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聊斋志异-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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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
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死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竟何益也?予将归矣。“娇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住,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回其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以明烛,倚床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在亭中。每为妖崇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门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
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惧,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干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幸无见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为,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入何干!”
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生常经数日方一入中堂,左右问之,以他事对。或遇娇,则远望引避。娇自生再至,益屈已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而赠之。锦绣绫罗,金银珠翠,惟红所欲,人皆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
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于红,语娇曰:“娘子,通判之女,贵人也;飞红,通判之妾,贱者也。奈何以贵事贱,此小慧日久所不能平者。”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今生远来已久,我不能与之一叙间阔者,盖阻于此耳。苟不屈已以结红之心,或者与生胥会能保其无语乎?我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披云阁雨凭谁力,花开月圆且待时。”吟毕,因泣下。
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儿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思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之所大不晓者。况娘子诗词清丽,文章华赡,名闻于时久矣,当今少年才子咸愿一见而不可得,苛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而不来,问之而不对,谅必有他意也。
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美,必不负我,必得生而后己。“慧知娇眷恋申生之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后感娇之结己备至,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尽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
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眷恋之极,情不能已,与红曰:“我别申生,动经一载之余。今咫尺天涯,对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忽仆于地。红扶之而起,良久方苏。红见娇失意,惧妗有疑,乃诳妗曰:“娇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故娇虽憔悴,不疑也。红一夕至娇所,娇方掩泪独坐,殊不胜情。红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岂有人心者!妾近见申生,屡以实情告之,往往不顾。且其神思昏迷,况彼所居之地,名娼艳女甚多,想年少不能自持,它有所耳区,宜乎寡情于娘子,何自苦乃尔。
试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为矣。“娇见生之相弃甚也,因红语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前,见窗内灯明,慧因穴窗细视,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娘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与飞红同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一女子相对而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有鬼魅,谅必此类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视之。时夜深,门守甚严,不复可出,遂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不过;再四召之,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傍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
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实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
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
红乃以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妫妗疑之曰:“安有是理。”
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娇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虽与之对坐,心惊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入,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红抚窗,鬼遁灭迹,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
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名师符水,以与生饮。
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介意,欢爱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纭,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
幸欣再会,奈何罹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相别后,能念妾勤心否乎?“生无言,但掩泪为别。
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动嗟泣。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迎宿留住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宛转为娇媒。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及也。”
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心切意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俟有美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
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玉枕相挨,鸾凤并翼。或时朱阑共倚,举盏飞觞,嬉笑呕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倅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唯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之才,能干有余。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闲坐,红趋至拜贺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贺?”红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明灯达旦,忘寐。是夕,红反命于舅曰:“生意无不可也。”遂立媒遣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许,且曰:“此固所愿也。”择日遣聘。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一入帅府,至西书院,所书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闻此子已入画者,未能模写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草翰墨,无能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他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逮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来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遂许之。
娇夜持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