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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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员外降阶迎接,叙礼已毕。那差官取出一包礼物,并书信一封,说道:“节度使郑爷多多拜上。”张员外拆书看时,认得郑信笔迹,书上写道:信向蒙恩人青目,狱中又多得看觑,此乃莫大之恩也。前入古井,自分无幸,何期有日霞仙子之遇。伉俪三年,复赠资斧,送出汾州投军,累立战功。今叨福庇,在于蜀中。向无便风,有失奉候。今因进表之便,薄具黄金三十两,蜀锦十端,权表微忱。傥不畏蜀道之难,肯到敝治光顾,信之万幸。悬望悬望。
张员外看罢,举手加额道:“郑家果然发迹变泰,又不忘故旧,远送礼物,真乃有德有行之人也。”遂将向来梦中之事,一一与差官说知。差官亦惊讶不已。是日设筵,款待差官。那差官虽然是有品级的武职,却受了节使分付言语来迎取张员外的,好生谦谨。张员外就留他在家中作寓,日日宴会。
闲话休叙。过了十来日,公事了毕,差官催促员外起身。
张员外与院君商量,要带那男女送还郑节使。又想女儿不便同行,只得留在家中,单带那郑武上路。随身行李,童仆四人,和差官共是七个马,一同出了汴京,望剑门一路进发。不一日,到了节度使衙门。差官先入禀复,郑信忙教请进私衙,以家人之礼相见。员外率领郑武拜认父亲,叙及白须公公领来相托,献上盔甲、腰刀信物,并说及两翻奇梦。郑信念起日霞仙子情分,凄然伤感。屈指算之,恰好一十二年,男女皆一十二岁。仙子临行所言,分毫不爽。其时大排筵会,管待张员外,礼为上宾。就席间将女儿彩娘许配员外之子张文,亲家相称。此谓以德报德也。
却说郑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于锦江之傍,建造日霞行宫,极其壮丽。岁时亲往行香。
再说张员外住了三月有余,思想家乡,郑信不敢强留,安排车马,送出十里长亭之外。赠遗之厚,自不必说,又将黄金百两,托员外施舍岳庙修造炳灵公大殿。后来因金兀术入寇,天子四下征兵,郑信带领儿子郑武勤王,累收金兵,到汴京复与张俊卿相会,方才认得女婿张文及女儿彩娘。郑信寿至五十余,白日看见日霞仙子车驾来迎,无疾而逝。其子郑武以父荫累官至宣抚使。
其后金兵入寇不已,各郡县俱仿神臂弓之制,多能杀贼。
到徽、钦北狩,康王渡江,为金兵所追,忽见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领神兵,以神臂弓射贼,贼兵始退。康王见旗帜上有“郑”字,以问从驾之臣。有人奏言:“前两川节度使郑信,曾献克敌神臂弓,此必其神来护驾耳。”康王既即位,敕封明灵昭惠王,立庙于江上,至今古迹犹存。诗曰:郑信当年未遇时,俊卿梦里已先知。
运来自有因缘到,到手休嫌早共迟。
第三十二卷 黄秀才徼灵玉马坠
净几明窗不染尘,图书镇日与相亲。
偶然谈及风流事,多少风流误了人。
话说唐乾符年间,扬州有一秀士,姓黄名损,字益之,年方二十一岁,生得丰资韶秀,一表人才,兼之学富五车,才倾八斗,同辈之中,推为才子。原是阀阅名门,因父母早丧,家道零落。父亲手里遗下一件宝贝,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个马儿,唤做玉马坠,色泽温润,镂刻精工。虽然是小小东西,等闲也没有第二件胜得他的。黄损秀才自幼爱惜,佩带在身,不曾顷刻之离。偶一日闲游市中,遇着一个老叟,生得怎生模样?
头带箬叶冠,身穿百衲袄,腰系黄丝绦,手执逍遥扇。童颜鹤发,碧眼方瞳。不是蓬莱仙长,也须学道高人。
那老者看着黄生,微微而笑。黄生见其仪容古雅,竦然起敬,邀至茶坊献茶叙话。那老者所谈,无非是理学名言,玄门妙谛,黄生不觉叹服。正当语酣之际,黄生偶然举袂,老者看见了那玉马坠儿,道:“愿借一观。”黄生即时解下,双手献与老者。老者看了又看,啧啧叹赏,问道:“此坠价值几何?老汉意欲奉价相求,未审郎君允否?”黄生答道:“此乃家下祖遗之物,老翁若心爱,便当相赠,何论价乎。”老者道:“既蒙郎君慷慨不吝,老汉何敢固辞。老汉他日亦有所报。”遂将此坠悬挂在黄丝绦上,挥手而别,其去如飞。生愕然惊怪,想道:“此老定是异人,恨不曾问其姓名也。”这段话阁过不题。
却说荆襄节度使刘守道,平昔慕黄生才名,差官持手书一封,白金彩币,聘为幕宾。如何叫做幕宾?但凡幕府军民事冗,要人商议,况一应章奏及书札,亦须要个代笔,必得才智兼全之士,方称其职,厚其礼币,奉为上宾,所以谓之幕宾,又谓之书记。有官职者,则谓之记室参军。黄损秀才正当穷困无聊之际,却闻得刘节使有此美意,遂欣然许之,先写了回书,打发来人,约定了日期,自到荆州谒见。差官去了,黄生收拾衣装,别过亲友,一路搭船。
行至江州,忽见巨舟泊岸,篷窗雅洁,朱栏油幕,甚是整齐,黄生想道:“我若趁得此船,何愁江中波浪之险乎。”适有一水手上岸沽酒,黄生尾其后面问之:“此舟从何而来?今往何处?”水手答道:“徽人姓韩,今往蜀中做客。”黄生道:“此去蜀中,必从荆江而过,小生正欲往彼,未审可容附舟否?”
水手道:“船颇宽大,那争趁你一人。只是主人家眷在上,未知他意允否若何?”黄生取出青蚨三百,奉为酒资,求其代言。
水手道:“官人但少停于此,待我禀过主人,方敢相请。”须臾,水手沽酒回来,黄生复嘱其善言方便,水手应允。不一时,见船上以手相招,黄生即登舟相问,水手道:“主人最重斯文,说是个单身秀士,并不推拒,但前舱货物充满,只可于艄头存坐,夜间在后火舱歇宿。主人家眷在于中舱,切须谨慎,勿取其怪。”遂引黄生见了主人韩翁。言谈之间,甚相器重。是夜,黄生在后火舱中坐了一回,方欲解衣就寝,忽闻筝声凄婉,其声自中舱而出。黄生披衣起坐,侧耳听之:乍雄乍细,若沉若福或如雁语长空,或如鹤鸣旷野,或如清泉赴壑,或如乱雨洒窗。汉宫初奏《明妃曲》,唐家新谱《雨淋铃》。
唐时第一瑟琶手是康昆仑,第一筝手是郝善素。扬州妓女薛琼琼独得郝善素指法,琼琼与黄生最相契厚。僖宗皇帝妙选天下知音女子,入宫供奉,扬州刺史以琼琼应眩黄生思之不置,遂不忍复听弹筝。今日所闻筝声,宛似薛琼琼所弹。黄生暗暗称奇。时夜深人静,舟中俱已睡熟。黄生推篷而起,悄然从窗隙中窥之,见舱中一幼女年未及笄,身穿杏红轻绡,云鬟半嚲,娇艳非常。燃兰膏,焚凤脑,纤手如玉,抚筝而弹。须臾曲罢,兰销篆灭,杳无所闻矣。那时黄生神魂俱荡,如逢神女仙妃,薛琼琼辈又不足道也。在舱中展转不寐,吟成小词一首。词云: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一夜无眠,巴到天明起坐,便取花笺一幅,楷写前词,后题“维扬黄损”四字,叠成方胜,藏于怀袖。梳洗已毕,频频向中舱观望,绝无动静。少顷,韩翁到后艄答拜,就拉往前舱献茶。黄生身对老翁,心怀幼女,自觉应对失次,心中惭悚,而韩翁殊不知也。忽闻中舱金盆响声,生意此女合并盥漱,急急起身,从船舷而过,偷眼窥觎窗棂,不甚分明,而香气芬馥,扑于鼻端。生之魂已迷,而骨已软矣,急于袖中取出花笺小词,从窗隙中投入。诚恐舟人旁玻撇皆对抖ⅰA街谎坳锒ù拌娓鍪悄坎蛔Α�
却说中舱那女子梳妆盥手刚毕,忽闻窗间簌簌之响,取而观之,解开方胜,乃是小词一首。读罢,赞叹不已,仍折做方胜,藏于裙带上锦囊之中。明明晓得趁船那秀才夜来闻筝而作,情词俱绝,心中十分欣慕。但内才如此,不知外才何如?遂启半窗,舒头外望,见生凝然独立,如有所思。麟凤之姿,皎皎绝尘,虽潘安、卫玠,无以过也。心下想道:“我生长贾家,耻为贩夫贩妇,若与此生得偕伉俪,岂非至愿。”
本欲再看一时,为舟中耳目甚近,只得掩窗。黄生亦退于舱后,然思慕之念益切。时舟尚停泊未开,黄生假推上岸,屡从窗边往来。女闻窗外履声,亦必启窗露面,四目相视,未免彼此送情,只是不能接语。正是:彼此满怀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
到午后,韩翁有邻舟相识,拉上岸于酒家相款。舟人俱整理篷楫,为明早开船之计。黄生注目窗棂,适此女推窗外望,见生忽然退步,若含羞欲避者。少顷复以手招生,生喜出望外,移步近窗。女乃倚窗细语道:“夜勿先寝,妾有一言。”
黄生再欲叩之,女已掩窗而去矣。黄生大喜欲狂,恨不能一拳打落日头,把孙行者的瞌睡虫,遍派满船之人,等他呼呼睡去,独留他男女二人,叙一个心满意足。正是:无情不恨良宵短,有约偏嫌此日长。
至夜韩翁扶醉而归,到船即睡,捱至更深,舟子俱已安息,微闻隔壁弹指三声。黄生急整冠起视。时星月微明,轻风徐拂,女已开半户,向外而立。黄生即于船舷上作揖,女子舱中答礼。生便欲跨足下舱,女不许,向生道:“慕君之才,本欲与君吐露心腹,幸勿相逼。”黄生亦不敢造次,乃矬身坐于窗口。女问生道:“君何方人氏?有妻室否?”黄生答道:“维扬秀才,家贫未娶。”女道:“妾之母裴姓,亦维扬人也。
吾父虽徽籍,浮家蜀中,向到维扬,聘吾母为侧室,止生妾一人。十二岁吾母见背,今三年丧毕,吾父移妾归蜀耳。“黄生道:”既如此,则我与小娘子同乡故旧,安得无情乎?幸述芳名,当铭胸臆。“女道:”妾小字玉娥,幼时吾母教以读书识字,颇通文墨。昨承示佳词,逸思新美,君真天下有心人也。愿得为伯鸾妇,效孟光举案齐眉,妾愿足矣。“黄生道:”小娘子既有此心,我岂木石之比,誓当竭力图之。若不如愿,当终身不娶,以报高情。“女道:”慕君才调,不羞自媒,异日富贵,勿令妾有白头之叹。“黄生道:”卿家雅意,阳侯、河伯实闻此言,如有负心,天地不宥。但小娘子乃尊翁之爱女,小生逆旅贫儒,即使通媒尊翁,未必肯从。异日舟去人离,相会不知何日?不识小娘子有何奇策,使小生得遂盟言?“女道:”夜话已久,严父酒且醒矣,难以尽言。此后三月,必到涪州。
十月初三日,乃水神生日,吾父每出入,必往祭赛,舟人尽行。君以是日能到舟次一会,当为决终身之策。幸勿负约,使妾望穿两眸也。“黄生道:”既蒙良约,敢不趋赴。“言毕,舒手欲握女臂,忽闻韩翁酒醒呼茶,女急掩窗。黄生逡巡就寝,忽忽如有所失。
从此合眼便见此女,顷刻不能忘情。此女亦不复启窗见生矣。舟行月余,方抵荆江。正值上水顺风,舟人欲赶程途,催生登岸。生虽徘徊不忍,难以推托。将酒钱赠了舟子,别过韩翁,取包裹上岸,复伫立凝视中舱,凄然欲泪。女亦微启窗棂,停眸相送。俄顷之间,扬帆而去,迅速如飞。黄生盼望良久,不见了船,不觉堕泪。傍人问其缘故,黄生哽咽不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