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炉-贾平凹-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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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尿苔抱了一趟棉秆,心里还气着麻子黑。打麦场边是六升家,六升家和猪圈旁长着了三棵槐树,猪在圈里拱土,拱出个萝卜头就咬,却不是萝卜头,是节白塑料管,惹得树上的乌鸦笑。猪就问:你笑啥?乌鸦说:我笑你黑!猪说:你从烟囱里爬出来的,你才黑!乌鸦说:谁黑谁知道!狗尿苔一踹树,乌鸦飞走了。他想麻子黑也是个乌鸦。
狗尿苔确实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还是在很多年前,水皮家的母猪下崽,下了一个,又下了一个,一下子下出了七个,他们都在那里看。后来他和牛铃为吃几颗桑葚吵起来。古炉村的孩子致起气了,要相互高声叫喊对方父母的名字,似乎这样就是骂得最狠。牛铃他大名字是五福,狗尿苔就喊:福,福,蝙蝠的蝠!牛铃却不知道狗尿苔的父母的名字,连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就说:你是要下的,要下的!狗尿苔不清楚要下的是啥意思,问婆,婆说:这谁说的?他说牛铃说的。婆说:我拧牛铃的嘴!但他问婆他到底是哪儿来的?婆说:捞来的呀。他说:猪都是从母猪肚子里下出来的,我怎么是从河里捞的?直到两年后,他才从村人口中得知自己就是要来的,至于是如何要来的,谁也不直讲,他也不再追问了,可从此身世成了一块疤,不想让谁去揭。别人奚落他也就奚落了,可麻子黑老欺负他,当着那么多人又说他的身世,狗尿苔突然就想到来回了。那一年州河涨水,狗尿苔也在堤上,看着老顺捞人,也想过自己是不是也这样从河里爬出来的,当来回在牛背上驮着转圈的时候,他提了杏开的一双旧鞋就跟着,等来回从牛背上下来了给她穿。来回捞上岸就没有鞋,光着脚。
狗尿苔从打麦场上走开,是一只麻雀把他带到了老顺家门前的椿树下。麻雀像一颗灰石子,先是在狗尿苔面前的地上蹦,狗尿苔走近了它又飞起,飞起来再落在前面的地上蹦。平常碎嘴的麻雀今天什么也不说,就是飞飞落落逗着狗尿苔走到了老顺家门前的椿树下。从椿树下看老顺的家,门开着,门里黑咚咚的,狗尿苔听到了哪儿有沉闷的吭哧声,像谁在挖土窖,却没个人影,白毛狗就卧在屋檐下。狗说:甭,甭过来!他说:我找人。他顺口这么说,又说:人呢?门里走出了来回,来回有一个吹火状的嘴,牙暴得特别长,举个萝卜在啃。咔嚓咔嚓的声音,让狗尿苔听着很香,舌根下就汪出了水。
来回说:你吃呀不?
狗尿苔说:吃,吃,不吃,萝卜辣。
其实来回并没有把萝卜伸过来,一直自个啃,同时有了喂喂的叫。
狗尿苔听见了吭哧声,也听见了叫声,听出这是老顺的口音,老顺掉过一颗门牙,说话漏气。来回把萝卜放在了窗台上,手在门框上摸,摸出了铜条子钥匙,然后去了山墙边的厕所。狗尿苔一下明白老顺在那边拉屎,让来回给他掏粪了。
人都说1965年是阴历蛇年,龙蛇当值风调雨顺,虽然麦秋两季收成还好,但人人还是得吃稻皮子炒面才能勉强着吃饭不断顿。稻皮子炒面是冬天里拿软柿子拌搅了炒熟的稻皮子和谷糠,晒干磨出的面。炒面吃着还甜甜的能下肚,却常常是下了肚了就拉不出屎,得拿钥匙或柴棍儿掏。狗尿苔极快地从窗台上抓过了萝卜,美美地咬了一口,嚼着往下咽。狗在叫,叫着咒骂他,他一时舌头调不过来,就背了身嚼。但是,来回从厕所里出来了,说:叫你慢慢屙,你用那么大的劲,你不知道你有痔疮!萝卜咬碎了,疙里疙瘩的还没咽下喉,狗尿苔假装系鞋带,把身子蹴下去。
来回重新啃萝卜,她没有发觉萝卜已被咬过一口,她说:狗尿苔!
狗尿苔噎住了,胸口疼,没做声。
来回说:谁给你起这么难听的名字?村里分救济粮吗?
不知怎么搞的,狗尿苔却说的是:你是从河里捞的
来回说:河里捞的咋啦,河里捞的就吃不上救济粮?
狗尿苔立马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我婆说我也是从河里捞的么。
狗尿苔这么解释着,想着来回就不会误会他的意思了,来回却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捞出来是老顺的,是贫农老顺的媳妇,你她不说了,脸色突然大变,喉咙里吭啷一下,喷出来的全是萝卜味。但她又说了:我早就听说有人要算计老顺呀,要分救济粮呀就怀疑我怀疑我娘家的成分!去调查么,看我大是不是四清下台干部,调查么,河水把我冲了的,我是从河里爬出来的鱼鳖水怪?
狗尿苔说:我气着的,你比我还气?
来回说:我打听啦,古炉村多半人是从娘肚里摸着出来的,这是个啥村吗?!
狗尿苔说:你别骂古炉村,是古炉村收留了你。
来回说:不捞我很好,我死了说不定已托生到了好地方!
狗尿苔后悔自己来见来回了,怨恨自己来见来回为了啥?拧身就走。巷道里一个下坡路,路上立栽的瓷瓦片泛着光,谁把水泼到路上了结了一层冰,也泛着光,一片光。他看着路中间一块半截子砖,拿脚去踢,半截子砖冻住了,没踢开,把脚踢得生疼。一头猪就顺着坡道跑过来,猪后是守灯的本家嫂子。她的猪从猪圈里跑出来,她越撵猪越跑得越快,叫着:狗尿苔,把猪拦住!狗尿苔就把猪拦住了。
守灯的本家嫂子说:狗尿苔,你和来回在骂人了?
狗尿苔说:我没骂。
守灯的本家嫂子说:来回骂了没事,你一骂就给你婆惹事哩。
狗尿苔说:这我知道。猪咋跑出圈了?
这女人就使劲打猪,说:人老实的像个鳖一样,咋养了这号猪,老拱圈墙!狗日的你以为你托生在村干部家了?猪趴在地上一声不吭,狗尿苔说:它也是饿匪了,八成呢,我八成哥呢,他不会把围墙加高?女人说:你哥去山里换包谷了。古炉村产稻子,这在州河两岸出了名,可古炉村人碾下米了,筛出的带稻皮角的烂米留下自己熬稀粥,而把好米拿到南山深处的人家那儿换包谷,一斤米可以换一斤八两包谷,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一斤换二斤,就图多吃点。狗尿苔有些生气,说:他说好再去换包谷要叫上我的,嘴都是勾子!女人说:你能钻山呀?狗尿苔说:我咋不能?他使劲伸长身子,连脚也跷起来了。女人说:好,好,狗尿苔长得高了,要撵上牛铃了!却把狗尿苔的头往下一按,狗尿苔又回到了原型,他的头只撞着了八成媳妇的奶。
5
太阳把中山照白了的时候,山后边的天空就发蓝,蓝得像湖一样深不见底,而南山以及西边的屹岬岭和东边的烽火台,一半的身子却是暗的,暗了的身子里才现出着梯田和梯田塄上裸了叶子的树木。这些树木多半是柿树,柿树在冬季里只有粗桩和细枝,细枝全都斜着往上长,善人不止一次地说古炉村是州河岸上最美丽的地方,瞧么,柿树多像千手观音啊。
霸槽一大早就在镇河塔前的公路上摔酒瓶子,砰地摔下一个,砰地又摔下一个。他琢磨着善人的话,觉得善人说古炉村美,只是善人眼里啥都是佛和菩萨,而他霸槽能看出山水风光的美了,就能想到这么美的山水,慷慨些,可以赠人么!赠与谁呢?他的嘴张开了,却没有说得出来,口鼻里三股白气就往出冒,白气都很快把他裹住了,他打了个冷战,系紧了棉袄。他的棉袄已经穿过了几个冬天,袄面子破了几处往外露棉花,天布曾经戏谑过他,说他的棉袄在流猪的板油哩。这话让霸槽受刺激,现在一想起来还哼了哼,再把一个酒瓶摔在公路上。拾粪的牛路,站在公路边远远地看了霸槽许久,说:啊霸槽,咋摔酒瓶子?
霸槽说:不摔酒瓶子,谁的架子车自行车让我补胎呀?
牛路说:啊?!
霸槽说:啊啥呀,又拾粪哩?
牛路说:拾不下么。
霸槽说:你到公路上拾,汽车不屙屎么。
牛路说:那你一天能补几个轮胎?
霸槽说:补毬哩!几天也没一个轮胎被扎破的。
牛路说:那你不如拾粪呀。
霸槽说:你就知道个拾粪!
霸槽又砰地摔了一个酒瓶,再砰地摔了一个酒瓶,七八个酒瓶子全摔了,一片玻璃溅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血就流了出来。他骂:我日他妈!往小木屋去。
牛路觉得霸槽是真有些怪了,还看不起拾粪,你又能干了啥?说:霸槽霸槽,你不摔了?霸槽回了一句:我去买酒啊!什么地方就有了乌鸦呱呱地叫,牛路朝公路两边看,没有乌鸦,乌鸦在南山上的柿树上。柿树那么多的枝条都伸在空中要抓什么,抓啥呀,抓云吗,云从中山后一朵一朵往过飘,树枝始终没抓到。
霸槽真的要到村西巷的开合家代销店买酒去,那根猪尾巴是挂在小木屋门后,出门时用猪尾巴的油擦了擦嘴,嘴唇显得厚了,泛着腥光。
古炉村应该有个代销店其实是霸槽给支书建议的,结果支书让开合办了而不是他霸槽。霸槽从那时起才开始钉鞋补胎,又专门在公路上盖了小木屋。队长认为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应该割的,可村里的木匠、泥瓦匠也常到外村去干活,还有土根仍在编了芦席,迷糊编了草鞋,七天一次赶下河湾的集市,霸槽是个早就觉得他一身本事没个发展处,怨天尤人的,要割他的资本主义尾巴,那肯定要不服的。支书就说:让他去成精吧,只要他给生产队交提成。但是,古炉村的木匠、泥瓦匠、篾匠们却按时交了提成,霸槽就是不交。
霸槽提了一瓶酒从巷道里走过,差不多的人都看见了,也闻到了一股香气。古炉村人爱喝酒,但喝不起代销店里的瓶装酒,只拿包谷来烧,以往家家都能烧的,而这几年粮食越来越紧缺,连包谷酒也没人敢烧了。看着霸槽又买了瓶酒,他的身后就有人交头接耳,说他今年这是第十次买瓶酒了,而且还常到下河湾集市上买猪肠猪肺猪蹄子吃。甚至说,村里人屙屎都是屙下来风一吹就散了,去小木屋后墙外瞧吧,霸槽的屎是一疙瘩一疙瘩的,拾着粘锨,臭味冲得很。
在院门外空地上碾芦苇的土根说:霸槽,又喝瓶子酒呀!霸槽说:喝么,夜里你拿块豆腐来一块喝么。土根擤了一下鼻,把芦苇在地上铺开,人踩着碌碡碾过去又碾过来,说:我有买豆腐的钱我还不自己买酒喝!却又问:开合还赊账不?霸槽说:别人不能赊,他敢不给我赊?没有我他开啥店的,他一辈子都欠着我哩!土根说:谁都欠着你!霸槽说:可不是?!古炉村敢让我拿事,啊古炉村还能穷成这样?信不?土根说:信么,你说给你个竹竿你能把天戳个窟窿,我信哩!霸槽说:你在嘲笑我?土根说:叔给你说哩,要少喝个酒,就是有钱,也得把钱攒起来成个家,给你大续续香火。霸槽说:你以为我娶不下媳妇还是生不了个娃?你瞧着呀,我要让这州河岸上村村都有丈母娘哩!土根说:啊你行,你行。把碌碡踩到了空地那边,呸了一口,说:你行个屁。
守灯从窑场上回村,天上正好飘过一朵云,云影子把一片黑罩住他,他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