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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约翰·克利斯朵夫-第68部分

小说: 约翰·克利斯朵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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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斯朵夫有过一个时候是相信她有前途的;这个幻觉始终存在,所以他不能用客观的眼
光去判断她。他觉得她所有美好的地方都是她独有的,她本身整个儿都是美好的;她所
有的庸俗,应当让德国与犹太这个双重的民族性去负责,尤其是德国,因为他自己为了
德国性格受过更多痛苦。既然别个民族他还一个都不认识,他就把德国气质作为负罪的
羔羊,拿世界上所有的罪过一起教它担当。于第斯给他的幻灭,使他又多了一项攻击德
国气质的理由,认为它摧残了这样一颗灵魂的热情是不能原谅的。
    这便是他和以色列族初次相遇的情形。他本希望在这个刚强而孤立的民族中间找到
一个奋斗的盟友,而今一切都成泡影。热情冲动的直觉原是极不稳定的,常常使他从这
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因此他立刻断定,犹太民族并没象一般所说的那么坚强,而
接受外来影响也太容易了。它除了本身的弱点之外,还要加上它到处搜罗得来的弱点。
他在这儿非但找不到一些倚傍来支持他的艺术,反而有跟这个民族一同陷在沙漠里的危
险。
    一边发觉了危险,一边又没冲过危险的把握,他便突然不上曼海姆家去了。人家请
了他好几回,他都谢绝了,也不说明理由。至此为止,他一向是殷勤得有点过分的,这
一下突然之间的改变当然引起了注意:大家认为这是他的〃怪僻〃,但曼海姆一家三个人,
都相信跟于第斯不无关系;洛太和弗朗兹在饭桌上常常把这个问题作为取笑的资料。于
第斯耸耸肩,说征服一个男人弄到这个局面也太妙了,接着又冷冷的要求她的哥哥别老
跟她开这种玩笑。可是她也不放过逗引克利斯朵夫回来的机会。她写信给他,借口问他
一个只有他能解答的音乐问题,末了很亲切的提到他近来很少去而大家渴想见见他的话。
克利斯朵夫复了信,回答了她的问题,推说事情忙,始终不去。有时,他们在戏院里碰
到。克利斯朵夫眼睛老向着别处,避免看到曼海姆家的包厢;于第斯存心想给他一个最
动人的微笑,他却装做连于第斯这个人都没看见。她也不坚持。对他既无所谓,她觉得
这个起码艺术家让她白费心血也不应该。他要愿意回来,他自个儿会回来的!要不然也
就算了!
    结果真的算了;没有他,曼希姆家里晚上也并不怎么寂寞。可是于第斯不由自主的
恨着克利斯朵夫。他在的时候她不把他放在心上,她倒认为很平常,他要因之而不高兴
也可以;但要不高兴到绝交的程度,那她觉得简直是狂妄,骄傲,只有自私而没有热情。
——同样的缺点只要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别人身上,于第斯就觉得不能容忍。
    然而她对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和行事倒反更注意。她不动声色的逗他的哥哥提到这些
问题,把他白天和克利斯朵夫的谈话讲出来,然后她含讥带讽的评论几句,凡是可笑的
地方一桩都不放过,使弗朗兹对克利斯朵夫的热情不知不觉的降低下去。
    在杂志方面,先是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还没看出那些同事的庸俗;他们也因为
他是自己人而承认他有天才。最初发见他的曼海姆还没读到他一个字,就已经在到处宣
扬,说克利斯朵夫是个出色的批评家,他当作曲家是走错了路,最近才由曼海姆把他点
醒的。他们在杂志上用着神秘的措辞替他的文章做预告,大大的引起了读者的好奇心。
他第一篇评论披露的时候,在这个人心麻木的小城里好似一块大石头掉在鸭塘里。题目
叫做:音乐太多了!
    “音乐太多了,吃的东西太多了,喝的东西太多了!大家不饥而食,不渴而饮,不
需要听而听,只是为了狼吞虎咽的习惯。这简直和斯特拉斯堡的鹅一样。这民族竟是害
了贪食症。你给他随便什么都可以。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也好,《赛金根的吹号手》
也好,贝多芬也好,玛斯加尼也好,赋格曲也好,两拍子的军队进行曲也好,阿唐,巴
赫,普契尼,莫扎特,马斯涅,都好。他连吃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只要有得吃。甚至吃
了也不觉得快乐。瞧瞧他在音乐会里的神气罢。有人还说什么德国式的狂欢!其实什么
叫做欢乐他们就不知道:他们永远是狂欢的!他们的狂欢和他们的悲哀一样是象雨水般
随便流的:贱如泥土的欢乐,没有精神也没有力。他们愣头傻脑的笑着,几小时的吸收
声音,声音,声音。他们一无所思,一无所感,只象一些海绵。真正的欢乐与真正的痛
告,——力,——决不会象桶里的啤酒般流上几小时的。它掐住你的咽喉,使你惊心动
魄的慑服,以后你不会再想要别的:你已经醉了!
    “音乐太多了!你们糟蹋自己,糟蹋音乐。你们糟蹋自己是你们的事;可是音乐,
别胡来了罢!我不许你们糟蹋世界上的美,把圣洁的和声跟恶浊的东西放在一只篮里,
把《帕西法尔》的《序曲》插在《联队女儿》的幻想曲和萨克管的四重奏中间,或是把
贝多芬的柔板跟美洲土人舞乐或雷翁加伐罗的无聊作品放在一起。你们自命为世界上最
大的音乐民族,你们自命为爱音乐。可是爱哪一种音乐呢?好的还是坏的?你们不论好
坏都同样的拍手喝彩。你们先挑一下行不行?究竟要哪一种?你们不知道,不愿意知道:
你们怕决定,怕闹笑话你们这种谨慎小心,替我见鬼去罢!——你们说,你们在一
切偏见之上,是不是?——其实你们是被压在一切偏见之下”
    于是他引了高特弗里德?凯勒的两句诗,——那是一个苏黎世的布尔乔亚,他的光
明磊落,勇于战斗的态度,本地风光的生辣的气息,是克利斯朵夫非常爱好的:
    “得意扬扬自命为超乎偏见之上的人,
    其实是完全在偏见之下。”
    他又继续写道:“你们应当有勇气保持你们的真!应当有勇岂不怕显得丑!假如你
们喜欢恶劣的音乐,就痛痛快快的说出来。把你们的本相拿出来。把你们灵魂上的不清
不楚的胭脂花粉统统抹掉罢,用水洗洗干净罢。多少时候你们没有在镜中照照你们这副
丑相了呢?让我来照给你们看罢。作曲家,演奏家,乐队指挥,歌唱家,还有你们,亲
爱的听众,你们可以彻底明白你们是什么东西了你们爱做什么人物都可以,但至少
要真!要真,哪怕艺术和艺术家因之而受到损害也没关系!假使艺术不能和真理并存,
那末就让艺术去毁灭吧!真理是生,谎言是死。”
    这番激烈的血平方刚的话,再加那种不雅驯的态度,自然使大家叫起来了。可是对
于这篇每个人都包括在内而没有一个人清清楚楚受到攻击的文字,谁也不愿意认为针对
自己。每个人都是,都自以为,自称为真理的朋友,所以那篇文章的结论决不致受人非
难。人家不过讨厌它的语气,一致认为失态,尤其是出之于一个半官方艺术家之口。一
部分的音乐家开始骚动了,愤懑的抗议了:他们料到克利斯朵夫决不会这样就算了的。
另外一批人自以为更聪明,去恭维克利斯朵夫有勇气,可是对他以后的文字也同样在那
里惴惴不安。
    抗议也好,恭维也好,结果总是一样。克利斯朵夫已经冲了出去,什么都拦不住他
了;而且依着他早先说的话,作家和演奏家都免不了受到攻击。
    第一批开刀的是乐队指挥。克利斯朵夫决不限于对指①挥乐队的艺术作一般性的讨
论。他把本城或邻近诸城的同事一一指出姓名,或者用着极明白的隐喻,令人一望而知
说的是谁。譬如,每个人都能认出那个毫无精神的宫廷乐队指挥,阿洛伊?洪?范尔奈,
小心谨慎的老人,一身载满了荣誉,什么都害怕,什么都要敷衍,不敢对乐师们有何指
摘,只知道俯首帖耳的跟着他们的动作。除了有过二十年的声誉,或至少经过学士院的
什么大老盖过官章的作品以外,他决不敢把新作随便排入节目。克利斯朵夫用着挖苦的
口吻恭维他的大胆,称赞他发见了加德,德沃夏克,柴科夫斯基;恭维他的乐队演奏准
确,节拍不差毫厘,表现得细腻入微;他提议在下次音乐会中可以替他把车尔尼的《速
度练习曲》配成器乐来演奏,②又劝他不要过于疲劳,过于热情,得保重身体。——再
不然,克利斯朵夫对他指挥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作风发出愤怒的叫喊:    
  ①法、意两国,凡负责及指挥某一教堂的音乐节目的,称为教堂乐长(mai tre de
chapelle)。在德国,十九世纪及以前,诸侯宫廷中的教堂乐长,亦称Kapellmeister,
近代用义更广,不论教堂的、民间的、剧院的乐队指挥,均统称为Kapellmeister,比英
语中的conductor多一点尊称的意味。
    ②车尔尼为十九世纪钢琴家兼作曲家,所作尤多为学生练习指法用的曲子。《速度
练习曲》为此种练习曲之一。
 
    “轰啊!轰啊!给我轰死这些家伙罢!难道你们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战斗,什么
叫做对于人类的荒谬与野蛮的战斗,——还有那个一边欢笑一边把它们打倒在脚下的力
吗?嘿,你们怎么会知道呢?它所攻击的就是你们!你们的英勇是在于能够听着,或忍
着呵欠而演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因为这个曲子使你们厌烦那末老实
说出来罢,说那个曲子使你们厌烦,厌烦得要死!)——你们的英勇还有什么表现?大
概是光着脑袋,驼着背,忍着过路风而恭迎什么大人物吧。”
    对于这些音乐院的长老演奏过去的名作时所用的〃古典〃风格,他只嫌冷嘲热讽的字
不够用。
    “古典!这句话把什么都包括了。自由的热情,象学校的课本一样被删改修正了!
生命,这片受着长风吹打的广大的平原,——也给关在古典学院的院子中间!一颗颤动
的心的犷野威武的节奏,被缩成钟锤的摆动,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按着四拍子前
进,在重拍上加强一下!你们要把大海装入小玻璃缸,放些金鱼,才能鉴赏大海。
你们要把生命扼杀之后才懂得生命。”
    他对这般他称为〃打包匠〃式的乐队指挥固然不客气,但对〃马戏班骑师〃式的名指挥
尤其严厉,——他们周游各地,教人家欣赏他们手舞足蹈的姿势,爬在大名家的背上显
本领,把人尽皆知的作品弄得面目全非,难于辨识,在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中表现
他们的身手矫捷。克利斯朵夫把他们当做卖弄风情的老妇,走江湖的吉普赛人,走绳索
的卖技者。
    演奏家也是给他嘲弄的好材料。他批判他们卖弄手法的音乐会时,声明自己是外行,
说这些机械的练习是属于工艺学院的范围的:时间的长短,音符的数目,耗费的精力等
等,只有画成图表才能显示,才能估量它们的价值。有时,一个著名的钢琴家堆着笑脸,
头发掉在眼角上,在两小时的音乐会中解决了技术上最大的困难,克利斯朵夫说他根本
还不能把莫扎特的一曲简单的行板弹得象个样。——当然,他并非不知克服困难的乐趣。
他自己也体味过来:这是人生一乐。但只看见作品的物质的一方面,认为艺术上的英勇
壮烈就只有这一点,那他觉得又丑恶又可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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