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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部分

追忆似水年华-第344部分

小说: 追忆似水年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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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格兰古尔站上车进入我所在车厢的人中,有萨尼埃特,以前,他曾被其表兄福什维尔
挤出维尔迪兰家,如今又回到了他们中间。用社交生活的观点看,他的缺陷——尽管也有一
些优良品质——跟戈达尔过去的缺点有点类似,胆小怕事,渴望讨人喜欢,但却劳而无功,
一事无成。可是,生活却给戈达尔披上了冷峻、傲慢、严肃的外表(在维尔迪兰家则不然,
当我们置身于熟悉的环境,往昔的时光每每给我们起到暗示的作用,由于该作用的缘故,他
几乎依然故我,至少在他的病人中间,在医院值班,在医学科学院工作时如此),当他面对
俯首贴耳的弟子,滔滔不绝大做文字游戏,这种外表格为突出,倘若说生活在今日的戈达尔
和往昔和戈达尔之间挖掘了一条真正的鸿沟的话,那么恰恰相反,萨尼埃特身上的诸多缺点
始终存在,他越想改正,缺点便越明显。他感觉到自己经常惹人生厌,谁也不听他说话,遇
到这种情况,他不是象戈达尔那样采取对策,放缓说话速度,显示出尊严的神态,以吸引注
意力,相反,他不仅拿出一副打趣的口吻,极力想让人原谅他言谈过分一本正经,而且还加
速语流,可有可无的话一带而过,满嘴缩略词,以便在说正经事时显得不那么罗唆,而是更
亲切些,然而,最终却弄得谁也不明白他说些什么,象是唠叨个没完没了。他的自信也与戈
达尔的有别,戈达尔的自信往往使他的病人不寒而栗,若有人当那些病人的面吹嘘戈达尔在
社交场合如何彬彬有礼,他们便会回击:“当他在诊所接待您,您处在亮处,他逆光瞪着两
只刺人的眼睛时,那可不再是同一个了。”这种自信并蒙骗不了人,人们感觉得出它遮盖着
过分的怯懦,不费吹灰之力,就足以使之消失。而萨尼埃特呢,朋友们总责备他过分怀疑自
己,确实,他常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看见他们轻而易举便可获得成功,而他却始终被拒之
门外,因此,每当他开口说什么事时,总免不了要嘲笑一番,说这件事如何荒诞不经,担心
一本正经的神态无助于自吹自擂。有时,他摆出一副样子,坚信自己要说的东西肯定滑稽,
别人抬举他,都静下声来。可他说的却平淡无奇。偶尔,哪个好心肠的宾客报以称道的一
笑,给萨尼埃特私下送去几近秘密的鼓励。并偷偷地将此番鼓励送至对方,而不引起众人的
注意,就象有人悄悄地塞给您一张票子。可谁也不去承担责任,哈哈大笑,冒险公开表示赞
许。故事讲完后毫无反响,萨尼埃特甚为遗憾,过了很久之后,他还独自呆在那儿对自己发
笑,仿佛在为自己品尝故事中的喜悦之情,并装模作样,似乎感到获得了足够的乐趣,而其
他人却毫无感受。
  至于雕塑家茨基,之所以这样称呼他,是因为他的波兰名字难叫,也因为自他在某个上
流圈子生活后,便假扮出一副样子,似乎不愿意与他的那帮亲戚混为一谈,他的亲戚都很有
身价,但有那么点儿令人讨厌,而且也太多。如今,他年纪四十有五,相貌丑陋,但却仍然
保留着过去的某种淘气劲头和想入非非的任性,在十岁之前,他一直是社交界最为迷人的神
童,为贵夫人们所宠爱。维尔迪兰夫人认定他比埃尔斯蒂尔更富于艺术才华。再说,他与埃
尔斯蒂尔纯粹只是外表相似而已。但正因为这样,埃尔斯蒂尔一见茨基的面,便对他深为反
感,就好比遇到了与我们有着相似短处的人,他们身上暴露出了我们早已改正的短处与缺
陷,令我们很不愉快地回忆起昔日的模样,在我们以如今这种形象出现之前,在某些人眼里
我们很可能是另一副模样,与那些与我们迥异的人相比,这种相似的人往往更让我们反感。
但是,维尔迪兰夫人认为茨基比埃尔斯蒂尔更具个性,因为无论对哪门艺术,茨基都可以轻
易入门,她坚信如果他不那么懒惰,那就可将此能力发展成才华。即使懒惰,这在女护主眼
里也成了一种天赋,因为懒惰是勤劳的对立物,而她认为勤劳是毫无才气之人的品质。茨基
作起画来随心所欲,如在袖扣或门头饰板上画画。他唱起歌来,用的是作曲家的嗓子,到轻
奏的乐段处,他给人以管弦乐队在演奏的印象,倒不是因为他唱技精湛,而是因为他用假嗓
子唱出低音,表示手指弹奏减弱,从而指明此处为短号吹奏,且用自己的嘴巴拟音模仿。他
说话时专捡让人信以为好奇的词语,恰好比他发出的“嘭”的一声,延长用力弹奏的和弦,
以使人感觉出铜管乐器;他自以为聪明过人,可他的种种思想归纳起来,实际上只有两三
条、而且都极端浮浅。他对自己古怪任性的名声感到烦恼,拿定主意,要显示出自己是一个
实实在在、讲究实际的人,由此而自鸣得意地故作记忆准确,见多识广,但无不是虚假的,
因为他没有记忆力,获悉的消息又总不确切,所以结果是糟上加糟。倘若他如今还只是九
岁,满头棕色卷发,开着花边高领,脚踏小红皮靴,那他摇头摆尾,伸脖投足,可能倒还可
爱。他与戈达尔及布里肖到达格兰古尔车站后,时间还早,便让布里肖一人呆在候车室,外
出转一转。戈达尔想回车站去,茨基回答说:“不急。今天不是地方小火车,是省里的火
车。”见如此细微的准确性对戈达尔起到了作用,茨基高兴极了,随即自我表白,添上一
句:“哎,因为茨基酷爱艺术,因为他搞泥塑,所以大家都以为他不实际。谁也不比我更了
解这条线路的情况。”他们还是回头往车站走去,突然,戈达尔发现了正到站的小火车在冒
烟,他啊地一声,嚷叫起来:“我们只得拼命跑了。”他们确实勉强才赶上,地方火车和省
里火车的差别只不过存在于茨基的脑中。“公主不在火车里?”布里肖声音颤抖地问道,两
片硕大的眼镜熠熠发光,象是喉科医生系在额头用以探照病人喉咙的反光镜,仿佛将自己的
生命注入了教授的眼睛,也许是他极力协调视力与眼镜的缘故,哪怕在最不微足道的时刻,
那两片眼镜似乎也极度聚精会神,坚持不懈地凝视着自身。再说,疾病渐渐夺去了布里肖的
视力,从而向他展示了视觉的美,正如我们非得下决心扔掉某件物品,比如决意当作礼品赠
与他人,方会好好看看这件物品,为之惋惜,赞叹。“不在,不在,公主送维尔迪兰夫人的
客人到梅恩维尔去了,他们乘的是巴黎的火车。维尔迪兰夫人到圣马尔斯有事,也许就跟公
主在一起,这并不是没有可能!要是她象这样跟我们一道走,大家在路上结伴同行,那该多
诱人。到了梅恩维尔,可要留心,要好好注意!啊!这没关系,可以说我们险些没赶上火
车。当我瞧见火车,都吓呆了。这就叫作在最适当瞬间赶到。要是我们错过了火车,您瞧会
怎么样?要是发现接人回去的马车里没有我们,维尔迪兰夫人会怎么样?那场面!”激动得
尚未静下心来的大夫又添了一句,“这可是一次非凡的游逛。哎,布里肖,您觉得我们刚才
忙中偷闲,小游一番,怎么样?”大夫带着几分自豪感问道。“毫无疑问,”布里肖回答
道,“若你们没赶上火车,那就会如已故的维尔曼所说,准是糟糕透顶,让人笑话!”开始
几分钟,我被这些素昧谋面的人分散了注意力,可突然间,我回想起了戈达尔在小娱乐场舞
厅跟我说的那番话,仿佛一节无形的链环将某个器官和记忆中的形象连接在一起,阿尔蒂娜
和安德烈乳房贴乳房的镜头刺得我心头剧疼。疼痛没有持续多久:自从前天我女友向圣卢主
动献媚,在我心头激起新的嫉恨,忘却了先前的醋意之后,阿尔贝蒂娜可能与别的女人发生
关系的想法在我看来似乎再也不可能存在了。我就象那些以为一种癖好必定排斥另一种癖好
的人一样天真。在阿朗布维尔站,因车子拥挤不堪,一位身着蓝布衫,持三等车厢车票的农
夫进了我们的包厢。大夫见已不可能让公主与自己同行,于是喊来了列车员,亮出一家大铁
路公司的医生证,硬逼车站站长把农夫赶下车。萨尼埃特生来胆小怕事,这场面叫他不忍目
睹,惊恐不安,以致刚见事情闹开,因站台上农民人多势众,他便担心事态发展,闹到扎克
雷农民造反的地步,于是假装肚子疼,且为了避免他人可能谴责他在大夫的粗暴行径中负有
部分责任,悄悄上了过道,佯装去找被戈达尔称为“leswaters”①的地方。那地方没找
着,他便在小火车的另一尽端独自观赏风景。“先生,若您在维尔迪兰夫人府上是初次露
面,”布里肖对我说道,极力想对一个“新成员”显示其才华,“那您准会发现世上再也没
有别的地方比在她那儿更能感受到如同某个新词创造家所说的‘生活的温馨’,那些新词创
造家创造了许多以‘主义’结尾的词,如涉猎主义,不在乎主义等等,这在我们那些专赶时
髦的人中间十分流行,我是想指塔列朗亲王先生。”每当他提及过去的那些贵族大老爷,他
觉得在他们的封号之后加上先生两字既风趣又独具“时代色彩”,于是便称呼什么拉罗什富
科公爵先生,德·雷兹红衣  
  ①这里,意为“厕所”。

  主教先生,他时不时还称:“那个‘拼命鬼’①德·贡迪,那个‘布朗热分子’德·马
西亚克。”当他说到孟德斯鸠,那他决不会忘了称呼他为“德·孟德斯鸠‘次席院长’先
生。”一个风趣的上流人士本应对这种散发着学究气的卖弄感到恼火。但是,在上流人士完
美无瑕的言谈举止之中,当谈及某个亲王时,恰也有某种卖弄,显示出另一种等级的存在,
如在威廉的名字之后必加“皇帝”两字,对殿下说话需用第三人称。“啊!这一位,”谈到
“塔列朗亲王先生”时,布里肖继续说道,“必须向他脱帽致敬。他是位先辈。”“那是个
诱人的圈子。”戈达尔对我说道,“您可以一饱眼福,因为维尔迪兰夫人并不唯我独尊:那
儿有象布里肖那样杰出的学者,有显赫的贵族,如谢巴多夫亲王夫人,她是一位俄国贵夫
人,欧多克西大公夫人的好友,欧多克西大公夫人在不接待任何来访的时候,唯独接待
她。”确实,谢巴多夫亲王夫人早已不受欢迎,欧多克西大公夫人不愿在府上有宾客的时候
让她撞上门来,于是便允许她在大清早入门,此时,殿下身边没有别的朋友,不然,无论是
她的朋友遇到亲王夫人,还是亲王夫人见到她的朋友,双方都可能会不愉快或尴尬。三年
来,谢巴多夫夫人象个指甲修剪师傅,一离开大公夫人,便直奔维尔迪兰夫人府上,此时,
维尔迪兰夫人醒后才不久,进了她家门,谢巴多夫夫人便再也不离她的左右,可以说亲王夫
人的耿耿忠心远远超过布里肖,尽管布里肖每逢周三必到,从不间断,并自得其乐,以为自
己在巴黎就象夏多布里昂在奥  
  ①原文为不纯的英语“struggleforlifer”,此处意译。

  布瓦修道院,给自己造成一种印象,身置乡村,就好比“德·伏尔泰先生”(他称呼时
总带着文人的狡黠与自得)生活在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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