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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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川从未想过入宫原来这么简单,森立的禁军,高步可攀的红墙,舒曼殊只是亮了亮一块小牌子,他们就顺顺利利的进了宫。
这算是她第二次进宫,但却是第一次将这碧瓦深宫看清楚,幽深的红墙甬道,另一端的光亮的不真切,脚下整整齐齐的小青砖,每一块上都刻有曲折的纹饰。
舒曼殊带她穿过甬道,眼前一片通明,飞檐,重楼,极远极远处传来檐下的青铜铃声,飘渺的像在天边。
天子住的地方,她第一次被这景象压的不敢声张。
“看傻了?”舒曼殊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指,笑着牵过她的手,“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纪川想抽挥手,他攥的紧,轻声道:“乖乖别动,你在这里走错一步路,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转过头来,唇角深浅,“我不会像陆长恭那样保你。”
她鲜少的安顺下来,任由他牵着走过楼阶,辗辗转转,这个地方让她觉得不安,飞龙,瑞兽,随处可见的浮雕纹饰,像活了一般盯着她,让她透不过气来。
一路都极安静,舒曼殊带她转入一处园林,纪川听见远远的笙歌乐曲声,透过扶疏的花木间,她看到波光浩淼的碧湖,一座白玉桥,蜿蜒相连的是湖水之上的小亭,细珠为帘,在阳光下一晃晃的闪着光晕。
舒曼殊轻声道:“等会见到皇上,你跪在我身后,什么都不要讲。”不等她回答便牵她踏上白玉桥。
是进前了才隐约看清,小亭里歌舞正轻曼,三三两两的宫娥间,太后和皇上坐在软榻上,旁侧还做着荣阳公主。
有宫娥禀报后,为舒曼殊挑开珠帘。
舒曼殊入内扯着纪川一同跪下,“曼殊来迟了,请圣上责罚。”
“要罚!要罚!”端木微之挥手止了歌舞,眨眼笑道:“舒曼殊你好大的面子,召你进宫还要朕和母后等这么久,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敛眉轻笑,舒曼殊道:“旦凭圣上责罚。”
“朕想想”端木微之起身,忽然指着小亭外浩淼的碧湖,喜道:“就罚你从这跳下去。”
正值隆冬腊月天,碧湖之上一层冰霜在阳关之下闪闪的晃人眼目。
“怎么样舒曼殊?朕一向厚待你。”端木微之密长的眉睫扑闪,透出一双乌溜溜的眸子。
舒曼殊抬头苦笑,“圣上,曼殊跳下去,这碧湖之上可就多了一具浮尸了您真舍得吗?”
太后不禁失笑,伸手拉过端木微之,“得了得了,微之就莫要胡闹了,等会真跳下去,这宫里可就热闹了。”转向舒曼殊,不经意瞥到他身后跪着的纪川,迟疑道:“他是?”
“回太后,这位便是曼殊同您讲过的,京都第一个朋友。”舒曼殊答话,刚要让纪川上前,端木微之冷哼了一声。
“舒曼殊这是你说那个要一同带来的朋友?”端木微之眉眼转动过来,冷笑,“胆子够大的啊,居然敢将他再次带进宫来。”眼光递向纪川,幽幽道:“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纪川抬头,张口欲言,舒曼殊抢了一步道:“不是圣上准许曼殊带一人入宫的吗?”又道:“若是您不想见到,那曼殊便带他先行告退了。”
端木微之蹙眉,起身便要发恼,一侧的荣阳伸手拉住了他,眉眼带笑的嗔道:“好了,舒大人未来之前你念念叨叨的盼着他来,如今来了又要赶人家走,圣上还真真是难以捉摸啊。”
“阿姐!”端木微之立刻放软了语调,腻上去,“你怎么反倒帮着外人讲话!”
荣阳皱了皱鼻子,笑盈盈的望向舒曼殊,道:“听说舒大人是南夷人?”
舒曼殊含笑应是。
她又笑道:“都道南夷人善歌舞,荣阳近来习得一支南夷舞,不知口否请舒大人指点一二?”
“好啊!”端木微之合掌笑道:“阿姐跳给我看看。”又对舒曼殊道:“你起来起来。”
舒曼殊起身,拉着纪川退到一侧,太后抬手赐了坐。
落座,荣阳公主看向太后,瞧太后笑意轻曼的示意她跳,才起身到亭子中央,笑盈盈的对舒曼殊道:“舒大人,献丑了。”
那一身的珠紫叶撒裙,微微侧头时,耳朵上两粒通透翡碧的玉坠子晃晃打在素白的面上,一星星的光。
落在纪川身上,她伸手便落在指尖。
乐声清灵开场,在满是碎冰的碧湖上漫溢开来,珠帘摇光,环佩叮当,纪川分不清着闪烁的光影,看着荣阳轻姿慢舞有一瞬竟呆了住。
她唇角勾笑,新月似地眉眼递过来,好看极了。
舒曼殊忽然戳她,在他耳侧小声笑道:“小子,收起你那色迷迷的眼神,当心圣上把你丢到湖里喂鱼。”
纪川眉睫一颤,闪动如蝶翼,敛下来看着摇晃在手心里的光,细声如蚊呐,“她笑起来跟我娘亲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舒曼殊一愣,看他敛下来的侧脸,眉睫轻颤,那之下一圈的阴影里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雾蒙蒙的眼眶发红
他居然也会难过?舒曼殊禁不住吃惊,愣怔间乐声渐息。
端木微之起身鼓掌,兴奋的笑道:“阿姐跳的真好!舒曼殊你说是不是?”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威胁。
舒曼殊略微愣怔的笑道:“自然,荣阳公主姿仪曼妙,莫说是曼殊了,便是南夷技艺最高超的舞者也寻不出缺点。”
“是吗?”荣阳公主脸颊飞红,盈盈的敛下眉目,抿嘴笑道:“舒大人玩笑了。”
一场笙歌满舞,融融的日光之下,碧湖之上的浮冰渐渐消融,太后瞧着满湖碎光,不禁失神道:“快要小寒了吧?”
荣阳应是,接过端木微之递过来的茶,啜了一口道:“明日便小寒了,腊月初三。”
“腊月初三啊”太后有些愣神,转过眼来,看着荣阳笑道:“哀家险些给忘了,明日便是从善的生辰之日,荣阳可去瞧过他?”
唇边的笑容一顿,荣阳随后便笑,“回宫几日还未得空闲,若不是太后提醒,荣阳也忘了原来明日便是从善的生辰之日啊?”
太后撑了额头苦笑,“老了,记性也差了,我这个做姑母的真是该罚”
“是纪从善吗?”纪川忽然插口,在光影晃动的亭子里突兀异常,脸色生白,“你们说的是纪从善吗?”
“纪川!”舒曼殊低喝一声,扯了她跪地请罪道:“太后恕罪。”
端木微之冷笑,要开口训斥,太后却摆手,眉眼间依旧有笑意,缓声问:“你认识从善?”
纪川不抬头,“不认识。”
“哦?”太后微蹙眉。
舒曼殊轻笑着接口道:“回太后,是曼殊无意间跟他提起的,曼殊入京便听闻从善公子容貌姣美,一直未得一见,惦记在心。”
太后哦了一声,拢了鬓发叹了气,“哀家这个侄儿真真的让人心疼”摇头苦笑,“不说也罢,哀家有些乏了。”
宫娥忙来搀扶,太后起身又道:“对了荣阳,你晚些带些点心去瞧瞧从善,多备些杏仁酥,他爱吃。”
荣阳应是。
紧攥着的手背上光影晃动,纪川被舒曼殊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小声道:“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出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舒曼殊依旧打马带她,一路上去行的极慢,结霜的夜里,街上静的出奇,只听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
她一路上闷头不吭,一句话也没讲。
东厂在即,舒曼殊勒马,纪川刚要翻身下马,他忽然扣住,“纪从善是你什么人?”声音低沉,压在耳侧。
纪川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执意要进宫就是为了他?”
纪川猛地挣开,一跃而下,头也不回的往东厂去,她听到舒曼殊在身后道:“你若想再次进宫便来找我,只是要付出点代价”
一路狂奔入东院,在腊梅树下喘息不定,纪川抬头望见督主的房里还亮着灯,不由胆怯,蹑手蹑脚的过去,推开门看到督主侧身在软榻之上似乎睡着了,松了一口气。
刚跨进去,督主道:“回来了?”
纪川脊背一僵,转过头看督主微闭着眼,一脸倦色,试探性道:“督主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在等你回来。”
“等我?”纪川心底不安,“等我做什么”
陆长恭揉了揉额角,淡声道:“桌子上给你留有饭菜,吃了快睡吧。”
纪川一愣,到桌前揭开扣着的碟子,三荤三素,一小碗桂圆八宝粥,全部都是热气腾腾的,心头一跳,内疚的度到督主榻侧,低着头小声道:“督主”
“恩?”陆长恭睁开眼,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摸样,不禁摇头苦笑,“阿川啊你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安下心来?”
纪川闷头不讲话。
他拍了拍纪川衣襟上的灰尘,吐出一口气道:“好了,下不为例。”看纪川眉间顿时一喜,也禁不住笑,“快些去吃饭睡觉,明日小寒,越发的冷了晚上要仔细些。”
纪川点头,顿了许久又闷声问道:“督主,你明天可以带我进宫吗?”
第16章 十五
“好。”
烛火荜拨炸开了油花,纪川看着陆长恭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他说好,直截了当的说好,答应的那么利落,“督主”纪川以为他会不答应
陆长恭疲倦的叹了口气,“若是我不答应你,你会去找舒曼殊带你进宫吧”
纪川没讲话,却是默认了。
他苦笑,“我该很清楚了,你决定的,谁都阻止不了,从来都不肯听话怎么罚都没有用只好由我让步了。”
纪川抿着嘴,撩袍跪下道:“督主,我保证除了这件事,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陆长恭扶她起来,没奈何的笑道:“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执意进宫吗?”
顿时缄口以默,纪川一脸的为难。
早便料到她会如此,陆长恭吐出一口气笑,“好了,你那句话就当我没听见,快去睡觉吧。”
纪川闷闷的应了一声,又道:“除了这两件!真的什么都行!”
“是吗?”陆长恭打趣的看她,“那你搬回你房里睡吧,伤都好全了,再赖在这里也不成个样子。”
她登时又沉默,为难到愁肠百结,想了半天突然捂着胳膊道:“我胳膊还疼疼的厉害”哼哼唧唧的滚到屋内的软榻上,翻身躺下,蒙了头就睡。
陆长恭苦笑,起身吹灭了烛火。
小寒节令,窗外的腊梅披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纪川一早便醒了,偷偷摸摸的溜到西院后的墙根下,挖了半天,将一叠蓝布包裹的东西塞在怀里。
回去时,陆长恭正好换上赤红的蟒袍,将纪川的重黑曳撒递给她,“穿上它。”
纪川接过,穿的手忙脚乱,陆长恭只好上前帮她一件件穿好,笑道:“这天下除了圣上和太后,让我侍候穿衣的,也只有你了。”
他细白的手指灵巧翻动,将一层层的衣饰穿的妥帖,纪川看的惊叹,“督主,你居然什么都会。”
陆长恭掀了眼帘瞥她,手指却在她胸口一顿。
纪川慌忙退开一步道:“剩下的我自己来。”
陆长恭点头,看着窗外银霜裹蕊的腊梅花,淡声道:“小寒了,怕是快要下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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