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梦西蜀-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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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已经被包的和木乃伊一样,要转动一下都难。
“别乱动。”他拉下我的手,“你这样的伤,要是在以前,是要到医院缝针的,这里没这条件,你必须自己小心。”
“我晕了多少时间?”我没法转头,只能斜着眼看他。
“一天一夜。”他说,“快天亮了。”
我皱了皱眉头,“今天粮车不是就要上路了么?”
赵统点了点头,“原来是,现在肯定要延晚几日。”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赵统忙来托我的头,“诶哟姑奶奶,你别动作幅度这么大好不好。”
失血后的晕眩感让我眼前黑了一下,我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睁开才恢复视力。
“赵统,”我的声音异常沉静,“军中规定,押运军粮,迟到三日就可问斩,你不可以延迟上路。”
“我知道这点。”他显得有些为难,“但你说的是无故延迟,现在你这个样子,我不能马上走开……”
我刚想插嘴,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再说,昨天捉住的那个奸细,又狗咬狗地咬出三个来,现在那几个都抓起来了,在审问当中。天晓得还有多少,再抓干净之前,暂时不宜上路。”
没想到营中竟然有那么多曹魏的细作,我闭上眼睛,觉得脑子里面好像出现什么东西,但却没法反应过来,睡了一天一夜依旧觉得疲惫不堪。
“你还是注意休息,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我来操心。”
外面有人送来吃的,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吩咐勤务兵去给我热粥饭。这会儿弄好了拿上来,他打发了送饭的人,端起碗来喂我。
我吃得很慢,但热的粥饭下肚,温暖的感觉渐渐地回到四肢,我的大脑运作也正常起来,刚才想不起来的内容,慢慢开始呈现出来。
“Prisoner’s Dilemma(囚徒困境)”我低声喃喃道。
“ 你说什么?”赵统问。
“Prisoner’s Dilemma,”我问赵统,“你知不知道?”
赵统皱了皱眉,“好像听说过。”
我看他一时想不起来,便解释,“囚徒困境,就是说,你把抓到的两个人分开审问,先招供的人得以释放,后招供的人……”
我没说完,赵统便眼睛一亮:“敏敏,你真天才!我怎么没想到!”
我微微一笑,“文史你厉害,可是这个是经济学的概念,你一时没想到也是正常的。”
他立刻召了人来,吩咐安排下去,然后回到床榻边,继续一勺勺喂给我吃。
“你不马上去吗?”我问。
“心理战,先让他们晾一会儿,以为我们在审问其他人。”他面带狡黠,“这就叫做活学活用。”
我看着赵统,他虽然精神还不错,但依旧掩饰不住倦容,“我睡的时候,你有没有休息过?”我问他。
“我没事,一晚不睡而已。”他丝毫不在意。
“是两晚。”我纠正他,“你这样怎么和那些人斗志呢?先睡一会儿吧。”
他喂完我最后一口,放下碗,半眯着眼看着我:“敏敏,你……”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犹豫。
“我也想再睡一会儿。”我尽可能地放软语气,“你休息一下吧,我会心疼的。”
他略有些懵懂地点点头,扶我睡下,给我盖好被子,看着我阖上眼帘,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听他的脚步声,我能感觉到他三步一回头地在看我。
直到他的脚步消失在帐外,我才再次睁开眼睛。
微微叹口气,赵统还是了解我的,他一定感觉到我的状态不正常,不过他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也许还来得及。
我挣扎着自己起身,只觉得脖颈的伤口似乎在生生地撕裂开来。这种地方的伤口就这点麻烦,老是会裂开。我能感到自己在最大限度地挑战自己的伤口,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许多,能不裂开当然最好,要是裂开也没办法。
我穿好衣服走到帐门口的时候,看守帐门的士卒惊得目瞪口呆。“您……您您,怎么起来了?我立刻去叫……”
“不用了,”我冷冷地说,“带我去牢房。”
“这个……”那小兵显出为难,“没有命令……”
“你若不带我去,我自己也会去,但到时候,我会说,是你擅离职守。”
“我没有!”他十分紧张。
“只要你带我去,我会说是我胁迫你,一切后果我来负责。”我依旧语调清冷,语气不容辩驳。
我果然是诸葛亮的女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这样好地控制自己,看来,很多能力,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练就成,可我多么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有这样的能力。
那小兵终于被我说动,带我向营中的牢房走去。
☆、囚徒困境
我能感觉到,我面前的这个人,在颤抖。
我让人搬来一个木箱垫高地面,然后稳稳地坐在上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你准备好说了吗?”我冷冷地开口。
“我……我不是,不是什么细作,我一直忠于诸葛丞相,你们抓错人了。”那人神色慌张,眼神四散凌乱,似乎在找寻出逃的路。
我冷哼一声,“难道你不忠于陛下吗?”
才一句话已经出现纰漏,那人连忙磕头,“是是是,我忠于陛下。”
“你说的陛下是曹睿吧。”我已经能看到他鬓角在冒出汗来。
“没有,我说的是刘禅。”
“好大胆子!竟然敢直呼陛下名讳!”我大喝到。
无论说什么都是错,那人显出惊惶之色。
我换了一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显得笃定悠然,“我无所谓你说不说,你不说,你的同伴可不愿不说。”我慢条斯理,“你们几个当中,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个营帐,由你们自己决定,那个人是不是自己。能提供给我最有价值信息的那个,就能走出去。”
那人瞥了我几眼,似乎希望在我脸上看出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我一定让他失望了。但是,就单单凭那几眼,我就知道,这人绝对不无辜。
我冷笑一声,对旁边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立刻有人上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我做这个手势,他们很清楚我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他们熟练地把那人反手钳制起来,押了出去。
押出去的一路,他经过的一个牢房里单独关押着另一个他的同伙,两人对了一眼,那牢房里的人旁边站着的守卫立刻上去一巴掌,把那人打翻在地,等到他自己爬起来,他的同伙已经被押离,他只看到我,站在牢房门外,对他意味悠长地微笑。
在审问他们之前,我已经对着铜镜练习过许多次,怎么样的笑容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死期在即,让他们怀疑自己的同伙已经出卖了自己。
这就是囚徒困境的升级版。
囚徒困境本是1950年美国的兰德公司提出的博弈论模型。两人同时被捕,若互不揭发,则证据不足而都只入狱一年;若一方揭发另一方,则被揭发者入狱五年,揭发者立即释放。但在此情况下,由于囚徒互不信任,则会相互揭发,最后因为证据确凿而各判两年。
这本来是一个经济学概念,在价格竞争当中频繁出现。但后来的确有人用到刑事审讯中去。可是问题随之出现,如果是互相信任或者搭档默契的两个囚徒,这就可能出现仍然咬住不认的情况。
在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事件发生,最后审讯者用一个心理学的把戏成功破解。
利用两个囚徒在此特定情况下的脆弱心理状况,极易使信任产生裂痕。
记者,恰恰是极能洞悉对手心理的人。
我很清楚,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即使是受过训练的细作,对同伴都会有些许的猜忌,我命看押者让他们仅见一面,在经过审讯之后,一方脸上的惊慌未退,而在牢中的另一方看到他被押向出口,会以为他已经出卖自己,自然也会露出惊慌之色,于是他们在对方脸上几乎同时看到这种神色。如此,彼此对对方的惊慌都会有一定的猜测。
而在此特定情况下的猜测,方向几乎是可控的。我只需在其中推波助澜一把,即可大功告成。
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两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三个人全部招供,甚至是抢着招供,让我惊讶的是,除了汉中之外,在我爹随行的兵卒之中,亦已有细作混入。
十万人马,区区几人混入,绝难发现,即使精明如我爹,不特别留意也很难发觉。
我立刻命人拿来笔砚,修书一封,准备让人即刻送往前线,通知我爹知道。
这时旁边一个士卒问:“赵将军有没有说,这几个人该怎么办?”
我瞥了他一眼,我能感觉到接触到我眼光的时候,那人抖了一下。
“还能怎么样?”我依旧口气凛冽,“杀。”
那人眼中掠过一丝疑虑,但不敢违抗,诺诺然准备退下去。
“慢着!”一声断喝从牢房门口传来。我心中一凉,知道最终还是来不及处决这些人。
赵统大步踏进牢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夹杂着失望、愤怒和心疼。
“先把这些人关押起来,好生看管,听候丞相发落。”赵统对那个士卒说。接着他眼光转到我身上,胸口起伏,似是压制着极大的情绪。
我倔强地看着他,绝不退让半分半毫。
“你,跟我来。”最终,他对我指了指,朝外走去。
我跟了过去,一路跟他到之前的营帐。他一进帐就对我大吼,“你太胡闹了!”
我没有回应他的怒气,摸索到旁边的床榻,靠了上去。并不是我不想回应,我已经实在没有力气,之前两个时辰我就是凭着一股精神力撑着,我本来就失血晕厥刚刚醒来,再来这么一出,人已经到了极限。
“对不起。”我有气无力地说,“但是,我必须,必须为我哥报仇。再说……”我拿出我给我爹的修书呈给他看,“我也的确审问出了内情。”
赵统接过书信,脸色一变,也知道这事不可耽误,立刻叫来自己信任的一个小校,命他立刻日夜兼程把信送至丞相处。吩咐完这些,他又重新回头来看靠在榻边喘着气的我。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用计用到我头上,”他语气虽然稍缓和了些,却带着深深的失望,“你做的这些,完全可以让我来做。”
“不,你做不到。”我觉凄然一笑,“你没有我的决绝,你没有我的伤痛,你没法做到我所能做到的。哀兵必胜,你的确可以做,但做不到我的程度。”接着我把我的那个升级版本简要和他复述了一遍,最后问他,“你说,你做不做得到。”
他不置可否,眉头紧蹙,“那你也不应该私自处决囚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论罪可诸,如果我晚来一步,你的确可以给你哥报仇了,但如此犯下大错,你让你爹怎么处置你?你以为你哥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闭上眼睛,知道他说的没错,可是人在当时那种理智被仇恨压抑住的状态之下,根本不可能想那么许多。
但是,一旦理智恢复清明,伤痛的情感瞬间回涌过来,几乎把我湮灭。我清楚地感觉到,眼泪一下子从眼角涌出,似乎毫无预兆。
赵统还是心软了,走过来拥住我,轻轻把我的头靠到他胸口,拍着我的背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他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去押送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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