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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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痛苦之上。仇恨煽起了他的坏心,愤怒给了他热情和活力,而这种热情和活力并没有
什么快乐可言;只有那些施虐成性的人才可能从中得到快乐。施虐者总认为他所虐待的对象
也是一个恶人。拉谢尔想必认为她所折磨的女演员并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她认为给她喝
倒彩无论如何也是为高雅的情趣报仇,是向一个蹩脚的同行提出忠告。不过,我最好还是不
谈这件事,因为我一没有勇气,二没有能力阻止事情发生;再说,即使我为受害者鸣冤叫
屈,我也很难把那些折磨者干坏事的感情说成是为了满足他们残酷的心灵。
但是,这场演出的开场以另一种方式引起我的兴趣。我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圣卢对拉谢
尔会产生错觉,为什么今天上午当我们——我和圣卢——在开花的梨树下看到他的情妇时得
到的印象会有天壤之别。拉谢尔在一个小剧中扮演配角。
但她在台上和台下简直判若两人。拉谢尔的脸远看象朵花(不一定在舞台上,因为世界
是更大的剧场),可是近看却不怎么样。当人们站在她身边,只看见一片模模糊糊的星云,
一条布满雀斑和小疙瘩的银河;但是如果离她适当的距离,红雀斑和小疙瘩会从面颊上隐
去,会消失,一个秀丽而洁净的鼻子会在脸上升起,宛若一弯新月,这时,你就想——假如
你从没有在近处看见过她的话——成为她注意的对象,希望时时刻刻能看见她,把她留在你
身旁。我不属于这种人,但圣卢第一次看她演出就是如此。那时圣卢想着怎样才能接近她,
认识她,在他的心中展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她生活的世界,从里面放射出一道道美妙的光
线,保他却不能涉足其间。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几年以前,在外省一个城市的剧院里 戏散场
后,他准备离开剧院,一面想着心事,他对自己说,给她写信可能是蠢人干的事,她不会给
他回信,尽管他准备把自己的财产和姓氏奉献给她,奉献给这个在他的想象中生活在一个比
他熟悉的现实要优越得多的、被愿望和梦想美化了的世界中的女人。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
候,在演员出口处,他看见刚才登台表演的演员,各戴一顶雅致的帽子,说说笑笑地从一道
门里走出来。有几个认识她们的年轻小伙子在门口等候她们。真是天缘巧合!在一个举目不
见熟人的大厅里,出乎意外地来了一个人,我们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他来得正是
时候,我们会以为是上帝为我们安排的巧遇,殊不知如果我们不在这里,而在别的地方,也
会有另外的巧遇,会产生另一些欲望,会遇到另一个熟人来帮助我们实现这些欲望。梦想世
界的金色大门在圣卢看见拉谢尔走出剧院之前就已在她身后合拢,因此,她脸上的红雀斑和
小疙瘩也就无关紧要了。不过,那些玩意儿叫他看了也不舒服,因为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
不再有在剧院看戏时那样的想象力了。但是尽管他看见的不再是舞台上的拉谢尔,但她却仍
然支配着他的行动,就象那些天体,即使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也仍然用引力统治着我们。
因此,罗贝想占有那个面目清秀的女演员的欲望——尽管他已记不清她的模样——驱使他一
个箭步奔到在这里不期而遇的那个老同学跟前,恳求他把自己介绍给(既然是同一个人)这
个相貌平庸、长着一脸红雀斑的女人,心想以后再来研究这个女演员到底是舞台上的还是舞
台下的。但她急着要走,甚至连话都没有跟圣卢讲,只是过了几天,他才终于说服她离开她
的同伴们,把她带回住处。他已经爱上她了。他需要梦想。他渴望通过梦想中的情人得到幸
福。这使他很快就把自己可能的幸福全部寄托在几天前在舞台上偶然发现的女人身上。而那
时他还不认识她,她对他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幕间休息时,我们到后台去了。这种地方我从没有去过,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摆出
怎样的姿态,因此,我很想同圣卢说说话,这样我就可以假装沉浸在谈话中,别人就会以为
我全神贯注于谈话,对周围的事物不关心,就会认为我的脸部表情自然就和这个地方——坦
率地说,我快要不知道我在哪里了——不相适应了。为了摆脱困境,我抓住我头脑中闪过的
第一个话题:
“你知道,”我对罗贝说,“我走的那天去和你告别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这件事。
我在街上还和你打招呼呢。”
“别提这件事,”他回答说,“我感到很对不起你。我们在军营附近碰头,但我却不能
停下来,因为我迟到了。我向你保证,我心里很不安。”
这么说,他是认出我来了!那天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他把手举到帽沿上,不带任何感
情地给我行了个军礼,既没有用眼神表明他认出了我,也没有用手势显示他因为不能停车而
感到歉意。当然,他装作没有认出我来,倒使事情变简单了。可是他竟那样果断,反射作用
还没有来得及把他第一个印象表露出来,他就作出了决定,这不能不叫我惊讶。在巴尔贝克
海滩时我就注意到,他一方面有一张真诚朴实的脸孔,白皙的肌肤能使人对他勃发的激情一
目了然,但同时他还有一个训练有素、能随机应变的身子,他就象优秀的喜剧演员,在兵营
和社交生活中,能相继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在他扮演的一个角色中,他爱我爱得那样深
沉,对我情同手足;他从前是我的兄长,现在还是我的兄长,但中间却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变
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认识我,他手持缰绳,戴着单片眼镜,不看我一眼,不给我一个微
笑,把手举到帽沿上,端端正正地给我行了个军礼!
布景还没有拆去,我从布景中间穿过。布景师在置景时把距离和灯光可能带来的效果也
考虑进去了,因此当这些布景失去距离和灯光时,也就变得毫无价值了。当我走近拉谢尔
时,发现她受到的损失不下于布景。她那可爱的鼻翼也和布景的立体感一样,留在剧场和舞
台之间的视景中了。她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只能从她的眼睛认出是她,她的个性藏在她
的眸子中。这颗新星,方才还那么明亮,现在却变得黯然无光。相反,正如我们从近处看月
球时,我们会感到月球不再有玫瑰色和金色的光辉一样,在这张刚才还是那样平滑洁净的脸
上,我看到的全是雀斑和高低不平。
一群记者和社交人士象在社交场合那样抽着烟,聊着天,不停地同人打招呼。他们是女
演员的朋友。我高兴地发现,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年轻人,戴着黑绒无沿帽,穿着绣球花色裙
子,脸上涂得红红的,象是华托①画册中用红铅笔勾勒的肖像画;他嘴边漾出微笑,眼里闪
着蓝光,用手掌做出各种优美的动作,轻盈地蹦来跳去,同他周围那些身穿短上衣和礼服的
有理智的人好象不属于同一类;他象一个精神病人,如醉如痴地追踪着自己的梦幻,他的梦
同周围人的忧虑毫不相干,在周围人的文明形成之前就久已存在,不受任何自然法则的束
缚;他就象一只涂脂施粉的迷途的蝴蝶,张着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空布景中间飞来飞去,
在上面画出一幅幅自然朴素的阿拉伯装饰图案。看到此番情景,人们会感到心境恬静、爽
快。可就在这时,圣卢想象他的情妇对这个正在作最后一次练习、准备登场表演的男舞蹈演
员发生了兴趣,他的脸刷地沉了下来。
①华托(1684——1712),法国画家。多数作品描绘贵族的闲逸生活,他为后人留下大量素描。
“你眼睛可以看着别处嘛,”他阴沉地对她说,“你知道这些舞蹈演员还不如一根钢丝
绳值钱,他们最好还是去踩钢丝,把腰摔断算了。待一会儿,他们又要到处吹嘘,说你注意
他们了。再说你明明听见叫你到化装室去换装了嘛。你又该迟到了。”
这时,有三个先生——三个记者——被圣卢气乎乎的样子逗乐了,走过来想听听他在说
什么。因为另一边正在安布景,我们被挤到他们身上了。
“啊!可我认出他了呀,他是我的朋友,”圣卢的情妇眼睛看着舞蹈演员,嚷了起来。
“瞧他身材多好,你们看他那双小手,舞得多来劲,一动全身都动了!”
舞蹈演员朝她转过脸来。他虽然已化装成空气中的精灵,但还看得出人的形体。他的眸
子犹如一条灰色的霜带,在染了色的僵直的睫毛中间颤动、闪光,一缕微笑把他的嘴角咧向
两边,延伸到他那涂了红粉的脸蛋上。接着,为了讨好这个年轻的女人,他开始象小孩子一
样兴致勃勃、惟妙惟肖地把他刚才的手掌动作又做了一遍,就象一个歌唱演员,当我们赞扬
他哪首歌唱得好时,他会讨好地把这首歌低声地再给我们唱上一遍。
“啊!太棒了,简直和刚才一模一样!”拉谢尔拍手叫好。
“求求你,我的宝贝,”圣卢伤心地对她说,“别这样出洋相了,我受不了。我向你发
誓。如果你再说一句,我就不陪你到化装室去了,我要离开这里。行了别淘气。喂,你不要
再呆在腾腾的烟气中,这对你不好,”他把脸转向我又说,脸上流露出对我的关怀。自从我
们在巴尔贝克相识以来,他总象这样关心我。
“啊!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告诉你,我再也不来了。”
“不敢有此奢望。”
“听着,你知道,我答应过给你买项链的,只要你乖一些,可是,既然你这样对
我”
“哈!你这样做,我才不感到意外呢。你给我许了愿,我早该料到你不会履行诺言的。
你想炫耀你有钱,我可不象你那样自私。我不稀罕你的项链。有人会给我的。”
“谁也给不了你,因为我让布施龙替我留下了,他答应除我以外谁也不卖。”
“一点不错,你想讹诈我,你事先把什么都策划好了。怪不得人家说马桑特①的意思是
MaterSemita②,这个名字散发出犹太人的臭气!”拉谢尔在回答中错用了一个词源,把
“羊肠小道”说成是“闪米特族”③了,民族主义者把这个词源用于圣卢身上是因为他主张
重审德雷福斯案件④。可是圣卢之所以成为重审派完全归因于这个女演员(她最没有资格把
马桑特夫人说成是犹太人了,再说,那些社会人种史学家除了发现圣卢的母亲同犹太族的莱
维·米尔布瓦家族沾亲带故之外,其他一无所获)。“不过,我会有办法弄到那串项链的,
请你相信。布施龙在那种情况下许下的诺言一钱不值。你背叛了我,布施龙会知道的,有人
会出双倍价钱买他的项链。你放心好了,很快你就会有我的消息。”
①圣卢的母亲是马桑特伯爵夫人,她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
②拉丁文,意即:闪米特人的母亲。
③闪米特族在古代指巴比伦人、亚述人、希伯来人和腓尼基人;近代主要指阿拉伯人和犹太人。
④圣卢的情妇拉谢尔是犹太人。
罗贝有一百个理。但事情总是那样错综复杂,乱七八糟,拿着一百个理的人也许会有一
次没有理。我不由得回想起罗贝在巴尔贝克海滩时说的那句令人不快但又是无辜的话:“这
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