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转纱窗晓-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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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天色欲晓,晨星闪烁。猛然一阵剧痛攻心,内腑气血一番翻涌,喉咙深处泛起一股甜腥之味,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人事不晓。
梦转纱窗晓 正文 第54章 冰霜凛凛身苦寒
章节字数:8187 更新时间:07…08…25 11:00
悠悠醒转,一片茫然。短暂的意识不清之后,看到粉绿丝被上的斑驳血迹,隐隐胸口处的闷痛让我想起晕睡前的一切。不禁惊呼:“哎呀!”
再惊,有声?更惊,做梦?
惊怔不已。半晌,缓过神来,尝试着想说点什么来证实耳边的一切不是幻听,却又茫然不知说什么好。终于喃喃道:“土豆!土豆!我是豌豆!听见请回答。”回答:“豌豆,豌豆,我是土豆,听见了!”
事隔一年,我的嘴巴恢复了其所有功能。大喜过望,惊喜欲狂,手足无措,只能钻进被窝里一阵猛笑,直至喘不过气来。渐渐冷静下来,心中重重疑团顿生。不是说终生哑巴么?怎么忽然就好了?
我仔细回想着前事后情。我可以说话,而且嗓音未变,证明声带没有毁掉。是何原因导致我一年以来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呢?
我蓦然想到胡太医曾替我诊脉,询问我是否右胁痛,并告诫我顺其自然。胡太医是宫中有名的针灸好手,难不成是他以金针封了哑穴?又想起那日服的毒药,并无半分痛苦,只是让我睡着。难不成只是令我昏睡后施针?这个推测,有七分可能。
苏麻喇姑为何这么做?她对我难道并无恶意?我凝神细想她曾经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初的欲杀却故纵,其中的施恩留命,然后是针锋犀利的讽刺与羞辱,令我不甘而自强,最后的一句话:“不说硬话,不做软事!取信于皇帝!”
我此刻回想起来,她竟然是着着留有余地、步步煞费苦心。她为何肯如此对我?我却想不透彻,我只明白,她待我实在是用心良苦。至少,她不像康熙那样一心毁我。
一时,心中感慨万端,泪盈于睫。幸而,我最后那句言不由衷的“不怪你”能给她几分宽慰。
心中千头万绪思量了许久,最终竟得出一个我不争的事实。哑,是我的保护色。我之所以现在能安然无恙,只因我不具备成为任何一个皇子福晋的条件,康熙爷所以能容下我,且施恩于我的伤腿,因为我有哑这个致命的缺陷。
所以,我只能继续不装聋却作哑。
心中的喜悦并没有减少半分,这实在是喜出望外,我以为我要寂寂一生不能言,现在看来,我只要捱过八年,放出宫去,仍旧可以一人一马横笛走天涯。一个完整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我总是笑容满面,神采飞扬。王公公与兰叶只当我是受了康熙爷的赏赐,舟小不能载重,皆是不停笑话我。我只能暗自偷乐,在这皇宫中,秘密就是危险,我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
十五元宵,皓月高悬。我实践了去年的诺言,亲制汤圆,带去宁寿宫与崔嬷嬷、小德子共度佳节。我还带去了一个人,李德全。他与崔嬷嬷仍旧没有恢复正常邦交,两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之辈,尤其是崔嬷嬷,为了我开口喊了大哥,转脸却又不认帐。可是,我却发现她纳了好些千层底的鞋子,超大号的,她推托是做给小德子的,小德子没那么大的脚我是知道的。我仔细留心李德全却发现他虽然个儿不高,却有一双奇大无比的蒲扇脚。于是,我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儿。
我告诉李德全,崔嬷嬷请他到宁寿宫过元宵,他起先还装腔作势,忸怩了一番,直说元宵不得空儿,暗地里却早早预备好一切,我一出乾清宫,就见他别别扭扭站在门边等我,我装做若无其事假装遇见,拉上他就往宁寿宫跑。
崔嬷嬷显然没预料到我有此一着,目瞪口呆,扎着双手没处放。半晌,只恨恨剜我一眼。李大总管焉能看不出其中猫腻,他亦狠狠瞪我一眼。只是既来之,则安之,崔嬷嬷断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之理,李德全亦没有过门不入之由。所以,我们四人各怀鬼胎的吃了一顿无言的晚餐,那一对冤家无非是怀着尴尬而期待的鬼胎,小德子是面对高层的忐忑与拘束,我则是乐见其成的满足与看好戏的促狭。
我忍受着左一刀右一剑无形杀气的宰割,迅猛无比地结束战斗,拉着小德子出了宁寿宫,将时间与空间留给他们,将无限的想像留给自己。
我与小德子很有默契地没有去看热闹灯会,而是慢慢走向冷冷清清的惭净堂。这里朱门深锁,锁着一个女人不平凡的一生。今时今日的我,对苏麻喇姑再无半点怨恨,我对她,只有惋惜。或许还有几分敬佩,在这样的时代与背景,或许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只是,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的人。我静静驻足凝望,心中有无限感慨。
小德子推一推失了神的我,笑道:“采薇,看见你如今这样儿,我和嬷嬷心中不知有多高兴,只盼你日后也能这般开心坚强,咱们总能盼到好日子。”我点头微笑。心想,若是他们知道我不再是哑巴,肯定得乐翻了天。
我拉着小德子坐在台阶上,取出笛子,断断续续地吹了一曲《倔强》,实在说不上好。小德子却鼓掌叫好,直说他记下了曲谱,下回带着胡琴儿与我一道合奏。
朋友,分担忧愁,分享快乐。这是人人都会说的话,可是当你真正能够体会到时,这又是一种不能言说的快乐。
辞别崔嬷嬷时,见到了她的红眼圈与释然的微笑,见到李德全依旧木然的表情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心中很替他们高兴。他们都是性情中人,他们都丢不开情义与规矩的挣扎,可是他们最终也明白了:还弃旧时怨,惜取眼前人。
往事种种,终必成空。现在未来,幸福可期。
正月十六,大雪从天上飘飞而至。我暗叹,比十五还要圆的十六月夜今日可是见不着了,也好,去赏一赏暗香浮动的雪中梅,另有趣味。
午膳后,邀了兰叶一道出发。将将走至懋勤殿,却见李德全跪在雪中,双肩已积了一层白雪,想来时辰不短。我大吃一惊,从未见过李德全被康熙爷责罚,此为何事?兰叶亦是吃惊不小,我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她匆匆去打听了一番。回来道:“小进子说,李谙达昨日打碎了一只太皇太后生前最心爱的花瓶,却隐瞒不报,今日被万岁爷知晓后,一早罚跪至现在。”
我疑惑不已,李德全不像是推诿责任之小人,何以如此?兰叶继续道:“我先也不信李谙达会是这样的人,抓着小进子问了半天,小进子说这花瓶是在南书房的,南书房向来只准李谙达一人进出,钥匙也只在他手里。昨儿下午皇上进南书房时,这花瓶还在的。今儿一早进去就见花瓶碎了一地。那可不就是李谙达打碎的么?小进子说,原本照皇上对李谙达的恩宠,花瓶碎了至多也就是罚奉禄,可错就错在李谙达自己个儿没有禀明皇上,皇上恼极,便给他没脸,令他当众跪着。什么时候叫起也没个准儿呢。”
我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昨儿下午至晚宴,李德全铁定是跟着康熙爷。傍晚时,李德全跟着我去了宁寿宫,直至子时才与我一道回来,他的住所比我近,我眼见着他进了院子的。他怎么会半夜潜进南书房打碎花瓶呢?他没有作案动机与时间。那么,就是有人陷害?也难怪,他是康熙爷身边的红人儿。平日里,也不见他行差踏错,只能设计陷害。只是,他何以不辩驳?
我猛然想到,这其实是双重陷井。皇宫中不允许宫女、太监过从甚密,尤其是李德全这样位高权重的高层太监,他昨日与我同去宁寿宫赴宴,其实是犯了规矩的,若是他将崔嬷嬷做为时间证人供出,势必要将我与崔嬷嬷陷之于不义。故而,他只能认了。
我默默想着,往回走,没了赏梅的心思,只在心里打了个哆嗦。设此计之人必是筹谋已久,早早配好了南书房的钥匙,耐心观察,伺机而动。我在明,敌在暗。任李德全多么谨慎小心,终难逃一劫。只是,我以为,此等小伎俩不至于令李德全就此失宠。却又不由得想,积少成多,一口咬不死你,咬伤你一根手指,只怕这些个心怀不轨之人亦是乐意为之的。
我拢着手炉,坐在屋内。冷,只觉得冷。皇宫狰狞虞诈的一面向我展开了新的篇章。我犹豫着,要不要向康熙爷说出实情。会被谅解么?我会否泥足深陷其中?得罪了那一方不知是谁的敌人,我日后会有好日子过么?我开始惧怕挣扎,更令我心惊齿冷的是我居然开始是非不分,明哲保身。
终于,我想起苏嘛喇姑的话,要对皇上诚实。终于,我想到,如今的我身体已经完整,他日我离开皇宫之时,我一定还要有一颗完整的心。不能昧了良知。他们已然黑白不分,我难道也要沦为其中一员么?只是说一句实话罢了,有甚难为?
我洋洋洒洒写好,缓缓踱进懋勤殿。小进子替我通传了一声,康熙爷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头轻轻扫我一眼,我福身请安,他亦如平常叫起。天知道,我有多么不愿意面对他。我递上两页纸,上面写着的是:“万岁爷明鉴,李谙达平日对采薇诸多照拂,一直无以相报。采薇别无所长,惟略微擅长厨艺,只想着做一桌饭菜略表心意,却又顾忌乾清宫人多口杂,怕教人说了闲话去。想那宁寿宫是清静之地,采薇在那儿亦有几分人情可用,便求了崔嬷嬷在宁寿宫设宴请李谙达。恰昨日是元宵佳节,便借机请了李谙达,他与采薇在一处,从乾清宫晚宴后一直至子时。采薇并不知花瓶之事是否李谙达所为,只不过想禀明万岁爷,昨夜李谙达的行踪。此事大有疑点,请万岁爷令人明查。”
康熙爷皱着眉头,足足瞧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是瞧明白了。只道:“你这字如何能写成这样?”我不由得赧颜,我那字实在见不得人。只略躬一身作答。康熙爷亦不再多问。
康熙爷命道:“传李德全进来回话!”片刻,小进子扶着李德全进屋,请安。康熙爷挥退一干众人,却独留我在屋内。
康熙爷缓缓道:“李德全,你的为人朕如何不知?你并非推诿责任之人,朕知道此事其中有鬼,只不过等你一句实言,你却给朕来了个认而不辩。是为了护全你身边亲近之人么?朕知你为人,你却不知朕如何行事么?”
李德全伏低叩头,道:“万岁爷,奴才一时糊涂,请万岁爷恕罪!”康熙爷沉声道:“你二人明知宫中规矩,却犯之。必得罚之,采薇罚半年奉禄,李德全罚一年奉禄,出去跪至酉时!”我领罚而出,李德全则继续跪着。我心中倒无不爽,这康熙爷算得上铁面无私了。无不爽的最大原因是,我半年的奉禄也不过18两银子,我是土财主,不太在意。
晚膳后,李德全一瘸一拐进了我的小屋,斥道:“多事!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为之气结,差点儿破功与他对骂起来,最终,写了一句话:“唉!只为着怕我家崔嬷嬷心疼!”李德全看了,羞嗔交加,一脸不自在,悻悻而去。我得意偷乐,这是他的软胁。我不会随意教人欺负了去。
三日后,康熙爷下旨南巡。这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