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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约翰·克利斯朵夫-第30部分

小说: 约翰·克利斯朵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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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接触到现实就会立刻退让。因为那种有传奇性格的少女,一朝看到了一个不甚理想的,
但比较切实的真正的人物走进了她的圈子,就极容易把她们的梦想忘掉。
    目前,多情的弥娜还很安定很冷静。虽然有个贵族的姓氏和世家的称号使她自豪,
骨子里她的思想跟青春起的德国女仆的那一套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克利斯朵夫自然不懂得女子心理的这些复杂的变化,——而且表面比实际更复杂。
他常常给两位女朋友的态度弄糊涂了;但他能够爱她们是多么快活,甚至把她们使他困
惑使他有点难过的表情都信以为真,唯有这样,他才能相信她们对他的感情和他对她们
的一样。只要听到亲热的一言半语,或是看到可爱的眼神,他就快乐之极,有时竟感动
得哭了。
    他在清静的小客厅里对着桌子坐着,旁边克里赫太太在灯下缝着东西——(弥
娜在桌子对面看书;他们一声不出:从半开的花园门里,可以看到小径上的细沙在月光
下闪铄;
    微的喁语从树颠上传来)——他觉得非常快活,便突然无缘无故从椅子上跳起
来,跪在克里赫太太面前,抓着她的手狂吻,不管她手里有没有针;他一边哭着一边把
他的嘴,他的腮帮,他的眼睛贴在她的手上。弥娜从书上抬起眼睛,耸了耸肩膀,抿了
抿嘴。克里赫太太微微笑着,看着这个趴在她脚下的大孩子,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摩着他
的头,又用她那种慈祥,悦耳,同时又带点嘲弄意味的声音说:
    “嗯,小傻子,嗯,你怎么啦?”
    噢!多甜美啊:这声音,这安逸,这宁静,这微妙的气氛,没有叫嚷,没有冲突,
没有苦恼,在艰难的人生的一片水草中间,——还有那照着生灵万物的英雄的毫光,—
—念着大诗人歌德,席勒,莎士比亚辈的作品而想起的——奇妙的世界,力的巨潮,痛
苦与爱情的巨潮!
    弥娜把头埋在书里在那儿朗诵,说话的兴奋使她脸上微微有点红晕,清脆的声音偶
而把音念糊涂了,读到战士与帝王的谈吐,她故意装出俨然的语调。有时克里赫太太自
己拿起书本,遇到悲壮的段落就羼入她那种温柔的,富于性灵的韵味。她平常总喜欢仰
在安乐椅里静听,膝上放着永不离身的活计,对着自己的念头微笑:——因为在所有的
作品里,她老是发现自己的思想。
    克利斯朵夫也试着念,可是过了一会只能放弃:他结结巴巴的,跳过句读,好似完
全不懂书中的意义,遇到动人的段落连眼泪都要淌出来,没法再念下去。于是他很气恼
的把书丢在桌上,引得两位朋友哈哈大笑噢!他多爱她们!他到哪儿都看到她们两
人的影子,把她们和莎士比亚与歌德的人物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了。诗人某句隽永的
名言,把他的热情从心底里挑动起来的名句,和第一次念给他听的亲爱的嘴巴分不开了。
二十年后,他重读《哀格蒙特》与《罗密欧》,或看到它们上演的时候,某些诗句总使
他想起这些恬①静的黄昏,这些快乐的梦,和心爱的克里赫太太与弥娜的脸容。    
  ①《哀格蒙特》为歌德名剧,《罗密欧》即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简称。
 
    他可以几小时的望着她们,晚上,在她们念书的时候,——夜里,在床上睁着眼睛
梦想的时候,——白天,在乐队里心不在焉的演奏,对着乐器架半阖着眼睛出神的时候。
他对两人都有一种天真无邪的温情;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他自以为动了爱情。
但他不知道爱的是母亲还是女儿。他一本正经的思索了一番,没法挑选。可是他觉得既
然非有所抉择不可,他就挑了克里赫太太。一朝决定之后,他果然发现他爱的真是她。
他爱她聪明的眼睛,爱她那副嘴巴张着一半的浮泛的笑容,爱她年轻的美丽的前额,爱
她分披在一边的光滑细腻的头发,爱她带点儿轻咳的,好象蒙着一层什么的声音,爱她
那双柔软的手,爱她大方的举动,和那神秘的灵魂。她坐在他身旁,那么和气的给他解
释一段文字的时候,他快乐得浑身哆嗦:她的手靠在克利斯朵夫肩上;他觉得她手指的
温暖,脸上有她呼吸的气息,也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蜜的香味:他出神的听着,完全没想
到书本,也完全没有懂。她发觉他心猿意马,便要他还讲一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她
就笑着生气了,把他鼻子揿在书里,说这样下去他只能永远做头小驴子。他回答说那也
没有关系,只要能做〃她的〃小驴子而不给她赶走。她假作刁难,然后又说,虽然他是一
头又蠢又坏的小驴子,除了本性善良以外没有一点儿用处,她还是愿意留着他,或许还
喜欢他。于是他们俩都笑开了,而他更是快乐极了。
    克利斯朵夫自从发觉自己爱了克里赫太太之后,对弥娜就离得远了。她的傲慢冷淡,
已经使他愤愤不平;而且和她常见之下,他也渐渐放大胆子,不再检点行动,公然表示
他的不痛快了。她喜欢惹他;他也毫不客气的顶回去,彼此说些难堪的话,把克里赫太
太听得笑起来。克利斯朵夫斗嘴的技术并不高明,有几次他出门的时候气愤之极,自以
为恨着弥娜了。他觉得自己还会再上她们家去,只是为了克里赫太太的缘故。
    他照旧教她弹琴,每星期两次,从早上九点到十点,监督她弹音阶和别的练习。上
课的屋子是弥娜的书房,一切陈设都很逼真的反映出小姑娘乱七八糟的思想。
    桌上摆着一组塑像,是些玩弄乐器的猫,有的拉着小提琴,有的拉着大提琴,等于
整个的乐队。另外有面随身可带的小镜子,一些化装品和文具之类,排得整整齐齐。骨
董架上摆着小型的音乐家胸像:有疾首蹙额的贝多芬,有头戴便帽的瓦格纳,还有贝尔
凡特的阿波罗。壁炉架上放着一只青①蛙抽着芦苇做的烟斗,一把纸扇,上面画着拜罗
伊特剧院的全景。书架一共是两格,插的书有鲁布克,蒙森,席勒,于②勒?凡纳,蒙
丹诸人的作品。墙上挂着《圣母与西施丁》和③海高玛作品的大照片;周围都镶着蓝的
和绿的丝带。另外还④有一幅瑞士旅馆的风景装在银色的蓟木框里;而特别触目的是室
内到处粘着各式各种的像片,有军官的,有男高音歌手的,有乐队指挥的,有女朋友的,
全写着诗句,或至少在德国被认为诗句似的文字。屋子中间,大理石的圆柱头上供着胡
髭满颊的勃拉姆斯的胸像。钢琴高头,用线挂着几只丝绒做的猴子和跳舞会上的纪念品,
在那儿飘来荡去。    
  ①按系阿波罗神雕像之一种。贝尔凡特乃罗马教皇宫内的美术馆名称。此处所指系
藏于该馆的阿波罗雕像的复制品。
    ②按系专演音乐家瓦格纳作品之剧院。拜罗伊特系德国地名。
    ③鲁布克为德国美术史家;蒙森为德国史学家。以上二人均十九世纪人物。于勒?
凡纳为法国十九世纪科学小说作家;蒙丹为法国十六世纪文学家。
    ④拉斐尔生气作圣母像极多,大半均系不朽之作,此为其中之一,因图中绘有教皇
西施丁二世,故名。海高玛为十九世纪后半期的德国画家。
 
    弥娜总是迟到的,眼睛睡得有点儿虚肿,一脸不高兴的神气,她向克利斯朵夫略微
伸一伸手,冷冷的道了一声好,便不声不响,俨然的坐上钢琴。她独自个儿的时候,喜
欢无穷无尽的尽弹音阶,因为这样可以懒洋洋的把半睡半醒的境界与胡思乱想尽拖下去。
但克利斯朵夫硬要她注意那些艰难的练习,她为了报复,便尽量的弹得坏。她有相当的
音乐天才而不喜欢音乐,——正象许多德国女子一样。但她也象许多德国女子一样认为
应当喜欢;所以她对功课也还用心,除非有时为了激怒老师而故意捣鬼。而老师最受不
了的是她冷冰冰的态度。要是遇到谱上富于表情的段落,她认为应当把自己的心灵放进
去的时候,那就糟透了:因为她变得非常多情,而实际是对音乐一无所感。
    坐在她身旁的小克利斯朵夫并不十分有礼。他从来不恭维她:正是差得远呢。她为
此非常记恨,他指摘一句,她顶一句。凡是他说的话,她总得反驳一下;要是弹错了,
她强说的确照着谱弹的。他恼了,两人就斗嘴了。眼睛对着键盘,她偷觑着克利斯朵夫,
看他发谱,心里很高兴。为了解闷,她想出许多荒唐的小计策,目的无非是打断课程,
教克利斯朵夫难堪。她假做勒住自己的喉咙,引人家注意;或是一叠连声的咳嗽,或是
有什么要紧事儿得吩咐女仆。克利斯朵夫明知道她是做戏;弥娜也明知道克利斯朵夫知
道她做戏;可是她引以为乐,因为克利斯朵夫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揭破她的诡计。
    有一天她正玩着这一套,有气无力的咳着,用手帕蒙着脸,好似要昏厥的样子,眼
梢里觑着气恼的克利斯朵夫,她忽然灵机一动,让手帕掉在地下,使克利斯朵夫不得不
给她捡起来,他果然很不高兴的照办了。然后她装着贵妇人的口吻说了声〃谢谢!〃,他
听了差点儿气得按捺不住。
    她觉得这玩艺儿妙极了,大可再来一下。第二天她便如法炮制。克利斯朵夫却怀着
一腔怒意,竟自不理。她等了一忽儿,含嗔带怨的说道:
    “请你把我的手帕给捡起来,好不好?
    克利斯朵夫忍不住了:
    “我不是你的仆人,〃他粗暴的回答。〃你自个儿捡罢!”
    弥娜一气之下,突然站起来,把琴凳都撞翻了:
    “嘿!这是什么话!〃她愤愤的把键盘敲了一下,出去了。
    克利斯朵夫等着。可是她竟不回来。他对自己的行为很惭愧。觉得太粗野了。同时
他也忍无可忍,因为她把他耍弄得太不象话了。他怕弥娜告诉她的母亲,使他永远失掉
克里赫太太的欢心。他不知道怎么办:虽然后悔自己的粗暴,他可怎么也不愿意道歉。
    第二天他听天由命的又去了,心里想弥娜大概不见得会再来上课。但弥娜心高气傲,
决不肯告诉母亲,何况她自己也担点儿干系,所以让他比平时多等了五分钟之后就出来
了,直僵僵的坐上钢琴,既不转过头来,也不说句话,好似根本没有克利斯朵夫这个人。
可是她照旧上课,以后也继续上课,因为她很明白克利斯朵夫在音乐方面是有本领的,
而自己也应当把琴弹得象个样,倘使她想做一个教育完全的大家闺秀的话,她不是自命
为这种人吗?
    可是她多烦闷啊!他们俩多烦闷啊!
    三月里一个白茫茫的早晨,小雪球象羽毛般在灰色的空中飘舞,他们俩在书房里。
天色很黑。弥娜弹错了一个音,照例推说是谱上写的。克利斯朵夫明知她扯谎,仍不免
探着身子,想把谱上争论的那一段细看一下。她一只手放在谱架上,并不拿开。他的嘴
巴跟她的手靠得很近。他想看谱而没看见:原来他望着另外一样东西,——望着那娇嫩
的,透明的,象花瓣似的东西。突然之间,不知脑子里想到了什么,他把嘴唇用力压在
那只小手上。
    他们俩都吃了一惊。他望后一退,她把手缩了回去,——两人都脸红了。彼此一声
不出,望也不望。慌慌张张的静了一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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