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不待人归去-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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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桂婶子也踮着小脚跑了进来,手里头的佛珠子攒得越发紧,她一边喘着气儿,一边说道:
“姑娘前脚刚走,洪门那个二爷后脚就来啦,家啸少爷也一起呢,说等会儿就上来瞧瞧咱们。”
“江庭如?”
“可不是么,”桂婶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拭了拭额头上的汗,“他的盘口上出的事儿,警察都没他能说的算。”
瑶光姐妹俩这才想起大爷曾经说过,汉水三镇,凤和所在的汉平镇正是江庭如的地盘儿。
“江家现在一心想洗白,出了这事儿,只怕江庭如比咱们困在饭店里的还着急。”
她们三人正说着,家啸就推门进了来,白薇一见赶紧迎上去问道:
“什么时候能出去?外头怎么样了?”
“估计今天晚上就能解除封锁了,”家啸一面说,一面踱步到窗前往楼下看:“你看门口来了这么些人,警察也挡得很吃力。”
“那死的人是谁?查出什么线索了没?”瑶光见家啸一个劲儿地在窗口东张西望,忍不住开口。
“死的人叫顾慎之,是同盟会的骨干,在日本一直追随孙先生的,刚从南京过来就被杀了。”
“孙先生的人那可怎么就会被杀了呢?他不是现在的大总统吗?”白薇显然难以置信。
“那皇上才刚刚退位呢,大总统又能怎么样?”家啸说着,仰着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你以为如今这世道,顶着个‘大总统’的名号,就能一手遮天了么?且不说洋人,外蒙的哲布尊巴丹就折腾得天翻地覆。前面那个万岁,就是袁世凯在北平给逼退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安心得屈居人下。我跟庭如都猜着,这事儿八成就是北平那边找人干的。”
听了这话,瑶光忽然就想到了苏忆年的所谓的“狗屁世道”,这不就是了么。眼前这场血迹斑斑的拼杀,说好听了是群雄逐鹿,说不好听了就是你死我活。
人人都晓得乱世出英雄,于是,生长于混乱年代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动了那么些成为英雄的念头,它就像是一颗打骨子里妖媚的种子,疯狂地生长着、传染着,它鼓噪着所有血气方刚的人,让他们以为这时代就是刘项的楚汉、罗贯中的三国,是活生生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想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瑶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家啸,他仍然站在窗口向外张望,一身暗棕色的西式长风衣,此时没有扣上,露出了里面双排扣的银灰马甲,正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闪动着有力而明亮的光泽。他一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帽子,手臂支着窗台,维持着一个眺望的姿势。
他平坦的前额,深锁的眉头,直挺的鼻翼,在瑶光眼前渐渐成为一道坚硬的剪影。
他会不会也有乱世英雄的抱负呢?瑶光在心里暗暗想着。她并不能辨认出这种抱负的确切质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像后人可以于谈笑间品评着三国的瑜亮、自刎的楚霸王,而这些人自己却无从知晓。功过与对错,从来都不是置身其中的人,可以轻易看破的。
同样的,瑶光也看不破,待到大江东去,浪花淘尽的那一天,千古风流人物之中,又有几位能出自自己所在的这番天地。
她正呆呆地想着,忽见家啸转过身,对她们开口道:
“这几天太乱,明天一早你们就搬过去跟我一同住吧,庭如有处安静的院子,离八宝街也近。”
白薇赶紧点点头,她已经被这骚乱搞得心神不宁。瑶光暗忖,好在自己没跟她说昨晚的经历,不然还不知道这位神经脆弱的表姐会怎样呢。
☆、第十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江庭如那处安静的宅邸,坐落在汉江对岸、东湖旁边的泽川街,宅门正对着一大片有着汉白玉栏杆的水域,岸边种着垂杨柳,这会儿刚刚吐了新芽。不知道是不是时辰尚早的缘故,泽川街上少有行人,安静而明媚。
家啸带着她们一行人到地方的时候,江庭如正从宅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鸟笼子,瑶光已经记不得这是时隔了多少年的再次相逢,这位幼时被戏称为“二胖子”的黑道二代变化得让人吃惊——反正,他已经不是个胖子了。
这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江庭如只穿了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越发显得又高又瘦,如若不动,远远看着倒像是尊雕像。待走近了,瑶光才又注意到这人英气的眉毛、明晃晃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巴,那张脸,就像是被匠心独运地打磨出来似的,让人过目难忘。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果决刚强,这气质从他的举手投足间透出,飞扬跋扈,唯我独尊。
这对需要低调行事的黑道,可不是好事儿呢。
“庭如,我带她们来了,真是麻烦你了。”家啸快步走上去说道,语气很是熟稔。
“不妨事,兄弟嘛!”
江庭如笑着拍拍家啸的肩,走到姐妹俩面前,狡黠一笑:
“白姑娘和宋姑娘吧,两位好,我是二胖子,你们还记得吧。”
没想到他会提起当年那个恼恨的外号,真的是一点黑道的样子都没有。瑶光心里很是惊奇,她同白薇一起行了个礼,白薇见他说话俏皮,便也打趣道:
“记得是记得,就是不认得了,缩水这么多。”
“哦?”江庭如闻言,忽然佯装难过地皱皱眉,说道:“姑娘这话说得好不伤人心,我当年就是这么玉树临风,只不过略圆润了些。我瞧着,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怎么会装不下当年的庭如呢?”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忍俊不禁,瑶光也忍不住说道:“不是她眼睛装不下,是怕是如今眼里心里,只有将来的白姐夫,哎,重色轻友也不过如此了罢。”话音未落,便急得白薇伸手捂她的嘴,倒是一旁的家啸跟江庭如,笑得越发欢了。
经过相处,瑶光发现,江庭如跟知琴给她描述的、那些戏文里的黑帮很不同,他性格开朗随和,爱讲笑话,待人接物也没什么架子,甚至经常跟伺候他的小厮打闹。
不过,这人虽然爱说话,口风却紧;虽然爱打闹,分寸却有;虽然爱交游,却也不会让人人都能攀附上他。瑶光曾看到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被小厮带着往前厅去,她以为是江庭如的女人,赶紧避退一旁。可还没出一碗茶的功夫,那女人就满脸委屈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后来,瑶光从江家人那里得知,这哭着跑出来的女人是汉水有名的交际花,一直缠着江庭如不放,可“二胖子”愣是不给她正眼儿。
住了两日后,江庭如便亲自带着白薇去八宝街采买,他对这一条街上的店铺都甚是熟稔,谁家的绸缎样子最精致,谁家的首饰成色最好,他都能如数家珍似的娓娓道来,听得白薇连声说:
“该不会这条街都是你家的吧,这么了如指掌,这儿买的可都是女人的东西。”
江庭如闻言,眼神闪过一瞬的凝滞,但随即又笑着打趣道:
“诶?白姑娘您该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怎么知道本少爷正打算给这条街买下来?以后我看上哪个姑娘,就带她过来可劲儿地转,看上什么拿什么。”
白薇狠狠白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看柜台上的东西。江庭如则转身走到一旁,一个人在供客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他虽然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可眉宇间似是笼罩了一层暗淡神色,不像方才那样兴致勃勃。
当晚他们在八宝街上的聚贤楼吃饭,这里的清蒸武昌鱼是远近闻名的,白薇累了一天早就饿了,看到鲜嫩*的鱼一上桌,立刻食指大动,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下筷子就往盘子里夹。好在她们跟江庭如幼时就相识,再加上这些天的相处,彼此间早就没什么芥蒂,倒也不觉失礼。
江庭如却有些食欲不振的样子,一直跟自己碟子里的那半条鱼过不去,拿着筷子把刺一根一根剔出来,但是根本不把肉往嘴里放。瑶光有些奇怪,不由得问道:
“庭如哥,你怎么不吃呀,剔了刺汤汁就往外流,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江庭如听她这么一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她,瑶光被他突如其来的目光弄得一头雾水,那眼神太复杂,像是把伤心、怨恨、思念和惊喜统统揉成一团扔进去似的,有那么几秒钟,瑶光甚至觉得快要招架不住,差点落荒而逃。
好在江庭如及时收起了那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摸摸额头,说道:
“呵,想不到瑶光你还挺会吃鱼的,是啊,汤汁流出来,鱼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低头夹起盘子里剔好的鱼肉,一片片地往嘴里送,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吃鱼的动作。
瑶光忽然觉得好奇起来,因为这一天,江庭如有许多举动都不是那么明朗直白。
☆、第十二章 春夜登楼
“对了,周二爷的姑娘是叫家熙的吧,这次你们来汉水,可去看她了?”江庭如忽然问道。
白薇头也不抬,说道:“她这会儿正在召兴呢。”
“哦?是因为周老太太的身体吗?”江庭如有些疑惑。
“算是吧。”白薇放下筷子,看了江庭如一眼:“你还挺记挂她的嘛。”
“呵,你们我都记挂,这不是就她一人没露面么。”江庭如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着。
“这样啊,嗨,别提她了,这么一桌子菜,你说说这说说那,一会儿就凉了。赶紧的,吃吧。”白薇说完,继续低下头吃起来。
瑶光一语不发,家熙在老周家,甚至白家、宋家,都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现在忽然被江庭如这么个外人给摆到台面上来,白薇的表现已经是处理得很好。要知道,当年家熙就是在白家生的事,为着这个,白家好久都觉得丢人。按照白薇的性子,不骂几句家熙真的已经非常克制。
江庭如显然也发现了,这姐妹俩对于周家熙不愿多谈。他向来彬彬有礼,自然不会继续纠缠,可这也在他心里埋下了疑惑的种子。要知道,当年的周家熙非常引人注目,眉清目秀得不说,还特有脾气,江庭如怎么会忘了她。
几日后,便是三月半的静悟寺庙会。
这可是汉水春天最热闹的时候,静悟寺建在汉江边上,白天敲锣打鼓,夜里观灯赏月,汉江上在这一天破例允许放河灯,夜色浓稠的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江庭如说,那场面就像是天上的银河,如幻似真,不可不观。
于是这天吃完晚饭,白薇、瑶光就坐着江庭如的车子来到了静悟寺旁的白鹤楼。这里原是一处古迹,后被开辟成会馆,每逢三月半都会搭台唱戏,戏台就建在汉江边儿上,临水高歌,别有一番滋味。江庭如提前订下了一处正对戏台的包间,三人靠窗户坐下。
她们刚坐定,家啸就推门进来了。这几日他一直早出晚归,连三月半这天也是在外头吃了饭才独自赶来,白薇见他一副匆忙样子,便开口问道:
“什么事儿呢,这么着急。”
家啸拭了拭额角上的汗,笑着说道:“还不是二叔那厂子,善后罢了,不妨事。”
瑶光一听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心里也放了下来。此时戏已开场,这日唱的是昆曲,虽说依旧是她们搞不懂的吴侬软语,可那曲调缠绵,声线轻柔,台上的人也是眉目如画、清丽脱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