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炉-贾平凹-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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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尿苔笑得出了声,婆说:不要蹬,不要蹬!狗尿苔睁开眼了,原来天已经亮了,而婆还在剪着,剪了一夜,她把那些纸花儿用糨糊贴在了一条丈二长的土布上,土布就壅满了炕。狗尿苔躲着不敢动,生怕一动弄皱了土布和土布上的纸花儿。但就在这时候,他觉得炕动,身子底下忽闪了一下,说:婆,婆,炕动哩!婆一下子怔住,不贴了,拿眼睛看小房门上的铁环。三年前有过地震,那铁环就啪啪地摇着响。是地震啦?婆看着铁环,铁环并没动,而窗台上的油灯熬干了油,芯子跳了一下,灭了。婆说:没动。狗尿苔说:动哩,动哩。狗尿苔觉得那动像鱼在呼吸,像牛在叹息,又像浆水瓮里的酸菜发酵着,泛了一个泡儿,泡儿又破了。婆揭了被子,将耳朵贴在炕面,说:哦,地动哩。狗尿苔说:地动?婆说:地动。狗尿苔说:地动不是地震?婆说:地动是地气往上冲哩。婆却也奇怪了,地气往上冲都发生在开春,现在都快收麦了咋还地气冲得这么厉害?狗尿苔一直看着婆,说:地动好不好?婆说:好么,地一动啥都长得快了。狗尿苔说:那我也长个子啦!
起来后,狗尿苔立在门扇前量自己的身高,似乎没有超过以前刻画出的线,还有些矮了。情绪不好,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婆知道他又想出去,偏不理会,让他扫院子。狗尿苔抱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远处有咚的一声响。狗尿苔说:婆,是天布又炸狐狸啦?!婆说:让你扫地,你在地上给老虎画胡子呀?狗尿苔说:上次炸药没响,狐狸还把药丸子藏了,这一响,是不是炸住啦?婆说:把院子给我扫净了再出去!
天布果然是炸着了狐狸。上次是在后洼地的土路上让狐狸把药丸藏了,这一回天布把药丸放在了村西土塄下的茅草窝里,一只狐狸以为碰到了鸡肉,刚把药丸咬住,药丸就炸了,炸得狐狸昏了过去。听见响声,天布跑来,狐狸还昏着,整个嘴炸得没了。古炉村人吃早饭都吃得晚,刚放下碗要喂猪呀,听说天布炸住了狐狸就跑来看,村口的石狮前涌了好多人,帮着天布勒死了醒过来的狐狸,都夸说这只狐狸的皮毛好。
而卖零碎杂货的来声昨晚在下河湾歇着,一大早骑自行车过来,在公路上碰着了霸槽,听到天布炸了狐狸,两人也赶了来。来声一见狐狸毛色好,就和天布商量着价钱,一个高要,一个低还,众人就煽火着。公路上又有了串联的学生,一边走一边还唱着歌。霸槽说:说不投了,让我拿去挂在门口卖。他把狐狸头举起来,狐狸嘴没了,半个脸都血淋淋的,众人都不忍心看,说:别举那头,吓人的。霸槽说:舌头还在么。就动手抽舌头,没有抽出来,弄得一手的血。就把血在石狮子上抹。灶火说:让你卖,卖下钱还能给我和天布?霸槽说:不就是一只狐狸么!血手又在石狮子的眼睛上抹,石狮子的两个眼睛都抹红了。天布说:霸槽倒不是那抠掐人。也没说让霸槽卖,只对来声说:你跑的地方多,外边现在是个啥情况?来声说:洛镇的学生不上学了,机关单位还上着班,但上班也是聋子耳朵摆样子,省上县上也来了那么多人,街道人老是乱哄哄,不晓得这是怎么啦么!众人都听来声说着,突然有人低声说:支书来了!来声立即收拾自行车,说:天布,要卖就卖我,不卖我就走呀,支书见不得我来古炉村哩。天布说:你走吧,你走吧。
来声才要离开,支书就训来声了:你乱跑啥哩,古炉村有代销点的,你来哄大家钱呀?!来声推着车子走了,支书就对天布说:你炸着狐狸啦?天布说:炸着了,这狐狸皮你做个背心吧。支书说:我不要,看星他妈长年咳嗽,受不得凉,给看星他妈吧。旁边人说:天布才不给看星的。又有人说:那为啥?立即有人贴上去,对着耳朵说什么,那人就嘿嘿笑。支书说:又翻弄是非啦是不是?到出工时间了都在这?!快收麦子呀,打麦场还没平整,碌碡木权木锨都没收拾,天布,你去让磨子招呼出工么!告诉他,最近谁都不要出去!支书一弯腰,看见了石狮子的眼睛,说:这谁抹的,啥意思?
霸槽承认他抹的,说:没啥意思。
支书说:这是咱村的风脉,要保护哩!
霸槽拾了一把草去擦,越擦反倒越脏,抓了土去蹭,却将石狮子眼睛糊住了。
此后的十多天,公路上依然有学生在串联,而且越来越多,但古炉村的人都在忙活着。打麦场上平整以后,浇上了水,用碌碡一遍又一遍碾实碾光,窑神庙里的那些木权木锨圆笼簸箕都重新将旧绳子拆掉,用新绳子缠紧,家家都在磨镰,连牛圈棚的欢喜也让水皮去碾了黑豆,开始给牛加料添膘。狗尿苔白天不能老往公路上跑了,就每到天黑一定去小木屋一趟,小木屋里霸槽已经让一些学生过夜,他们就整夜听着关于外边世界的故事。
26
麦子说黄就黄了,开始有算黄算割鸟在叫。这鸟也是自呼其名,狗尿苔却一直不知道它长的什么模样。夜里从公路上往回走,听见叫声,就往一棵柳树上寻,鸟却扑棱棱飞到了麦地里,在麦地的地堰上叫。这一叫,三个地堰上都有了叫声,彼此起伏,相互呼应。狗尿苔觉得自己名字是狗尿苔,也该自呼名字,就拉长声音叫:狗尿苔!他这么一叫,那些鸟便随即回应:算黄算割!他不停地把狗尿苔三个音变化着节奏,那些鸟也把算黄算割四个音变化了节奏。他和鸟就这么叫着进了村巷,迷糊背了一背篓收割回来的大麦捆子,说:喊叫毬呀,喊,不黄都割了!
自留地的麦比生产队的麦黄得早,而种的大麦又比种的小麦割得早,迷糊是第一个先割了大麦。迷糊早就没了吃的,大麦才刚刚饱仁,他就割了,麦仁没硬的大麦经不起碌碡碾,连裢枷也不敢拍,用手把麦穗子搓了,麦颗在锅里炒,然后上碾子碾了做面粑粑吃。村里人背地里都骂迷糊:没吃的时候,顿顿喝菜汤,一旦能收到粮了,就山吃海喝,真是越吃越穷,越穷越吃,瞎猪么!大家坚持着要等大麦小麦完全成熟后再割,只是开始挖还未长好的土豆煮锅。
半香在麦忙前赶着将一匹土布织上机子,她在院子里经线。经线是在地上栽十几个木橛子,把纺好的各种颜色的线穗子轱辘又套在院两边插着的小木棍上,然后拽着线头来回拉扯挂在木橛上。线的颜色搭配她老是配不好,就把婆请了去。婆便在日头底下来来回回地小跑着,她早年是缠了脚的,后来又放了脚,脚就不大不小却指头变了形,脚后跟有几个鸡眼,小跑着一颠一颠像是在火炭上跳。半香就看得笑,说:蚕婆耶,你年轻时闹过社火?婆说:你笑话老婆子硬胳膊硬腿了?年轻时我可是扮过莲花魔女子,古炉村的社火就数莲花魔女子好。半香说:能看出蚕婆年轻时俊俏的!搬了凳子让婆歇一会。婆说:这时候你上机子?半香说:快麦忙呀,不上机子就顾不及了。婆说:今年麦子长势还好,怕有半个月就开镰了。半香说:好是好,熟得比往年晚么,人都等得眼里出血了。婆说:再出血也得等,甭学迷糊。他人呢?婆提说了秃子金,半香说:他到霸槽那儿看热闹去了。婆说:都到啥时节了他还有这闲工夫!半香说:蚕婆,你说公路上咋恁多的人,人家也不在家收麦?婆说:人家是城里人吧。半香说:城里出了啥事了,往外跑?婆说:不知道么。
欢喜从院门口经过,他领着他的侄孙子,侄孙子瞧见院子里经线,就立着看,婆过去摸了一下孩子的小牛牛说:遗了!孩子说:在哩!婆说:半香你瞧,一看这碎(骨泉)就知道是磨子的儿子,父子俩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欢喜说:他蚕婆经线啊!婆耳朵笨,没听清,说:你说啥?欢喜说:你给半香经线啊?!婆说:来帮个手,你咋不在牛圈棚呀?欢喜说:牛我喂过了,行运要到下河湾去,我让把侄孙子送到他外婆那儿。婆说:噢,快收下麦了,让外婆给孙子送呼连馍了呀!呼连馍就是大锅盔,收了麦都是舅家要给外甥送的。欢喜说:那这应该么。婆笑了说:外孙外甥是舅家门前的狗,吃了就走。半香却叹了气。婆说:你叹的啥气?半香说:我娃可怜,吃不到他外婆他舅的呼连馍!婆就不说了,问欢喜:牛都好着的?欢喜说:都好,就是那花点子牛立不起了筒子。半香说:都立不起筒子了,还不如早早杀了。硬等着死,到时候身上肉就熬干了。欢喜立即变了脸,说:你倒说的屁话!也不在她家的院子里呆,拉了侄孙子气呼呼走了。
婆埋怨半香:你不敢说这话,牛给人干了一辈子,谁见过人主动杀的,造孽哩。半香说:我不就是顺口说了一句,他这么骂我!牲口毕竟是牲口,人有了病我才心软哩,昨日晚上还给满盆送了六颗鸡蛋。婆说:我几天没过去看了,他病还是没回头?半香说:没么。你说,打死老虎的人呀,咋叫病就拿住了?!婆说:唉,到忙天了,甭说生产队的活,就是他家自留地的庄稼又咋收得回来呀?
经完了线,婆就往回走,却拐脚又到了满盆家去看看,巷道中便碰上杏开。杏开人也黑瘦了一圈,拿了几条在泉里浸泡的枸树皮,说:婆耶!婆说:你把家具都收拾好了?杏开说:权松了,才泡了枸树皮再缠缠。婆说:你大还不行?杏开点点头。婆说:你大得伺候好呀,收自留地麦子的时候你把平安叫上。杏开说:嗯。却见半巷里土根的老婆和一个小伙往过走,小伙一直勾着头,土根的老婆在劝说什么,直到把小伙送出巷口了,过来对婆说:你说这八成一家够人不够人!婆说:八成咋啦?土根老婆说:他家成分高,八成的兄弟说不下个媳妇婆说:八成成分不好?守灯家是地主,虽是一个爷,早就分了家,八成是中农么。土根老婆说:那还不受守灯家影响?他兄弟说不下个媳妇,他妹子二双岁数不小了也没嫁出去,我给二双寻了个后坡岭的人家,人家也是成分不好,先前双方都还满意,可后来二双不愿意了,让我拿了蒜去人家家,要断了这婚事,我没去,今日小伙子来,原本要来帮他们收麦呀,可我陪着人家小伙一进门,二双嘴撅脸吊的,给人家小伙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