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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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叹了口气,命人把吴嬷嬷叫了来,把会亭、杨集的来往当面询问过,皱眉道:“媛姐儿这样的性子,如何使得!待接了回来,可要好生管束。”
孙氏心里对杨阁老颇为不满。您也算当世大儒,怎的把一个女孩儿当作男孩儿教了?生男弄璋,生女弄瓦,女孩儿么,学学纺织针黹算是正事,风雅一点的,琴棋书画也可涉及,哪有学舞枪弄棒、行军打仗的!
真把媛姐儿接回来,自己这做祖母的可是不得消停了。孙氏想起要把一个野丫头j□j成淑女,颇有几分头疼。
孙氏疲惫的挥挥手,吩咐吴嬷嬷退下。吴嬷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孙氏倚在贵妃榻上假寐,油黑发亮的乌木桌案上,一盏名贵的青铜鼎式香炉静静吐着芬芳的香烟,伶俐的小丫头跪在榻前,拿着美人捶,不轻不重的替孙氏捶着腿。
一名身姿窈窕的青年妇人盈盈走了进来。她挽着清爽的圆月髻,腰肢柔软,相貌温婉,长长的秋香色锦缎褙子,银白镶滚,看上去异常悦目。
小丫头忙陪笑致意,悄悄指指孙氏,用口型说着,“夫人咪着了。”青年妇人微笑走过来,示意她让开,接过她手中的美人捶,跪在孙氏腿边,替换了小丫头。
良久,孙氏微微睁开双眼,含笑道:“还是明珠会服侍。”青年妇人抿嘴笑笑,柔声献媚,“还不是夫人您教的好,明珠可是从您房里出来的。”
这青年妇人,原是孙氏给邓麒的贴身大丫头,后来生下庶女子盈,抬了姨娘。因她姓夏,宁国公府一直称为“夏姨娘”。
孙氏享受着夏姨娘的服侍,半咪着眼睛,懒洋洋问道:“盈儿呢?”夏姨娘声音温柔似水,“她呀,累了这一路,挨枕头就睡着了。”
“这没心事的傻孩子。”孙氏脸上浮上丝溺爱的笑容。子盈自打出生后一直养在她面前,对子盈,孙氏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
孙氏和夏姨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说的全是子盈。子盈该请女工师傅了,子盈该置办新衣衫、打新首饰了,子盈该在夫人太太中露个脸,各府的宴会,该带上子盈了……
“麒儿待你如何。”孙氏看着袅袅的烟香雾,忽问了这么一句。
夏姨娘低了低头,掩饰脸上的哀婉之色,“大少爷他,待人一向极好的。”夏姨娘柔弱说道。
孙氏哼了一声,“他那个性子,我还不知道么。为了个……为了个外人,冷淡妻子,冷淡房里人,成什么话!”
自打孙氏装病骗回邓麒,邓麒虽人在宁国公府,却一直魂不守舍的。和沈茉,和明珠明芳这两房侍妾,都不大亲热。
邓麒人虽不能亲至云南,却差出去不少亲信,替他到云南打探消息。不过可惜,云南边远荒凉,消息难通,祁玉一直没有音信。
夏姨娘强颜欢笑,“我这样的身份,能服侍大少爷,能为大少爷生个姐儿,已是心满意足,还敢再奢望什么。只要盈姐儿好好的,不受气,我怎么着都行。 ”
孙氏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哪还有一丝一毫的迷糊。夏姨娘不敢面对她的眼神,低下头来,心中惴惴。
“去吧,守好自己的本份。”孙氏冷冷吩咐。
夏姨娘不敢多说什么,恭谨答应,行礼退出。
夏姨娘出来之后,并不回房,命丫头掌着灯笼,拐弯抹角,去了祖居后头一处偏僻、荒废的小院。守着小院的是名粗壮婆子,见了夏姨娘,点头哈腰的问着好,忙不迭的开了院门。
屋里,一名身材单薄的女子冻的嘴唇发紫,形容憔悴。虽然穿戴普通,有些狼狈,却依旧能看出来她眉眼生的极好,竟是一位美人。
见夏姨娘进来,她神色淡漠的看过去,唇边浮起讥讽笑容,“明珠,许久不见,你出落的越发好了。”
夏姨娘款款在椅子上坐下,柔声问候,“明月,相别多年,所幸你风采依旧。”
这小院关着的人,是邓麒原来的大丫头,明月。
明月美丽的大眼睛中闪过怒火,直截了当问道:“这回,你又要利用我做什么?”
夏姨娘抬起精致讲究的绣花锦帕,掩着樱桃小口浅笑,“说的这般难听!姐妹之间,哪有什么利用。”
明月冷冷笑了笑,慢慢说道:“我是个笨人,原本是不懂的。可是我被关在这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闲来无事,把前尘往事想了无数遍,终于想通了。”
“我原本以为京城来信是沈茉寄来的,要借我的手,除去祁玉这心头大患。一则不敢违背主母的心意,二则我等不得,我心急,只好做了她手中那把刀,为她所用。”
“后来我才想明白了,寄信的不是她,是你!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受苦的是我,得利的也不是她,而是你!”
明月一字一字说着,语气中满是怨毒。
很可笑,不是吗?京城寄来沈茉的婚书,自己真还傻呼呼想法子让祁玉看到了。结果呢?祁玉跑了,听说大少爷迁怒沈茉,对她不理不睬,可是自己也被关了起来!明月想起往事,觉得自己真是傻的不能再傻。
珠儿,已被乱棍打死。胡妈妈没意思的告了老,那些下人或被发卖,或被发配到庄子上。自己呢,被关了这么久,连大少爷的面儿都没见着。
夏姨娘微笑,“你这话透着奇怪,我得着什么利了?明月,大少爷如今不只冷着大少奶奶,也冷着我和明芳。”
明月啐了一口,“哄傻子呢!若是祁玉不走,大少奶奶还有名份在,你和明芳有什么?”
同是金屋藏娇的佳人,有祁玉,大少爷还有空看你们么,别逗了。
夏姨娘毫不在意明月的怒气,笑道:“这你可是冤枉我了!我一向知道自己的身份,哪敢生出争宠之心?送到你手上的那封信又正巧是媛姐儿出生当晚送到的,我哪有这份能为?明月,那封信不是我送的。”
明月眼中有了疑惑之色,沉默不语。
夏姨娘微微笑了笑,“我和你究竟是多年姐妹,不能对你不管不顾。明月,你且耐一耐,我必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明月也微笑,“我还有可利用之处么?”夏姨娘也不和她计较,温言安慰几句,留下些吃食、衣物,作别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邓家忙着祭祖大事,人人小心在意,不敢轻忽。
祭祖后,宁国公命人到杨集送了拜贴,约定次日过府拜见。
“妞妞明儿个上午晌自己玩吧,太爷爷有客。”杨阁老看了贴子,特地交代青雀。上午,原本该是青雀上学的时候。
青雀大眼睛转了转,清脆的答应,“是,太爷爷。”
但是,晚上睡觉之前,青雀和太爷爷告别的时候,小模样异常可怜,“太爷爷,那家的国公夫人说要细细拷打我,我吓的睡不着觉。”
把太爷爷心疼的,柔声哄她,“乖妞妞,有太爷爷呢,谁敢动你一指头?”
青雀仰起头甜蜜又讨好的笑着,“太爷爷,妞妞全靠您了!”
太爷爷心软成了一滩水,命林嬷嬷和英娘把青雀带回房,“妞妞吓着了,晚上着人陪她一起睡,好生哄着。”
林嬷嬷也是心疼,英娘眼泪都快下来了,一边一个牵着青雀,凤凰蛋一般把青雀领回去,晚上陪她一起上了床。
青雀躺在林嬷嬷和英娘中间,嘻嘻笑着,闹了半晌才睡。林嬷嬷和英娘这晚特别有耐心,特别娇惯她,特别纵容她。
第二天,青雀一大早起来,就跑去找张祜了。“哎,太爷爷有客人,我想偷听,你帮我成不成?”张祜正吃着早饭,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软语相求。
张祜慢条斯理吃着饭,动作斯文优雅,只不理会她。青雀大怒,拍桌子怒斥,“没礼貌的张阿福!”
张祜不慌不忙吃过饭,拿过一方雪白的西洋手巾擦拭嘴角,漱口,净手,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
青雀见他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投了过来,打了个激灵,一跃而起,想要逃跑。张祜嘴角勾了勾,轻舒猿臂,驾轻就熟的把她抓了回来,放到桌案上坐着,“小青雀,今儿个哥哥仔细跟你讲讲,什么叫做没礼貌。”
先讲讲没礼貌,至于张阿福,这个改天再理论。
“祜哥哥!”青雀很有眼色的甜甜叫着,“青雀还没吃早饭,肚子好饿。”
张祜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浅浅一笑,把她拎到饭桌旁坐下,命人盛上粥点给她吃。青雀吃着早饭,张祜讲着“什么叫做没礼貌”,不管他说什么,青雀都是一边吃,一边点头,很乖巧。
早饭后,打听着杨阁老的客人来了,在外院上房待茶叙话。张祜背起青雀,也不用架梯子,几个起纵,落到了房后的窗户上。
青雀小心的探进头去,只见屋里两位老爷子正在吵架,“青雀还我!”“不还,不还,就是不还!”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云南是好地方了,明朝的时候,云南还很贫穷落后。杨慎被流放,地点就是云南。
☆、楔子 遗弃 21、宁国公(三)
宁国公高大魁梧,声音威严,吵起架来颇有气势。杨阁老中等身材,相貌儒雅,却自有一番沉着雍容的气度,和宁国公面对面争执,丝毫没有输给他。
“青雀想飞,你们却总想剪断她的羽翼!”杨阁老气咻咻道:“回回差了人来,不是讲规矩,就是讲礼仪,务必要把孩子绑的死死的!”
她是这么一个活灵活现的孩子,真跟你回到宁国公府,一堆老中青小的女人围着她,拿死气沉沉的规矩来约束她,生搬硬套女诫女德来压制她。过不了两年,水灵灵的青雀便会渐渐枯萎,面目全非。
杨阁老想到青雀回到宁国公府可能的遭遇,心中大痛。那个府邸再怎么豪华也没用,在那个国公府里,没有真心疼爱青雀的人!
“你把青雀要回去,是要交给国公夫人管着吧。青雀和她见过面,每每想起她,吓的觉都睡不着!尊夫人真是威风凛凛,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把她爱子绊倒了,她要细细拷打!”杨阁老怒气冲冲说道。
宁国公嗓门依旧很大,“谁说我要把青雀交给她了?那些个无知无识的内宅妇人,谁也不配教养我曾孙女!青雀回了邓家,自是跟着我!”
“屁话!你时不时的佩将军印出征,不定哪天就上阵打仗去了。你打仗的时候,青雀交给谁?”
“废话!我打仗的时候,自然带着小青雀一起!”
“休想!”杨阁老大怒,“花朵般的小姑娘,跟着你上战场去?你不心疼,我心疼!”
宁国公也大为恼火,“你到底想怎么着?放到内宅,你不放心;跟着我,你还不放心。你是成心霸着青雀,是也不是?”
“是又怎么了。”杨阁老大大咧咧的,“青雀这小妞妞招人待见,我老人家喜欢,任你说破大天来,我就赖着不还!”
“你——”宁国公拍案而起,狠狠瞪着杨阁老。杨阁老忿忿瞪了回去,两人怒目而视。
青雀灵动的杏眼澄澈清明,全神贯注看着屋里这两位老爷子。宁国公个子高,有气势,可是太爷爷眼睛瞪的比他大,胡子吹的比他高,嗯,还是太爷爷占着上风。
张祜看着身边一脸认真的小女孩儿,忽有些后悔。她才这么一点点大,让她亲眼目睹此情此景,猜测自己今后的归属,是不是很残忍?
“哈哈哈……”两位老爷子对峙良久,忽然同时纵声大笑起来,宁国公亲热携了杨阁老的手,“多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