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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部分

约翰·克利斯朵夫-第249部分

小说: 约翰·克利斯朵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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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工业城市了。古老的屋子不见了,公墓也不见了。原来是萨起纳的农庄,此刻盖了一
所烟突高耸的工厂。河水把克利斯朵夫童时玩耍的那片草原给冲完了。一条全是古怪的
建筑物的街道题着克利斯朵夫的名字。过去的一切都完了,好罢!生命还是在继续
下去,或许在这条题着他名字的街上,破屋子里有别的小克利斯朵夫在出神,在痛苦,
在奋斗。——规模宏大的市政厅中,人家奏着他的一件作品,意义完全给颠倒了,他简
直认不出来好罢!音乐受到了误解,也许会把新的力量刺激起来。我们已经播了种
子。你们爱把它怎办就怎办罢,把我们去作你们的养料罢!——黑夜将临的时候,克利
斯朵夫在城市四周的田野中漫步,大雾在田上飘浮,他想着快要罩着他的生命的大雾,
想着那些他心爱的,离开了世界的,躲在他心坎里的人,为将临的黑夜快要把他们和他
一铺盖住的人好罢!好罢!黑夜,我不怕你,你是孵育阳光的!一颗星熄了,无数
的星会亮起来。好似一杯沸腾的牛乳,空间的窟窿里都洋溢着光明。你不能把我熄灭的。
死神的气息会使我的生命重新冒起火焰
    从德国回来,克利斯朵夫想在当初遇到阿娜的城中耽搁一下。自从离开她以后,他
完全不知道她的消息。他不敢写信去问:多少年来,一想到她的名字就会发抖现在
他安静了,什么都不怕了。可是晚上在靠着莱茵河的旅馆里,听到熟悉的钟声预告下一
天的节日,过去的印象又复活了。河上传来当年那股危险的气息,他此刻已经不大了解。
他整夜回想着那件故事,觉得自己躲过了可怕的主宰,不由得悲喜交集。他不知道下一
天究竟怎么办,一忽儿又想——(“过去”不是离得那么远了吗!)——去拜访勃罗姆
夫妇。但到了第二天,勇气没有了;他甚至不敢向旅馆打听一下医生和他的太太还在不
在。他决意动身了
    正要动身的时候,有股不可抵抗的力量逼着他走到阿娜从前去做礼拜的教堂,掩在
一根柱子背后,——那儿可以望见她以前常来下跪的凳子。他等着,相信要是她来的话,
一定还是坐在这个位置上。
    果然有一个女人来了;他可认不得。她和别的妇女完全一样:胖胖的身材,饱满的
脸,滚圆的下巴,淡漠与冷酷的表情。她穿着黑衣服,坐在凳上一动不动:既不象在祈
祷,又不象在听,只向前望着。在这个女人身上,丝毫没有教克利斯朵夫想其他所等待
的那个女人的影子。只有两三次,有一个古怪的姿势,好似要抹平膝上的衣褶。从前她
是有这个姿势的出去的时候她在他身边慢慢的走过,双手抱着放在胸前,捧着一本
《圣经》。阴沉而烦闷的眼睛对克利斯朵夫瞅了一下,闪出一点儿微光。他们彼此都没
认出来。她挺着身子,直僵僵的走过了,头也不回。直到一忽儿以后,他才心中一亮,
在那冰冷的笑容底下,在嘴唇的某些皱纹中间,认出那张他曾经亲吻过的嘴他的气
塞住了,腿也软下来了,心里想:
    “主啊,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人吗?她在哪儿呢?她在哪儿呢?而我自己又在哪儿?
爱她的人在哪儿?我们的身体,吞噬我们的残酷的爱情,现在留下些什么?——不过是
一堆灰烬。那末火在哪里?”
    他的上帝回答道:“在我身上。”
    于是他抬起眼睛,看着她挤在人堆里,走出大门,走到了太阳底下。
    回到巴黎以后不久,他跟多年的敌人雷维…葛讲和了。雷维…葛是凭着诡计多端的本
领和恶毒的用意,老是攻击他的,后来雷维…葛功成名就,心满意足了,倒还有那点儿
聪明,暗中承认克利斯朵夫了不起,想法去接近他。可是攻击也罢,殷勤也罢,克利斯
朵夫只装不看见。雷维…葛终于灰心了。他们住在一个区里,常常在街上遇到,都装作
不相识的神气。克利斯朵夫走过的时候可以若无起事的对雷维…葛瞧一眼,仿佛根本没
看见他这个人。这个目中无人的态度把对方气坏了。
    他有一个女儿,大概在十八至二十岁之间,长得好看,细巧,大方,侧影象小绵羊,
一头金黄的鬈发,一双极有风情的眼睛,笑容象意大利画家吕尼笔下的人物。父女两人
时常一同散步;克利斯朵夫在卢森堡公园的走道上碰见他们,神气很亲密,女儿挺可爱
的靠在父亲臂上。克利斯朵夫为了消遣,对优美的脸素来是注意的,而看到这一个尤其
觉得喜欢。他想到雷维…葛,对自己说着:“这混蛋运气倒不坏!”
    但一转念他又得意起来:“可是我也有一个女儿呢。”
    于是他把她们俩作比较。当然他存着偏心,认为所有的长处都在奥洛拉方面。但这
个比较终于使他把两个并不相识的女孩子假定为一对朋友,并且他精神上也不知不觉的
跟雷维…葛接近了。
    从德国回来,听说“小绵羊”死了,他那种为父的自私心理马上想到:“要是我的
一个倒了楣,那还了得!”
    这一下他对雷维…葛非常同情,当时就想写信给他,谱了两次稿都不满意,而且还
觉得不好意思,没有把信寄出。过了几天,他又遇到雷维…葛,一看对方那副痛苦的神
气,可忍不住了,径自走过去伸出手来。雷维…葛也不假思索的握了他的手。克利斯朵
夫说:“你那个孩子多可惜!”
    雷维…葛被他激动的口吻深深的打动了,觉得说不出的感激两人胡乱说了几句
伤心的话。等到分手的时候,他们之间的隔膜完全没有了。他们是打过架的:没有问题,
那是命中注定的;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使命,非完成不可!但悲喜剧演到了终场,
各人都把在台上当做面具用的情欲丢开了,——以本来面目相见之下,便发觉谁也不比
谁高明;所以演过了自己的角色应当互相握手。
    乔治和奥洛拉的婚期定在春初。克利斯朵夫的健康很快的往下坡路上走。他注意到
孩子们很焦急的把他打量着。有一回他听见他们低声的谈话。
    乔治说:“他脸色多不好!很可能病倒的。”
    奥洛拉回答:“但愿他别耽误了我们的婚期!”
    他记着这几句,暗中答应他们的愿望。可怜的孩子们,放心罢!他决不妨碍他们的
幸福的!
    可是他的确不知保重。婚期前两天,——(最近他紧张得有点儿可笑,好象他自己
要结婚似的),——他竟糊里糊涂的让旧病复发了,远在节场时代发作的那个肺炎似乎
又回来了。他骂自己不小心,决意要撑到婚礼结束的时候。他一方面回想起临死的葛拉
齐亚,在他举行音乐会的前夕不愿意把病倒的消息通知他,免得妨碍他的正事与快乐;
一方面又想到现在要把她从前对他做的事还给她的女儿,不禁非常快慰。所以他把自己
的病瞒着人;但要硬撑下去的确不容易。幸而看着两个孩子的幸福,他欢喜极了,居然
把长时期的教堂仪式挨了过去。从教堂回来,一到高兰德那里,他就精力不济,赶紧躲
在一间屋里。过了一会,有个仆人发觉他晕倒了。克利斯朵夫醒来之后,不许人家跟当
晚要出发去旅行的新夫妇提起。而他们也太注意自己了,根本没留神旁的事。他们快快
活活的和他告别,答应写信给他,不是明天准是后天
    他们一走,克利斯朵夫立刻躺在床上。热度又来了,再也不退下去。他孤零零的没
有人陪。爱麦虞限也闹着病,不能来。克利斯朵夫不看医生,并不认为自己的病势严重,
同时也没有仆人可以去请医生。打杂的女人只有早上来两个钟点,根本不关心他;而他
还更进一步,完全不要她服侍。她收拾屋子的时候,他嘱咐过几十次,别移动他的纸张。
她却顽固得厉害,这一回他上了床,她认为机会到了,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大大的清除一
下。克利斯朵夫从衣柜的镜子里望见她在隔壁屋里把什么都搅乱了,不由得勃然大怒,
——(真的,老人的脾气依旧没改!)——立刻从被窝中跳出来,从她手里抢下了一卷
纸,把她推出大门。他这一怒,马上发了一场高热;而那个老妈子气恼之下,从此不来
了,也没通知一声“这个老疯子”(她是那样称呼他的)。于是他害着病,没人侍候。
早上他起来拿门外的牛奶瓶,再瞧瞧看门女人有没有把那对爱人答应他的信塞在门下。
结果是没有。他们快乐得把他忘了。他不怪怨他们,想到自己处在他们的地位也是一样
的。他想着他们那种无愁无虑的快乐,又想到那是他给他们的。
    等到奥洛拉的信终于来到的时候,他病已经好了一些,开始起床了。乔治只在信尾
签了一个名。奥洛拉很少问起克利斯朵夫的近状,报告的消息也不多;但另外倒托他办
一件事,要求把她忘在高兰德家的一条围巾寄给她。虽然这不是一件要事,——(还是
奥洛拉没话找话,临时想起的),——克利斯朵夫却因为还能帮他们忙而很高兴,赶着
出去了。外面下着骤雨,又来了个寒潮,下过了雪,刮着冰冷的风。街上连车辆都没有。
克利斯朵夫在寄包裹的地方等着。职员又无礼又故意把手续办得很慢,使他生气,可是
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他早已心神安定,照理不会让自己动火的,近来的脾气一部分是
由于疾病所致;他的身体根本上已经动摇了,好似快要倒下来的橡树,挨了一斧,不由
得发出一阵最后的颤抖。他哆哆嗦嗦的回家。看门女人在楼下递给他一段从杂志上剪下
来的文字。他瞧了一眼,原来是一篇把他痛骂一顿的文章。这些东西现在是难得有的了。
打一个不觉得挨打的人是没劲的!便是一些最顽强的敌人,尽管讨厌他,也不由自主的
对他有了敬意,唯譬如此,他们心里很气。俾斯麦曾经说过,似乎带着点遗憾的意味:
“人家以为爱是最不由自主的。其实敬重更不由自主”
    但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个比俾斯麦更强的强者,爱和敬都沾染不到他。他对克利斯
朵夫信口谩骂,预告下半个月还要发表几篇攻击他的文字。克利斯朵夫看着笑了,一边
上床一边对自己说:“哼,他要大吃一惊呢!那时他找不到我了。”
    人家劝他雇一个看护,他执意不肯。他说他一向过着孤独的生活,这个时候请看护
不是剥夺了他的清福吗?
    他并不觉得无聊。近年来,他老是跟自己谈着话,仿佛一个人有了两个灵魂。而最
近几个月,他心中的同伴愈加多了;他的灵魂不但有了两个,而且有了十个。它们互相
交谈,但唱歌的时候更多。他有时参与他们的谈话,有时不声不响的听着它们。床上,
桌上,就在随手抓得到的地方,他老放着空白的五线谱,可以把那些心灵和他自己的谈
话记下来,一边听着针锋相对的议论发笑。他已经养成一个不假思索的习惯,“想”和
“写”这两个动作差不多是同时的了;对于他,写下来等于想得更明白些。凡是打扰他
和这些灵魂谈话的,都惹他厌烦和生气。有的时候,连他最心爱的朋友也不免使他有这
个感觉。他竭力不对他们表示;但这种强制功夫使他非常疲倦。等到事后又能跟自己单
独相对的时候,他高兴极了:因为他刚才是迷失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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