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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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回报克利斯朵夫,肉店的女主人愿意先见见他,他便去了,看见她坐在
柜台后面,四周全是牲畜的尸首,那个皮色娇嫩,装着媚笑的漂亮女人,一知道他的来
意,立刻板起一副俨然的面孔。她开口就提到学费,声明她不愿意多花钱,因为弹琴固
然是有趣的玩艺,,但并非必须的,她每小时只能给一法郎。之后,她又不大放心的盘
问他是否真懂音乐。等到知道他不但会演奏,还会写作,她似乎安心了,态度也显得殷
勤了些:她的自尊心满足了,决意向街坊们说她的女儿找到一个作曲家做老师。
下一天,克利斯朵夫发见所谓钢琴是件旧货店里买来的破烂东西,声音象吉他;—
—而肉店里的小姐用着又粗又短的手指在键盘上扭来扭去,连这个音和那个音的区别都
分不出,神气似乎不胜厌烦,不到几分钟就当着人打呵欠;——母亲还在旁监视,发表
她那套对音乐与音乐教育的意见:——克利斯朵夫委屈之极,连发怒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垂头丧气的回去,有几晚连饭都吃不下。仅仅是几星期的功夫,他已经到了这田地,
将来还有什么下贱的事不能做?当初也何必那么愤愤不平的拒绝哀区脱的工作?他现在
做的事不是更丢人吗?
一天晚上,他在卧室中不由得流下泪来,无可奈何的跪在床前祈祷祈祷什么呢?
他能祈祷什么呢?他已经不信上帝,以为没有上帝了但还是得祈祷,向自己祈祷。
只有极平凡的人才从来不祈祷。他们不懂得坚强的心灵需要在自己的祭堂中潜修默炼。
白天受了屈辱之后,克利斯朵夫在他静得嗡嗡作响的心头,感觉到他永恒的生命。悲惨
生活的浪潮在生命的底下流动:但这悲惨生活跟他生命的本体又有什么关系呢?世界上
一切的痛苦,竭力要摧毁一切的痛苦,碰到生命那个中流砥柱就粉碎了。克利斯朵夫听
着自己的热血奔腾,仿佛是心中的一片海洋;还有一个声音在那里反复说着:
“我是永久,永久存在的”
这声音,他是很熟悉的:不论回想到如何久远,他始终听到它。有时他会几个月的
把它忘掉,想不起内心有它强烈单调的节奏;可是实际上他知道那声音永远存在,从来
没停过,正如海洋在黑夜里也依旧狂啸怒吼。如今他又找到了那种镇静与毅力,象每次
沉浸到这音乐中的时候一样。他心定神安的站了起来。不,他的艰苦的生活一点没有可
羞的地方;他咬着面包用不着脸红;该脸红的是那些逼他用这种代价去换取面包的人。
忍耐罢!终有一天
可是到了明天又没耐性了;他虽是竭力抑制,终于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因为那混账
而放肆的小丫头嘲笑他的口音,故意捣乱,不听他的指导,他气得大发雷霆。克利斯朵
夫怒吼着,小姑娘怪叫着,因为一个由她出钱雇用的人胆敢对她失敬而大为骇怒。克利
斯朵夫把她手臂猛烈的摇了几下,她就嚷着说他打了她。母亲象雌老虎般的跑来,拚命
的吻着女儿,骂着克利斯朵夫。肉店老板也出现了,说他决不答应一个普鲁士流氓来碰
他的女儿。克利斯朵夫气得脸色发白,羞愤交加,一时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那个男人,
女人,小姑娘,一起勒死,便在咒骂声中溜了。旅店的主人们看他狼狈不堪的回来,立
刻逗他说出经过情形,使他们忌妒邻居的心借此痛快一下。但到了晚上,街坊上都传说
德国人是个殴打儿童的蛮子。
克利斯朵夫又到别的音乐商那里奔走了几次,毫无结果。他觉得法国人不容易接近;
他们那种漫无秩序的忙乱把他头都闹昏了。巴黎给他的印象是一个混乱的社会,受着专
制傲慢的官僚政治统治。
一天晚上,他因为一无收获而垂头丧气在大街上溜跶的时候,忽然看见西尔伐?高
恩迎面而来。他一心以为他们已经闹翻了,便掉过头去,想不让他看见。高恩可是招呼
他:“哎!你怎么啦?〃他一边说一边笑。〃我很想来看你,可是我把你的地址丢了
天哪,亲爱的朋友,那天我竟认不得你了。你真是慷慨激昂。”
克利斯朵夫望着他,又是诧异又是惭愧:“你不恨我吗?”
“恨你?干吗恨你?”
他非但不恨,还觉得克利斯朵夫把哀区脱训斥一顿挺好玩呢;他的确大大的乐了一
阵。哀区脱和克利斯朵夫两个究竟谁是谁非,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估量人是把他们给
他的乐趣多少为标准的;他感到克利斯朵夫可能供应大量的笑料,想尽量利用一下。
“你该来看我啊,〃他接着说。〃我老等着你呢。今晚你有事没有?跟我一块儿吃饭
去。这一下我可不让你走啦。吃饭的都是咱们自己人:每半个月聚会一次的几个艺术家。
你应当认识这些人。来罢。我给你介绍。”
克利斯朵夫拿衣冠不整来推辞也推辞不掉。高恩把他拉着走了。
他们走进大街上的一家饭店,直上二楼。克利斯朵夫看见有三十来个年轻人,大概
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很兴奋的讨论着什么。高恩把他介绍了,说他是刚从德国牢里逃
出来的。他们全不理会,只管继续他们热烈的辩论。初到的高恩也立刻卷了进去。
克利斯朵夫见了这些优秀分子很胆怯,不敢开口,只尽量伸着耳朵听。但他不容易
听清滔滔不竭的法语,没法懂得讨论的究竟是什么重大的艺术问题。他只听见〃托拉斯〃,
“垄断〃,〃跌价〃,〃收入的数目〃等等的名辞,和〃艺术的尊严〃与〃著作权〃等等混在一起。
终于他发觉大家谈的是商业问题。一部分参加某个银团的作家,因为有人想组织一个同
样的公司和他们竞争而愤愤的表示反对。一批股东为了私人利益而带着全副道具去投靠
新组织,更加使他们怒不可遏。他们一片声的嚷着要砍掉那些人的脑袋,说什么〃失势
欺骗屈辱出卖〃等等。
另外一批可不攻击活人而攻击死人,——因为他们没有版权的作品充塞市场。缪塞
的著作最近才成为公众的产业,①据他们看来,买他著作的读者太多了。他们要求政府
对从前的名作课以重税,免得它们低价发行。他们认为,已故作家的作品以廉价倾销的
方式跟现存艺术家的作品竞争是不光明的行为。
①作家的继承人于作家死后仍可享有著作权若干年(年限由各国法律规定),满期
后即无所谓版权,出版家均可自由翻印,等于公共产业。
他们又停下来,听人家报告昨天晚上这一出戏和那一出戏的收入。大家对某个在欧
美两洲出名的老戏剧家的幸运羡慕得出神,——他们非常瞧不其他,但忌妒的心尤甚于
瞧不起的心。——他们从作家的收入谈到批评家的收入,说某个知名的同文,只要大街
上某戏院演一出新戏,——(一定是谣言罢?)——就能到手一笔不小的款子作为捧场
的代价。据说他是个诚实君子:一朝价钱讲妥了,他总是履行条件的,但他最高明的手
段——(据他们说),——是在于把捧场文章写得使那出戏在最短期间不再卖座而戏院
不得不常排新戏。这种故事教大家发笑,但谁都不以为奇。
这些议论中夹着许多冠冕堂皇的字;他们谈着〃诗歌〃,谈着〃为艺术而艺术〃。这种
名词,和钱钞混在一起无异是“为金钱而艺术〃。而法国文坛上新兴的掮客风气,使克利
斯朵夫尤其着恼。因为他对金钱问题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他们提到文学——其实是文学
家——的时候,他已经不愿意往下听了。可是一听到维克多?雨果的名字,克利斯朵夫
又留了神。
问题是要知道雨果是否戴过绿头巾。他们絮絮不休的讨论雨果夫人与圣?伯甫的恋
爱。过后,他们又谈到乔治?桑的那些情人和他们的价值。那是当时的文学批评最关切
的题目:它把大人物家里一切都搜检过了,翻过了抽斗,看过了壁橱,倒空了柜子,最
后还得查看他们的卧床。批评家非要学洛尚当年伏在路易十四和蒙德斯朋夫人的床下,
或是类①乎此的方法,才算无负于历史与真理。——他们那时都是崇拜真理的。和克利
斯朵夫同席的一般人都自命为真理狂:为了探求真理,他们孜孜不倦。他们对于现代艺
术也应用这个原则,以同样渴求准确的热情,去分析时下几个最负盛名的人的私生活。
奇怪的是,凡是平常决没有人看到的生活细节,他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当事
人为了爱真理的缘故,自己把准确的材料提供出来的。
①蒙德斯朋夫人之有宠于路易十四,得力于洛尚侯爵;洛尚乃嘱蒙德斯朋代向路易
要求炮兵总监之职。此处谓洛尚在朝中弄权窃柄,出入宫闱。
愈来愈发僵的克利斯朵夫,想跟邻座的人谈些别的事。但谁也不理睬他。他们固然
向他提出了几个空泛的关于德国的问题,——但那些问题只使克利斯朵夫非常诧异的发
觉,那些似乎很博学的漂亮人物,对他们本行以内的东西(文学与艺术),一越出巴黎
的范围,就连最粗浅的知识都没有;充其量,他们只听见过几个大人物的名字,例如霍
德曼,舒特曼,李勃曼,施特劳斯(是达维特?施特劳斯呢,约翰?施特劳斯呢,还是
理查?施特劳斯?)他们搬弄这些人名的时候非①常谨慎,唯恐闹笑话。并且,他们的
询问克利斯朵夫也只是为了礼貌而非为了好奇心,那是他们完全没有的;至于他的回答,
他们压根儿就不大想听,急于要回到那些教全桌的人都开心的巴黎琐事上去。
①霍德曼与舒特曼均为近代德国小说家兼剧作家。李勃曼为近代德国画家,地位相
当于法国之玛奈。达维特?施特劳斯为十九世纪德国神学家,以倡导耶稣仅能称为哲学
家之说有名于世。约翰?施特劳斯为十九世纪奥国作曲家,以轻快的圆舞曲著称。理查
德?施特劳斯为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期的德国最大的作曲家。
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想谈谈音乐。可是这些文人中没有一个音乐家。他们心里认为
音乐是一种低级的艺术。近年来音乐风行一时,未免使他们暗中着恼;但既然它走了运,
他们也就装做很关心。有一出最近的歌剧,他们尤其谈得上劲,差不多认为有了这歌剧
才有真正的音乐的,至少也得说是开了音乐的新时代。他们的愚昧无知与冒充风雅的脾
气最适宜接受这种思想,因为那可以使他们无须再知道下文。歌剧的作者是个巴黎人,
——克利斯朵夫还是初次听到他的名字,——有几个人说他把以前的东西全部推翻了,
把音乐整个儿革新了,重新创造过了。克利斯朵夫听了直跳起来。他巴不得真有天才出
现。可是这种一举手就把〃过去〃推倒了的天才,那还了得!好厉害的家伙!怎么能有这
等神通呢?——他要人家解释给他听。那些人既说不出理由,又给克利斯朵夫问个不休,
便把他交给他们一群中的音乐家,那位大音乐批评家丹沃斐?古耶。而他立刻和克利斯
朵夫提到七度和弦九度和弦一类的名词。古耶所懂的音乐实际和史①迦那兰所懂的拉丁
文差不多
①近代音乐之和声,除常用四度五度和弦之外,亦多用品度九度;故此处讥人侈言
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