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圣女必须死-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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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诺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才轻声嘲道:“只希望对方不要和您一样记仇,不然这和约只怕等春天到来都谈不拢。”
西莉亚已然习惯了芝诺绵里藏针的说话方式,便一笑置之。卢克站在两人身侧听了全程,最后只隐忍地压了压眼睑。
说话间双方再次分别落座,侍者呈上美酒和佳肴,雷蒙德正式宣布开宴。
“我必须承认,您对酒的品味实在是超群。”梅里搁下杯子,半是恭维地向雷蒙德发问,“您是从哪里弄来这般美酒的?”
雷蒙德哈哈一笑,随口答道:“这是从法兰西带来的佳酿,您若是喜欢改日我赠您几桶。”
“那我就不客气了。”梅里笑容不改,冷不防说道,“要知道,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雷蒙德和理查面面相觑,后者抬抬眉毛:“据我所知,摩洛神并不禁止饮酒。”
“的确如此,但……”黑发青年语含机锋,夸张地叹了口气,“大马士革人害怕主神余怒未消,降下灾祸,已然戒绝饮酒多时。”
长桌上有片刻的寂静,梅里话中有话,谁都不敢贸然接口。
西莉亚此前一直任由雷蒙德和理查营造其乐融融的氛围,这时才蓦然开口:“幸而您现在还安然无恙,想来已然逃过天罚之苦,不如再多饮一杯。”她说着笑盈盈地举起酒杯,向梅里遥遥一敬。
“只要有一日我们被隔绝在圣城外、无法燃起圣火,主神便有可能责罚我等的无能。也因此……我更不敢贪杯。”梅里显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侃侃而谈起来,“众位,今日我冒着严寒前来并非为了掀起又一场腥风血雨。来自西陆的众位信奉无名的神,而我等则祖祖辈辈蒙主神摩洛眷顾,才得以绵延血脉至今。我与在座众位一样,不过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又有什么资格谈论神明的真伪呢?认定自己的神明才是唯一的神、并以此为借口战斗杀戮,难道不是我等凡人的傲慢吗?而傲慢,不论在救世主口中、还是摩洛神使眼中,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他说着起身,朗声道:“锡安固然是各位口中的圣城,于我们而言,锡安的神圣程度并不亚于众位。而我们所想要的不过是登上锡安山燃起圣火,向主神祭祀。开放圣城门户,这便是我此番前来唯一重要的请求,还望诸位好好考虑。”
梅里是个富有感染力的演说者。他天生便有吸引人注意力的天赋,加之一口通行语流利动听,抑扬顿挫的毫无生疏感。他铿锵有力的话语回荡在大厅中,连原本在斟酒的仆役都不由停了动作倾听。
☆、第56章 神明投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死了。
头很疼,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摸,却发觉自己没有身体,遑论手或是脑袋。都丧失了躯体,那么她就该是个死人了。
怎么死的她一时想不起来,但她居然很平静,并隐约知晓自己这般镇定挺不正常。
虽然只剩下了灵体,她的感官仍然敏锐。周遭是一片雾气般有实感的黑暗,她努力将想象出的四肢朝某个方位挪动,居然轻而易举地钻出了烟雾屏障,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眼花缭乱的光景中。
充盈到要爆炸的信息在瞬息间涌入脑海,她又觉得那个不存在的头在疼了。
然后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并发觉自己正飘在自小成长的大都会上空。虽然和记忆中有所偏差,并且整座城看上去扁扁的颇为滑稽,但这正是她的家乡。
毫无重量地从高空俯瞰超大型城市是个奇妙到极点的体验。
环境专家们每年都在抱怨雾霾严重,可眼前的天幕却如水晶般明澈。而最神奇的是,她只要看向哪里,偌大城市的某个角落便会变得清晰到异常。就好像……就好像她正在俯视某幅画,里面的每个细节都洞若观火。
不仅如此,这幅画还是流动的。就在她赞叹的光景,不知多少昼夜快速又缓慢地流逝,只要她稍稍集中注意力,时间似乎就慢了下来。
于是她就这么在高处旁观了自己的一生。
父亲是畅销书作者,母亲是跨国集团人力资源中层管理,她自小家境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差。父亲常常出差演讲、采风,母亲则在年节忙得不见踪影,她其实是被奶奶带大的。老人是市社科院退休干部,独居、有洁癖,性格平和到淡漠,从不拘束着孙女,她的性格便被一阳台的花草和杂书养得随意洒脱。
从小学到高中,她都会交到很多朋友,但毕业各奔东西之后基本就再无联系。她也不在乎,和新的朋友们要玩继续玩、要学继续学。在那时候她学会了骑马。她虽然不是绝顶聪明,但考运却不错,顺顺利利一路考进市重点高中。
和这所以外语见长的高中的大多数学生一样,她选择就读国外大学。申请到的大学虽非首选的女神校,却也差强人意。她很早就决定读统计,因为据说这个专业就业前景良好,而她是个懒得纠结梦想与现实孰轻孰重的人。
说到底,她似乎也并没什么梦想。
她以为这样给自己、给父母省心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奶奶出了车祸。
如玻璃般平滑的生活表面随之第一次露出了裂痕。
车祸并不算太严重,老人只需要在骨折的腿部动个手术。手术和医生保证得一样成功,之后伴随的感染和并发症却将病人和家属拖得一样心生疲倦。不断重复的感染、病危、缓和,她在假期回国时,每周都会到病房里枯坐一会儿。她罕见地感觉拘束而尴尬,面对仍然安静的奶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当然是担忧难过的,但最初的震惊在绵长的两年中被磨得褪色,渐渐只剩下麻木。
更不要说随着长者的病情起伏,此前表面和睦的家庭也现出了裂痕。父亲还有个哥哥,两家人关系一向不错,即便分隔两地兄弟还常常电话联络。但金钱真是最神奇的东西,轻而易举地便将和气的面纱撕得粉碎。
人还没死,老人名下的房产和价值不低的藏书便已然成了争抢的目标。
父亲口中瞧不起叔父迫不及待的样子,谈起老房子里的那几套线装书却不免长吁短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闹哄哄的戏。而她明明应该在台上,却更像是个观众。
她便会自嘲地想,她怎么能那么事不关己?她到底怎么就被养成了这么淡漠又刻薄的模样,真是不讨人喜欢。
又有一天,她站在奶奶的病房一角,看着护工像呵斥孩子一般训斥曾经文雅淡薄的高级知识分子不要抓输液管,而后者则真的耍赖似地皱起眉来,蛮横地拒绝如护工要求那样保持不动,仪态全无。
作为小辈,她难堪得忍不住别开脸去。
生命原来这样沉。为了活下去,尊严是要分期付出的代价。但即便如此,奶奶还是这样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世界渐渐变得狭小黑暗,家里的灯火便显得愈发亮。墙面因建筑沉降开裂的油漆纹路渐渐多了,有些事她也渐渐不能继续视而不见。父亲有个同样身在文坛的红颜知己,这件事她初中时就知道了--她有发现他人秘密和心思的天赋。她怀疑母亲对此也心知肚明。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何自己和母亲、乃至父亲都会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一路生活下去。
母亲从不埋怨也许另有隐情。在她还小时,母亲偶尔会带她去办公的场所值班。那时她清楚记得,母亲接有些电话时的嗓音特别柔和。那时她只觉得奇怪,懂事后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原委,同时又刻薄地想:与对电话那头的神秘人温温婉婉的语调相比,和父亲对话时,母亲简直就像是在和同事寒暄。
不止一次她差点在父母摔门吵架时大笑出声:“为什么你们还要凑活着过下去?为了我?真的敬谢不敏。”
这话她到底没能说出口。但她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和室友那样,执着地相信成家是一件美妙幸福的事。她并非不相信爱情,她确知父母相爱过,不然性格、追求这样不同的人为何会走到一起?可人生于感情而言太漫长了。
也因此,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婚姻就是无止尽的妥协和装聋作哑,到了最后与爱情没什么关系。
在大三前的那个暑假,她拖着行李箱再次回校,将越来越令人喘不过气的家抛在身后。走出海关的那刻,她觉得如释重负。这带着罪恶感的轻松感在抵达大洋另一端时抵达巅峰,而后随着走出到达大厅时接到的一个电话跌得粉碎:
“你奶奶走了。”
父亲的声音里有货真价实的悲痛,但也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说到底,老人在手术后第一次肺部感染时,和家人漫长的告别就已然开始。她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变调,但总体称得上平静:“哦。”
父亲大概也被她的反应噎了噎,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也就在这一刻,她像是突然拿回了肉体,眼睁睁看着掌中的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
下一瞬,她再次高高飞起来,被兜头扔进了又一团迷雾。
她终于想起来,在她成为“西莉亚”前,她也是这样被投进了截然迥异的另一个世界。毫无征兆,毫无缘由。
睁开眼,她身处一个幽美的庭院。绿树成荫,碧波流淌,花鸟在树影间相映,美得不似人间。
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就在她面前,伸手就碰得到。除了幽幽泛紫的眼眸,对方似笑非笑的模样竟让她产生了在照镜子的错觉。
她冷静地想,原来不知不觉,自己已彻底接受了西莉亚的身份。她就是西莉亚。
“但是汝已经不需要作为西莉亚出现了。”银发紫眸的女子竟像是读出了她的心思,若无其事地微笑下了定论。
西莉亚在震惊之下忘了言语,两人面前的水池却凛凛波动起来,开出一个穿越时空的门洞,又如一面平镜,照出别处世界的场景。
水镜那端是一个她很熟悉的世界。
卢克里修斯和玛丽从中现身,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从水镜中传出“西莉亚”从容不迫的话语声:
“吾即西莉亚,亦是尔等口中的上主。”
这一刻西莉亚好像与发话的人合二为一,拥有了无上的洞察力。但不过转瞬,她便再次抽离,遗留在脑海中的只有少数念头:
这个银发紫眸的女子的确是尊为上主的神明。
对方全知全在,同时在无数世界现身、拥有更高的力量和智慧。但神的真面貌远超出人类的理解范畴,上主现身的模样仍然是人类,仅仅是方便传达想要传达的信息罢了。
那么现在正在无声思考的“西莉亚”又是谁?
身畔的银发女子自然而然地接口道:“汝是吾在无数世界中的投影之一。原本这个世界名为西莉亚的投影意外死亡,吾选择汝替代她、替吾保管躯体,直到这个容器足以承担吾之力。现在汝完成了任务,吾要将汝回收。”
说着,创造西莉亚的神明便伸出手来。对方一脸理所当然,那态度就好像普通人在谈论踩死一只蝼蚁、扔掉一双手套、吃掉一枚果实,无需同情更无需思考。
上主白皙的指尖闪现终结的光芒,要夺走的不仅仅是西莉亚这个名字、这具躯体,还有足以产生意识的存在本身。
这便是真正的神明。他们对人类没有恶意、却也绝不抱善意,只有随意取用丢弃的漠然。而这样天真的冷漠,与被利用的人类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