从何处被吹来,在她浅绿的裙衫下翻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双眼,并没有去找莫三醉,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她像疯了一样,急步匆匆,快得如要飞起来。

回到雁回舍之时,赵青娘乱成一片的脑中,没有原由地闪过一句话。那是子镜昨晚告诉她的。

“慕容馆主的闺名是渊清二字,很好听的,可没几个人敢叫,哈哈。”她记得子镜说完时,还照例冷笑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屑。

第三十二章 染羽泥淖

每有入山造访的雅人,见了落霞山傍晚的光景,往往不是诗兴大发,便是看呆了回不过神。山浮层云、云透火色,泼墨天成。然而赵青娘站在霞光晚照之下,于子镜的喋喋不休之中,眼前只是浮现出雪霁的影子。哑巴与长舌,她竟然遇到了世上最针锋相对的两种人。果真幸事。

她茫然地在雁回舍前的平地上走来走去,子镜见她神游物外,便也自感无趣,关照了几声,借故到别处去了。舍中其余的弟子多各自有事,或习琴未归,或于房中抄写曲谱,仿佛偌大一个潇湘琴馆,唯赵青娘一人无所适从。

她不停地想着,却仿佛总想不明白。鸿雁当飞于长空,为何她总是堕在泥淖?所求并非极欲极奢,不妄想长生,亦不图权势名利,十余年习武,不过为了一个小而卑微的愿望。却再再地,暗中有看不见的丝线牵绊着她,不留神处,便是一跤。

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沐远风对于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行事抉择,无不谨遵其言,在他出现之后的时光中,她仿佛便有了引路明灯,从仅仅揣着一个莽撞而热切的愿望,到渐渐看清身边的一切,也渐渐看清她自己。所谓良师,应莫过如是。

可是当他困顿苦痛之时,她赵青娘唯一能做的竟只有一壶酒。

浇愁的酒。越浇越浓,越浓越苦。

赵青娘猛地踹了一下地上的石块,鼻尖隐隐发酸。石块撞击着地面,跌出几步,再不动弹。她忽然蹲了下来,脸枕在胳膊上。

日落之后,山中各处的琴声渐渐稀绝。子夜刚过,传来沐远风病重的消息。

他并没有喝醉,一壶竹叶青,只足醺然。但就在黄昏之际,云栖舍中弟子发现他倒在自己房中,口角边鲜血凝固,已经许久没有知觉。血一般的烟霞落在他身上,仿佛将那素淡的衣衫染红。

此夜清辉,幽凉如梦。云栖舍不远处的断崖之旁,现出两个人影。一人白衣,在夜中甚是鲜明。争辩之声隐约,压得很低,十步之外便难听见。

“渊清,你何必一味固执?斫琴吴氏早已无片言只语留下,还有谁能再造出一副羽弦?”莫三醉站在那白衣之人身后,声音少有的不太平静,“你并非不了解沐远风,他此生若不能碰琴,犹如死了一般。”

慕容渊清馆主回过身:“不然如何,将琴交还给他,让他死得更快?”她一拢袖摆,“我多年没有下过山了,也不了解山下有什么牛鬼蛇神,天涯刀客,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银羽琴的事?”

莫三醉摇了摇头:“我猜不透,赵青娘也并不知情,但目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猛禽若是关在笼内,不用旁人去杀,他自己也会困顿而死。你……你当真忍心不顾昔日的情分,置他于死地么?”

慕容馆主一震,随即怒道:“若我将琴交给他,他势必要将之连同‘琴武之道’一起授给赵青娘,羽弦制法乃琴馆多年来的秘密,就算那赵青娘能做到以气御琴而不为之所伤,倘若她竟做出什么手脚来,或将‘琴武’流传于外,我又如何对得起前人所托?”

莫三醉望着她,半晌才道:“那时你也是为了馆中利益,让师弟不得不远走江湖,如今又是为了馆中利益,你要眼看着他就此死去么?”

慕容馆主沉默了片刻:“他现在如何?”

莫三醉摇头:“这已是第二次了,经脉受损是多年积累所致,针石已没有多少用处。”他顿了顿,“渊清,赵青娘并非是个不守诚信之人,她右手残缺,抚琴之时音域亦会有损,正可以疏导之力,将弦中之厄化归为自用……”

他还没有说完,慕容馆主挥手道:“别说了,让我想想吧,此事或有两全之法。琴总是在五音琴阁,他若是强要去取,我能拦得住么?”

莫三醉道:“他不会强行去取的,当年他不就是忍辱离开落霞山的么?”

慕容馆主没有说话,她思量了片刻,便径自离开了断崖。莫三醉目送着她走远,幽暗的夜色下,他将目光转向一株高大的松树:“你可听够了么?顽皮也需自知,若被馆主发现,必会惩罚你。”

树后“嘻嘻”一声清脆的笑声,探出一张俏丽的脸:“莫琴师,那你会惩罚我么?”月光照映之下,见是子镜。

莫三醉并不同她嬉笑:“你为何上云栖来?”

子镜笑道:“青娘上来了,我也上来看看啊。好吧,那我现在就下去,琴师,你就当没有看见我,可不要告诉馆主,多谢多谢。”说着从树影后跳出,轻快地沿着小道跑了出去。

莫三醉微微凝眉,摇了摇头。

云栖小舍之中,烛火微动。赵青娘默默地俯着身,将散了一地的酒壶碎片一一拾起。房中依然留着淡淡的酒香,和凝神分别,才能辨出的血腥之气。

桌上的灯烛燃到了尽头,忽而熄灭。她忙去取了一支点上。漆黑之中的一刻,沐远风的声音如烟雾一般淡薄:“有何事么?”

赵青娘的脚步一停,继续走回桌边,取出燧石点烛:“徒弟来看师父,就这件事。”

沐远风不答,赵青娘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不要我了,也曾经是我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的语气起初似有一丝怨怼,但随即化为一片诚恳。

沐远风笑了笑:“……我教你的都是些无用的东西,也无助于你剑术进展。若只是因为我曾救过你,那大可不必这样。快快下山去吧,别耗在这里。”他正躺在床上,声音虚弱不堪,却不减那份嘲讽之意。

好一阵无话。

赵青娘眼前跳动着橘红的火焰,呼吸忽然有些急促,她蓦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沐远风床前,跪了下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嫌我没行过拜师礼么?那我现在就行。”说着“呯”地磕下头去。

床帐半开,被衣袖之风所带,飘荡起来。赵青娘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仿佛带出一丝震动,她起身之后有些头晕目眩,委顿在地。

帐内亦无声响,沐远风像是睡着了一样。赵青娘几乎没有听见他的叹息声,比呼吸更轻。沉默相对,总是比所有的话语更容易被人铭记,如这一刻。沐远风终于淡淡地道:“萍水相逢,何苦。”

“……你又是何苦呢?”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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