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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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姐道:“哦,这就是你拖欠的原故!难道你们四个人管的地不是我责承你们公同均匀搭配齐了的吗?是独你管的这项地里有低洼地哟,是别人管的地里没种棉花哟,还是今年的雨水大,单在你管的那几块地里了呢?这是庄头佃户搪塞你的话,你怎么也照着样儿搪塞起我来了?有这样的,不如照旧由着庄头鬼混去,老爷、太太又派管租子的家人作甚么?”把个戴勤问的闭口无言,只低了头。
又听何小姐发作他道:“我是怎么样嘱咐你,说你‘向来脸软,经不得几句好话儿,这可是主儿家的事情,上上下下大家的吃用,别竟作好好先生,临期自误。’怎么头一年就合我打起擂台来了?还是我这话嘱咐多余了?还是你是我的嬷嬷爹,众人只管交齐了,你交的齐不齐就下的去呢?你把这个道理讲给我听听!”戴勤听了这话,连忙跪下说:“奴才下去赶紧催去。”
何小姐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有此时才催的,早作甚么来着?交代这差使的第一天,我当着老爷、太太面前告诉过你们:”大家办好了,老爷、太太自有恩典,是大家的脸面;倘然误了老爷、太太的事,那一面儿的话,我就不说了,临期你们大家可得原谅我。‘不想大家都知道原谅我,倒是从你第一个先不原谅我起。很好!“说着,把小眉毛儿一抬,小眼睛儿一瞪,小脸儿一扬,望着张进宝叫了声:”张爹,“说道:”你把他带到外头老爷书房头里,请出老爷的家法来,结结实实打他二十板子,再带进来见我!“
戴勤此时唬得只是磕头,求奶奶开恩。院子的家人一个个屏声息气,连咳嗽也不敢轻易咳嗽。堂屋里的仆妇丫鬟只鸦雀无声的窃听,把个随缘儿媳妇急得只是怪哭,悄悄儿磨着他妈给进去求求。戴嬷嬷也自着急,待要进去,又怵着不敢进去。
早听张姑娘劝了一句,说:“姐姐,看着我,饶他个初次罢。”只这一句,便听何小姐高声说道:“妹妹,不是这么着。
这桩事,你我两个一般儿大的沉重,怎么叫我看着你呢?要说因为这是个初次就饶他,我正为这是个初次,所以才饶不得他。这次正是个立法之初,饶了这次,往后就是例了;独饶了他,众人都有得说的了。要依然等到公婆操起心来,你我怎么对公婆?又怎么对众人?慢讲是他饶不得,假如华奶公今年有个拖欠,你我讲不得也该是一例的照办才公道。“
按下这头。却说安公子自从去年埋首书斋,偶然在家闲一刻,便见他姐妹两个“三下五除二”的不离手,“五亩七分半”的不离口。因自己一向正在用功,正不曾留心这桩事到底弄到怎么个分儿上了,不想今日才得应酬完了,跑回家来,正碰上这场热闹。一时坐在一旁,既不好伸手,又无从开口。
因觉得有些饿了,才叫人拣了几个甜饽饽来,拿起来咬了一口,正在嘴里嚼着,听得他那位萧史卿这半日倒像推翻了核桃车子一般,总不曾住话。说着说着,那个气好比烟袋换吹筒,吹筒换鸟枪,鸟枪换炮,越吹越壮了。自己待要开言解劝,听得张姑娘才说了一句,索性连他嬷嬷爹华忠也刮擦上了,却也防一说吃个钉子。
正在为难,只见张进宝听得大奶奶吩咐,先答应了一声:“嗻!”便颤巍巍扶着杌凳儿跪下去,回道:“奴才有个下情,求奶奶恩典!”窗外的家人见他跪下,轰,都跪下了。两个嬷嬷便也带了随缘儿媳妇跟着张进宝跪在屋门外头。何小姐连忙站起来,说:“张爹,你快起来,有话起来说。”说着,便叫花铃儿:“快把你张爷爷搀起来。”又说:“这事不与俩嬷嬷相干,你两个也只管起来。”又叫大家也起来。
张进宝站起身来,才慢慢的说道:“这件事,戴勤算实在辜负主儿的恩典,就是奴才平日不能提补着他,也有不是。求奶奶开恩,可怜他个糊涂,听不出主儿的吩咐来;再者,看他平日差使也还勤谨,奶奶赏奴才个脸,饶他这次。奴才下去帮他催去,也不用讲甚么麦秋不麦秋,那天催齐了,赶紧就交上来。要误了事,请奶奶连奴才一并责罚!”戴勤此时一声儿也不敢言语,只在那里磕头。
只听何小姐坐在上面说道:“张爹,你是个有岁数儿最明白的人,我方才的话,却不为他短交这百十吊钱起见。你知道的,帐上现在也不至于立等这项钱使,也不是我年轻高兴,不顾家人含怨;便是看着我嬷嬷从小儿奶到我这么大,在他跟前也该从宽些。但是嬷嬷爹、嬷嬷妈怎么重也重不过老爷、太太去,也重不过家里这个大局去。”说着,又问着公子合张姑娘道:“爷合妹妹白想,我这话说的是不是?”这二位好容易听着他口话儿松了点儿了,谁还敢道个“不”字?二人齐声答道:“说的很是。可是张爹方才说的,只可怜他个糊涂罢。”
说着,何小姐早又回过头去,望着张进宝说道:“张爹,你既这么替他说着,我只看你这个老脸儿,看着你,还是看着老爷、太太待你恩典重的上头,今日权且饶他这顿板子。也不用你帮他催,大约叫他十天八天催齐也不能,限他到年底给我交齐了。”说着,又从桌儿上拿起一个单子来,交给张进宝看,说:“你瞧,这是我们商量着给你众人拟出来的奖赏单子,打算请老爷、太太看了好施恩。他也是一样。不想他不爱这个好看儿,叫我可有甚么法儿呢?他这分赏只好撤下来罢。至于庄头,可宽不得。你下去就照着我定的那个章程办去。”
张进宝连珠炮的答应:“嗻!”便望着戴勤道:“这还不快叩谢爷合二位奶奶的恩典吗?”那戴勤连忙摘了帽子,碰了阵头,才随张进宝出去。两个嬷嬷合随缘儿媳妇又进来要磕头,何小姐连忙一把拉住他两个,又安慰戴嬷嬷道:“你可别抱怨我,我可是没法儿。”戴嬷嬷此时感畏不遑,那里还敢抱怨。
当下他姐妹两个归着清楚,才同公子过住房来。
却说安公子见金、玉姐妹已经把家里整理得大有眉目,自己的功名却才走得一半途程,歇了两日,想到明年会试,由不得不急着用功。恰好一日安老爷偶然走到书房里,见他正在那里拟了几个题目想要请老爷看定,依课作起文来。安老爷看了看,说:“题目倒都拟的是的,只是要作会试工夫,却比乡试一步难似一步了。乡试中后便算交过排场,明年连捷固好,不然还有个下科可待;到了会试中后,紧接着便是朝考,朝考不取,殿试再写作差些,便拿不稳点那个翰林。不走翰林这途,同一科甲,就有天壤之别了。所以凡有志科甲者,既中了举,那进士中与不中虽不可预知,却不可不预存个必中之心,早尽些中后的人事。这人事要怎的个尽法呢?只对策、写殿试卷子这两层功夫,从眼下便得作起。我的意思,每月九课,只要你作六课的文章;其余三课,待我按课给你拟出策题来,依题条对。凡是敷衍策题、抄袭策料,以至用些架空排句塞责,却来不得的。一定要认真说出几句史液经腴,将来才好去廷对。你的字虽然不丑,那点画偏旁也还欠些讲究。此后作文便用朝考卷子誊正,对策便用殿试卷子誊正,待我给你阅改。非我见你既中了个举,转这等苦口,求全责备,也虑着你读书一场,进不了那座清秘堂,用个部属中书,已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再要遭际不偶,去作个榜下知县,我便是你的前车之鉴,不可不知。”
列公,只看这位安老先生怕作知县算到了头儿了,卫顾儿子也算到了头儿了。但是也得他有那个卫顾儿子的本事学问。倘然我说书的果然也有个会试的儿子,却叫我合他讲些甚么来?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遵着父亲的教训,依然闭门用起功来,准备来年会试。这书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捻指之间,早又到了次年礼闱临近了。安老爷正想着这次不知是那几位主司进去,不想得了信,这次的大总裁又熟人过多了。原来那时乌克斋已升了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十兼内务府大臣,莫学士也升了侍郎,吴侍郎又升了总宪,三个一齐点进去。正是安公子的两位先生,一位世弟兄。不消关节,只看他的路数笔气,那卷子也就是亮的了。何况他还是个门里出身的真实艺业!此番焉有不中之理?
看看到了场期,那安公子怎的个进场出场,不烦重叙。等到出榜,又高高的中在十八魁以内。安老爷一家的欢喜热闹,更不待言。紧接着朝考入了选,便去殿试。那殿试策题问的是经学、史学、漕政、捕政四道,安公子经安老爷这几个月的造就工夫,那本殿试卷子真真作得来经经纬史,写得来虎卧龙跳。钦派阅卷大臣把他优定在前十本以内。城里有乌、吴、莫三位这等一班最关切的人,还愁安老爷得不着信不成?当日就早先得了个密信,暗暗放心,说:“只要在前十本,无论第几,这二甲是拿得稳的,编修便可望了。”
却说到了升殿传胪的头一天,读卷大臣先进上前十本去,恭候御笔钦定那鼎甲一二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第一名的传胪,以至后六名的甲乙。上去之后,那班新进士都在保和殿后左门外候旨,预备钦定下来,那个占了前十名,立刻就要预备带领引见。这个当儿,除了那殿试写作平平、自分鼎甲无望的不作妄想外,但是有志之士,人人足昂头在那里望信,想这个前十名,更想那前十名鼎甲的三名。内中只有安公子此时不但自知旗人格于成例,向来没个点鼎甲的,便是他在前十名也早密密的得了信儿了。心里暗想:“便是取在第十名,也还在二甲里。此番回家,上慰父母所不待言,连我那萧史、桐卿那个‘插金花’、‘饮琼林酒’、‘作夫人’的三个难题目,我也算交过两篇卷了。”因此他只管在那里一样的听信,却比众人心里落得安闲自在。闲中无事,只靠在后左门旁边望着大院子里看热闹。
只见那座宫门的台阶儿倒有一人多高,正门左门掩着,只西边这间的门开着一扇,豹尾森排,雀翎拱卫,只不听得有个高声说话的。再看院子里,那些预备带领引见的官员,都在乾清门阶下伺候听旨。又有这班新进士的同乡、同年、至亲本家,这日有事无事都各各借桩公事来关切探听。还有一班好事些的,虽然与他无干,也要知道知道这科的鼎甲是谁。
又有那些跟班的笔政爷们,更要窃听个消息,预备在大人跟前当个鲜明差使。一进那大院子里千佛头一般,挤挤擦擦站了一院子人,都扬着脑袋向那乾清门上望着。那门上站的一班侍卫公不住的在那里吆喝“积扐汗”。“积扐汗”者,清语“声音”也。恐其人多声众。虽圣人远在深宫,一时听不见,防得是御前大臣碰见,普化天尊般的一声雷,那些侍卫公便持不住。
大家正在盼望,只见一个奏事黄门官从门里出来,宣了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名次。人多地方敞,一时有听的真的,有听不真的,还有站得远些挤在后面的,许多人一个个矮身欠脚,长身延颈,半日还不曾打听明白状元是谁。又彼此探问传说了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