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色如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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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悟,就送到这里吧。”转过前面的一个弯,便是山脚了。注定是要分离的,苏槿若想独自走完自己的前半段人生。
“不。”觉悟一改先前的恭敬,断然否决,眼眸中的坚定不容忽视。
苏槿若诧异,不明白小和尚何来这样的变化,一瞬间,判若两人。
对上苏槿若探询的眼神,觉悟低下了头,轻轻地说道:“师祖、师父再三交待,一定要把小师叔祖交到那个人那里。”
苏槿若一阵苦笑,这就是全部的理由,不听从自己的命令,只是为了不折不扣地完成师命。小和尚终究还是小和尚,这本也是他此行的全部意义所在。
苏槿若没有继续坚持,觉悟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转角处。
远远望去,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立于前方,无缘由的,苏槿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空寺所在的明阳山地处殷州、丰城、冕城三地交界,虽算不上是什么深山老林,但也绝非繁华之处,只因山上的北空寺乃武林至尊,平常宵小断不敢在这四邻八乡造次,方圆几十里倒也过得和乐。虽说明阳山的景致倒也不错,但这个时节、这样的天气应该也不会有人来踏青,更何况这里离最近的集镇也有二十里地。不消说,此刻站在山脚的男子绝不会是别人了。
听得有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苏槿若只觉得被一道光华照得头晕目眩。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她真得不知道世间竟有男子可以拥有如此的风华,唇边扬起的淡淡笑容如风轻灵,眸中的光彩胜过天际的彩虹,目光所及之处,一切繁华归于平寂,这蔓山的烂漫也顿失了颜色。
觉悟觉得眼前的男子有着谪仙一般的气度,同是男子,却险些让自己失了心神。
“来者何人?”觉悟上前一步道。
“小师父要去往何处呢?”白衣男子不答反问,声音低沉悦耳,眼里是满满的笑意。
苏槿若痴了一般,紧紧的盯着他看,却发现他虽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清冷,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沉,这该是一个有着怎样城府的男子呢?
觉悟被他如此一问,却不如刚才那般紧张了,微微一笑,右手上举,施礼道:“小僧北空寺弟子觉悟,敢问施主是要上山礼佛吗?”
白衣男子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都说北空寺是武学正宗,却不知佛学如何?”
觉悟不慌不忙道:“佛者,觉也!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本有之如来智慧德相。施主以为如何?”
觉悟的表现远远出乎苏槿若的意料,虽在佛门中长大,苏槿若对研习佛法的兴趣却是缺缺,佛学自然也是不甚了解,觉悟的一番见识倒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白衣男子“哈哈”大笑,笑容恣意:“不知小师父如何会带着一个女子下山,莫非?”
纵使再精通佛理,终究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男孩,觉悟被男子如此一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慌忙解释道:“施主有所误会,她是……”
苏槿若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开口道:“在下北空寺第二十五代弟子普宁。”
苏槿若说话的时候早已收起了对男子痴迷的神色,眼神冷厉,声音清冷,态度傲然,这倒让白衣男子出乎预料。
“普宁?”白衣男子收起了放肆的笑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苏槿若也不接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白衣男子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细看,竟是一块一寸半见方的紫檀木,中间镂空。
尽管早已预料到此男子是何人,但到证实之时,苏槿若的身体还是依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看得分明,那镂空处显然是她胸前所佩戴的木槿挂件。
觉悟感觉到苏槿若脸色变化,低声唤道:“小师叔祖。”
苏槿若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无事。”说着便从胸前取出木槿配件,嵌于紫檀木块中。
趁着苏槿若把挂件嵌入木块的当口,白衣男子握住了苏槿若的手,目光放肆地注视着苏槿若的面庞。
“施主,非礼勿动。”觉悟神情慌张,全然没有了讲佛经时的镇定和自若。
白衣男子看向觉悟,没有了之前如浪荡子般调戏的神情,神色认真地说道:“小师父莫紧张,她是我的妻子。”在说到“妻子”二字时,眼睛专注地注视着苏槿若。
苏槿若抽出手来,抬头迎上男子炙热的目光,浅浅地笑着:“妻子?不知阁下何出此言啊?”
白衣男子笑着摇摇头,略显无奈,深施一礼:“在下季岩。”
这是苏槿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距上次已有半年之遥。
那一日,日薄西山,斜阳如血,为北空寺的金顶镀上了一层金红,千年禅院愈发庄严。苏槿若如往常一般,从藏经楼出来,前往大雄宝殿做晚课,虽说对佛法并不是很精通,兴趣亦不在此,但苏槿若的心里依然充满了敬畏之心。
“师叔。”一个三十来岁的僧侣叫住了苏槿若。
“园彦师侄,有事吗?”也许是长时间身居高位的缘故,苏槿若的身上透露出远远超出她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师父请师叔到西厢房一趟。”园彦是普慧大师的弟子,平日里侍奉在普慧大师跟前,是普慧大师最亲近的徒弟。苏槿若却不知晚课时分,大师兄有何事找自己呢?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苏槿若来到西厢房,甫一进门,便见一个中年男子与普慧大师相谈甚欢,见苏槿若进来,男子的神色中竟透着久别后的欣喜和欣慰。
“大师兄找我?”苏槿若的心不明原由的狂跳不止,直接眼前的男子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脸上却依然镇静。
“宁儿,这位苏施主找你。”普慧大师慈祥地对苏槿若道。
苏槿若的目光移向一直望着自己男子,尚未开口,男子已起身来到苏槿若的面前:“槿儿,为父终于找到你了。”
苏槿若在震惊之余,仍不忘身形微动,躲开了男子的拥抱:“施主,请自重。”
中年男子怔在原地,呆望着苏槿若。普慧大师无可奈何地摇头。
“槿儿,我是你的父亲。”男子的脸上有了痛苦之色。
苏槿若却是平静之极,脸上无一丝波澜,寻了椅子坐下,冷冷地开口道:“我叫普宁,施主怕是找错人了吧。”
男子听得苏槿若如此一说,脸上反而轻松了几分:“瞧我,见到孩子一高兴,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说着便从袖袋里掏出一件物品,苏槿若看得真切,此物与她身上所佩戴十几年的物件竟是如出一辙,只不过此物嵌在一块与其材质相同的木块之中。
苏槿若双手紧紧相握,脸色也已变得煞白。不过一个尚不到十二的孩子,无论有如何成熟的心态,如何好的自制力,在面对强大变故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紧张。
男子看着苏槿若的脸色,心里有了底,脸色的神色越发的温和:“这木槿挂件本是一对,由无忧子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而成,在雕刻挂件之时无伤紫檀木本身,使得在剩余木料也成了不可多得的雕刻精品。”
说这番时,男子的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了自豪的神色。无忧子,墨家最优秀的弟子,雕刻技艺更是鬼斧神工,传世作品却是少之又少,只因此人四处游历,难寻其踪,即使找到,多半也是极少应承的。无忧子的作品,苏槿若倒是见过的,北空寺不远的南面有个合浦庵,那里供奉的观音像便是出自无忧子之手,难怪几次去那里总觉得观音像与自己的木槿花挂件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苏槿若从胸口取出佩戴了十几年的挂件,手几不可察地颤抖,正如苏姓男子所说,两朵木槿花本事一对,原以为是一摸一样,细看竟是刚刚相反。
“槿儿,该相信为父所说的话了吧?”苏姓男子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父亲?”苏槿若的声音依然清冷,毫无热度的目光看着男子。
“是。”男子回答的无比坚定,“我,苏怀诚,而你,就是我唯一的女儿,苏槿若。”
苏怀诚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楚,重重地咬着“唯一”二字。
“那又如何?”苏槿若唇角扬起的笑容透着冷意。
苏怀诚喉头一窒,原本准备好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苏槿若的眼神冷冷扫过,艳丽无双的容颜竟绽放出一抹妖娆无比的笑容,看得苏怀诚一阵心惊。
“苏大将军,有事不妨直言。”苏槿若端起茶几上的盖碗,轻轻撇着似有若无的浮沫。
苏怀诚,护国大将军,定北侯,世居江南。这样的基本信息还是难不住苏槿若的,她绝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
那是一张怎样动人心魄的脸,那又是一个怎样聪慧的头脑,真不愧是我苏怀诚的女儿,当年若不是迫于无奈将她放在北山寺门口,今日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苏怀诚禁不止感慨万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苏怀诚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原以为此生都不会来找这个女儿,只愿她在这里幸福地成长,无奈宿命如此,任自己再怎样身居高位,终究不过是一个臣子罢了,怎能违了天家的意呢?
第二章 泥人无语不抬头(上)
记得那时相见,
胆战,
鬓乱四肢柔。
泥人无语不抬头。
——(五代·顾敻)
手把文书口称敕。
这是苏怀诚最不耻的行为,可今日,自己面对自己亲生女儿,却不得不这么做。
夺目的明黄让苏槿若感到从未有过的目眩,也许只有两个地方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使用这种颜色,一个寺庙,另一个是庙堂。
“槿儿自己看吧。”不管心里有怎样的想法,苏怀诚对圣旨的态度是恭敬的。
苏槿若却没有那么多规矩,单手接过,甩开:
定北侯之女,苏氏槿若,貌倩丽,性娴雅,温良恭俭,赐婚于岭南王岩为妻。钦此。
史书记载:岩,字清禹,皇六子,封岭南王。
没有前因,亦没有后果,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过几十个字而已,便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苏槿若冷冷一笑:“侯爷莫不是不舍得自己亲生女儿,随便找个人代替吧?”
此言一出,苏怀诚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他不知道苏槿若竟然会讲出这样的话,尽管这十几年来都没有和她见过面,但他始终是自己的女儿,曾无数次派人来北空寺打探,也亲自在不起眼的地方偷偷观察她的生活,看着她的成长,他能感知自己的遗憾和歉疚,但也是无比欣慰的,比起大将军府,也许北空寺的生活更能让她无忧无虑地成长。却不知,父女间亲情的缺失,竟让苏槿若对她视同陌路。
“你是我苏怀诚唯一的孩子。”不管怎么努力,苏怀诚依然无法掩饰自己声音的颤抖。
苏槿若的眼里的光芒柔和了下来,也许是整个事情来得太过突然,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突然知道了自己有个护国大将军的父亲,突然知道自己被赐婚,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地让苏槿若的脑子来不及理清眼前的是是非非。
对苏怀诚的事情算不上熟悉,但也绝不至于没有听说过。当年,苏怀诚领兵抗击柔然,直捣黄庭,将皇朝最大的隐患驱逐至沙漠以北,换来了天下十几年的安定,也使得苏怀诚官拜定北侯。
福无双至。当苏怀诚衣锦还乡时,苏家却一夜被灭门,苏夫人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下落不明。自此,苏怀诚从未再娶,直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