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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部分

梦转纱窗晓-第113部分

小说: 梦转纱窗晓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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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师傅出门,折回屋子,展信细看。两首诗,题为《梅花》。

    其一

    绰约琼姿澹自真,清标冒雪倍精神。不同群卉争妖艳,一种寒香最可人。

    挺秀清峻的字体,隐约似能嗅到幽幽白梅的香味。笑意浮上唇边,甜意涟漪起伏扩散至心间。心花绽放原来是这种感觉,一首诗就能做到。他的本事?我的痴念?无论如何都好,我喜欢寒梅,他曾赞我“傲雪凌霜”,此诗借花誉人,我毫不客气笑而纳之。他日,我还要当面赞他一句:“贴切之极。”念及此处,不禁哑然失笑:不知会否被讥笑为厚颜无耻?

    其二

    开迟宁逐雪消残,岁底曾经彻骨寒。未识芳心何处托,欲将冷眼向谁看?

    饮余含笑香微吐,暖入凝酥晕不干。一种天然清意味,每牵幽赏到更阑。

    依然以花探意,含蓄而意尽其中。想到方才师傅的若有所指。他要兑现承诺?他难道向康熙爷求旨指婚?他们父子深夜长谈,内容是什么?康熙爷能首肯?

    我放下笺纸,有些迷乱。康熙爷多半会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我如何是好?迷乱的时间不长,我想起四年前北山山顶,自问自答,已然给出答案。

    心定,于是安然。

    幸而我平日布库,草原骑射练就一副好身板。几日后已可以如常进食,只是久病体虚,尚不能行动自如,多数时光只能虚掷于静坐独思。时而揽镜自照,苍白削瘦的脸庞,一双眼睛格外地大,奕奕撩人的火焰跃动着融融思念。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灿烂一笑,我的思念终于不再狼狈,不用无名。思念不单断人肠,也能甘甜芳香。当然,单相思例外。

    他没有现身,却令人捎来一袋花种,不知名。我没有心生埋怨,应该如此,他向来进退有度。我更知道的是,他从来都在我身边,默默相伴,不离左右。就像白云从不向天空承诺去留,却朝夕相伴,月亮从不向夜空许诺光明,却努力皎洁。许多年前,我独自在野外酣睡醒来时,他说:我一直在这儿。此时想来,竟是大有深意。

    我兴高采烈洒种浇水,傻乐:小样儿,可别被我猜中。

    崔嬷嬷来探过我几回,却是行色匆匆只稍做停留,眉宇间几丝愁悒令人不安。我问她却不肯说,直至有一回我想起许久不见小德子,随口提起。她蓦地神色大变,我也在一瞬间联想到,师傅说我的罪名被宽恕,向外人道的原因是陈一林为了私怨,与人合计令我迷失心智,误伤太子。如此,此人必然是能取信于我之人,我平素交游不广,小德子。

    我声音都变了:“嬷嬷,小德子他?”她沉默伤痛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我一时怒不可遏,此计定然是八阿哥的主意,他们凭什么能牺牲我的朋友为自己的过错圆谎?一命救一命,我毫不领情!

    我央兰叶替我通传消息给十四。当晚十四就赴约而来,我横眉怒目,一拍桌子就要发作,十四却慢吞吞取出一张画,企鹅,只有小德子会画的企鹅。我立刻转怒为喜,“他人在何处?”

    十四带着几丝不屑:“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还不知道你么?一身匪徒义气!人在何处你不必问,好端端活着呢!”

    我顾不上和他拌嘴:“劳烦您好好照顾他!”小德子能出宫可算得上是美事一桩。

    十四依然不屑:“知道,不必多言!”

    我冲他直翻白眼:“瞅您那表情,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罢罢罢,都是些不讲理的尊贵主儿!您慢走,恕不远送了啊!”

    十四还以白眼:“大难不死,你倒壮了胆色了,越发目中无人了,惫懒得搭理你!”一面就朝外急步走去,走没多远,扭头道:“好生歇着吧!瞅你那脸色儿和眼白一般模样,你倒不用翻白眼了,光这脸色儿就能唬住所有人,十哥可是唠咕好几回了,等你回了乾清宫,他给你捎好吃的!”

    我笑咪咪放下眼白,“行!多谢您二位!”十四欲言又止,终是微叹口气,隐于夜色中。十四终于不再用那般蛊惑暧昧的眼神看我,我也终于不用因为黑眸的相似而闪避。这一场所谓的祸端,竟然成就良多。人生很奇妙,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常常是它的写照。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不过二月初,连着几日春阳和煦,迎春花、玉兰花羞答答的花苞已然互相簇拥着,迎风欲绽。那种不知名的植物,业已小荷微露尖尖角,破土而出的嫩叶圆圆的,碧绿盈亮,果然是它们。我笑叹,能不能灵犀少一些,如此,惊喜会多一些?然而灵犀相通是一件可遇而不求的事,比惊喜要奢侈得多,我“宁奢勿简”。

    身体康复得很快,脸色恢复自然红润,太医确认无碍后,我迁回乾清宫。按制去给康熙爷叩头谢恩,见他神色柔缓,狂蹦乱跳的心稍稍平定。

    康熙爷开门见山:“四阿哥向朕求旨,意欲娶你为侧福晋。朕却记得对你“不指婚”的承诺,是以此事需看你自己的心意。”

    我微微福身:“回皇上,采薇仍然是那句话,只想出宫与家人生活,不嫁人。”

    我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却见他微皱眉心:“告诉朕真实的原因!”

    我略微思索片刻,决定如此作答:“回皇上,您心中所顾虑的亦是采薇心中的顾虑。”十三的确是其中一个原因,我没有说谎。

    康熙爷微微颔首:“四阿哥没有对朕撒谎,朕也没有看错你,你是识大体的好孩子。然而,此次朕愿意放下心中顾虑,玉成其事,你可以不必多虑!”

    我此前打了许多腹稿预备应对康熙爷,对他的“玉成”却始料不及。一时愣怔不已,康熙爷注视着我,神色和蔼:“四阿哥与朕谈了许多,他告诉朕心属意于你,单凭此点并不能说服朕。然而他有一句话却令朕心生感慨,他说人当“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朕是皇帝,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朕想到你在朕身边多年,虽时有小错,然大事上你一向明白懂理,行事为人颇合朕意,朕其实颇赏识你这丫头,朕愿意成全你的幸福。虽然此前你与祥儿然而姻缘一事,一个缘字至为重要,既失之交臂,不可强求。朕了解你的品性,知道你“止于礼”,所以仍然愿意给你机会择定自己的终生。”

    我随侍康熙爷身边已有六年光景,他从不曾对我说过诸如此类“掏心窝子”的话,我也从未奢望他能如此体恤我。这个“恩典”令我怦然心动,我必须承认,“怦”得很热烈,心动久久不能平定。然而,我想到德妃、四福晋、李氏这些女人,我不认为会被她们欺负到,我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比她们占有先机。我甚至可以对她们忽略不计,然而我清楚地知道,若想与她们共存,我必须要“争”,要费尽心机,要笑里藏刀,会伤春悲秋,自怜自艾,最终与她们毫无二异。

    而这样的我,曾经昙花一现,雨枝曾见识过,柔弱如她也会说:“采薇,这样的你,我很不喜欢!”是啊,如果我不是我,他还会喜欢么?我不能肯定。然而我能肯定的是,这般机心似海的我,神憎鬼厌,我自己都嫌弃。

    我伏下磕了个头,缓缓道:“皇上此番说话,采薇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以皇帝九五之尊,肯体恤小小一个宫女,实是莫大恩宠。然而,采薇心中明白,皇宫深宅,虽是奢华尊荣,却非采薇择木而憩的良枝,采薇太过好强冲动,若嫁于四阿哥,只会累及他家宅失和。采薇虽是小女子,却十分盼望他日出宫,能好好看看皇上这一片大好河山,体味繁华盛世的红尘美景。望皇上能体谅采薇。”

    说话绝对是一门艺术。婉转而不失诚意,康熙爷向来好这调调儿。

    康熙爷轻叹一口气:“你这丫头想得倒周全,比朕顾虑得还要多上几分。却不知为自己个儿打算。也罢,你曾告诉过朕:因为懂得,所以关爱,所以宽容。你若对朕一如从前般闲存其诚,朕待你也是如此。”

    我喜上眉梢:“皇上待采薇如此宽厚,采薇定不负所望。”顿一顿,续道:“往后采薇与四王爷必以主仆之礼相待。王爷是皇上的阿哥,皇上定然知其禀性,他断不会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人。采薇也不会做出有伤体面,出格逾矩的事儿。请皇上放心!”

    康熙爷一瞬不瞬瞧着我,忽尔一笑:“你这丫头若是男子,朕倒要用你一用,至少给你个三品谏官,想必也能是个清廉自爱,直谏善言的好官儿。”

    我顺着杆儿往上爬,笑言示好:“采薇若是男子,铁定不做谏官,只老实呆在宫里给皇上当御厨。皇上想用多少便不需只尝三口,大可开怀痛食。”

    老爷子被我拍马拍得甚合心意,忍俊不禁:“你这半真不假的马屁功夫是宫里一绝,日益精进!”李德干也陪笑道:“这丫头别的不会,就只得一张嘴厉害,全仗着万岁爷宽仁体恤才能活到今日。”

    师傅出马,一个顶俩。老爷子此刻已是眉眼俱笑,对我道:“你就在朕身边多呆几年罢,只记着朕交待你的话便是。朕给你的承诺依然做数。”我喏喏称是,老爷子忽然正色道:“你此次犯下大错,朕念你病中,未示惩戒。你要记住,不会再有下一次!”我刚要松一口气,却见他促狭一笑:“此次也不能轻饶了你,饽饽房有些日子未呈上新奇点心了,你好生琢磨着孝敬一份来,若不合朕意,朕还要罚你!”

    这个容易,我心念一动,想起一样东西,笑道:“采薇领旨,只求皇上宽限一个月。”老爷子道:“朕准了,若不成,你就等着吃一个月巴豆吧!”

    我目瞪口呆望着老爷子满脸得意之色,合着他老人家是给我使绊儿设套,就等着我往里钻呢!我叫苦不迭,无奈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惟有认栽。

    新春催破舞衣裳。蝶衔红蕊,满园清香。

    薇,细长弯曲的茎托着细碎的羽叶,袅袅婷婷,微风吹过,轻颤微摇,宛若彩蝶的羽衣翠褛。不过是初春,已有几朵不惧春寒的豌豆花悠然绽放。白色的纯净剔透,线条疏朗,淡紫色的妩媚玲珑,娇柔可爱。花苞含笑,犹如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彩蝶,羽舞翩跹。

    我与它们相看两不厌。手里拔着野草,鼻端嗅着幽雅清淡的香味,直沁心脾。想起他那句“暖入凝酥晕不干”,当真是应景。虽然他写的是梅花,这两种花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曾经彻骨寒”,然而梅花开一季,博得万人吟诵。豌豆花却揽春迎夏,丰收秋季,虽少人问津,却多了一份平凡中的完整。试问,有多少人有勇气以梅花自居呢?多数人不过是凡夫俗子。在这个年代,薇,是不会被人观赏种植的俗品。然而,他赠我花种,种在深宫,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意这寻常的美丽?

    身后轻快的脚步声打断我的沉思。花初开,你就来了,要不要这么巧啊?我一时竟有些情怯,不敢回首相顾。会否再一次疏离?

    “咳!”他刻意微嗽一声。我微笑转身,他缓步上前,离我一步之遥站定。我微仰头,肆无忌惮看着他。阳光碎碎的,剔透如金箔,洒落满身,他冷峻的脸庞晕染着柔和的光圈,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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