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屐归去-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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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却不知,血口喷人者,必先污己口。
当她下定决心为了沙夜思设计他时,她已是血口喷人者,故意以身世自怜,故意表露自己对中原的向往,故意借他对自己的一点心意恣意利用,因为那时的她是摩奈圣教的护法天女。在其位,谋其职,为了圣女,她什么都可以做,包括利用他,献上他。
是的,是的,利用他,利用他!利用他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呢?她有什么可犹豫的?毕竟,他和她,非亲非故。她这一生没什么大愿望,只想让人放弃她。只因为,她早已放弃了自己。
“达摩虽然在东土得到伤害,但终究对东土有情,所以留下一屐,只屐归去。”
“花水然和牙牙是祝某的人。”
“如果摩奈圣教一定要为难她们,就是和祝某过不去。”
这些,是自从爹娘离世后,她听到的最动心的话。
也是此时,她才恍然醍醐,在她明了他当年的心痛时,也知道了自己对他的情有多深。
“对不起对不起”她轻咽着在他耳边低述。
望着漆黑的树林,冰线勾出的优美唇线徐徐弯了起来,“我一直在等你道歉。”真相说出来很简单,他就是故意让沙夜思误会,因为,他要让她知错。尽管千错万错,却不是她一个人的错。等到怀中的身躯轻颤微平,他才轻叹:“水然,我并不需要你后悔。”
“不会我不会”后悔是对过去的一种抹杀,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所以,对于做过的事,她会伤心,却不会后悔。
伤而不悔。只伤,不悔。
“牙牙,我们离开这里。”回到家的花水然立即开始收拾。
铺子早就让鲸蜃宫的人砸得不成样子,还来不及修补,加上她的行踪又被圣女知道了,现在不走什么时候走?三十六计中,“走”一向是上计。何况她一向节俭,银子全部存在钱庄里,只拿银票搬起家来也快。
祝华流盯着她跑前跑后的身影,静坐一边,保持沉默。
倒是花牙脆脆地问:“娘,我们去哪儿?”
她“呃”了一下,扭头看他,他正面无表情盯着她,眼底有些高深莫测。
“祝公子”她低眉一笑,不假思索,“以后我们母女二人就要仰仗你了。”
他这才浅浅弯了唇角,笑如东君。
他只要她们收拾了一些轻便易带的衣物和用品,家中其他的东西他说自会有人送回七破窟。第二天,他让燕子嗔陪同她们离开太平府,自己却仍然留在上上楼。她知道他是为了迷惑沙夜思,于是很乖地和牙牙坐上马车出了城。
牙牙完全当搬家是游玩,一路上兴奋不已。燕子嗔也是耐性十足,在路中午餐时,牙牙采野花采了半个时辰,他就等了半个时辰。有时候,他们会多几个同行的人,都说是窟里部众,将牙牙逗得笑呵呵。有时候,也会有两三人骑马迎面冲来,二话不说拔剑就砍,燕子嗔与他们打得天昏地暗,最后却把手言欢,原来,又是窟里部众。
燕子嗔中途离开了三天,但这三天内马车仍有三名清俊的年轻公子相陪,她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钻出来的,总之一夜之后车夫就换人了。他们自称是“夜多八部众”中的三人,一路上不停地提醒她到了七破窟要小心他们家窟主。她整理了一下他们的话,大概明白他们家窟主是个比较花心的人,时常惹来不必要的“女祸”让他们收拾。
不见其人,已知其形。那位夜多窟主已让她“印象”深刻了。
半个月之后,她和牙牙抵达熊耳山化地窟。想不到她们人还没到,太平府家中的东西已经送到了,连柜子带衣箱,原封原样。问起华流,迎接她们的公乘先生(他是这么介绍自己的)这才说他家窟主有事要办,暂时不会那么快回来。
她们母女被安排在长不昧轩居住。她的适应能力一向好,初来乍到也不觉得不习惯,牙牙有些怯人,初时还会躲在她后面,三四天后,随便哪个叔叔抱她去哪里哪里,她一定点头,还会问:“白螺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已经放弃纠正女儿的称呼了。
七破窟的传闻她听过不少,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传闻未必不是真的。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嘛。
化地窟“几乎”是没有门的。
为什么这么说?请试想,左右两边门板均是300斤的生铜打造,没有足够的内力根本推不动,这和墙壁有什么区别?反正牙牙被他们抱来抱去,不需要经过门,至于她尽量不出去就是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花了五六天的时间才将化地窟内的楼阁方位搞清楚。朱红色门后有两座楼院,主楼名为师地楼,楼边另有一座小阁,上题“所思楼”,据忍行说,所思楼是给做错事的部众反省之用。紫檀色门后就是她们居住的长不昧轩,除了三所雕梁飞檐的厢房外,轩内还有一座下方全空的“骑佛阁”,据说是他的书房。长不昧轩以东再上山一点,是幸体居,西北方一道山溪潺潺而下,被精妙地引流入渠,盘绕着各个楼院,水道自然。山溪另一边还有一些楼院,左侧部分名为武丁馆,右侧便是果腹的天堂之地——厨房,也是她最常去的地方。
他明明不在窟里,可随时好像都能听到他的一举一动。最初的时候,公乘先生告诉她,五年前自云南回来,他家窟主阴沉了三个月。见她在厨房里炸糯米圆,公乘先生告诉她,他家窟主对食物没什么特别偏好,只要是熟的无毒的没有怪味的正常制作的能入腹的东西,他都能吃。见她翻书,公乘先生告诉她,他家窟主喜欢练字,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无一不精,篆书隶书楷书鸡爪书反左书悬针书,皆有涉猎。
所以,化地窟现在和她最熟的人是公乘先生。
“化地窟的营生虽然和其他窟不同,可是我家窟主是个很心软的人。以后,信姑娘就会知道。”公乘先生笑眯眯地站在她后面,“说起来,窟主应该就这几天回来了。”
她将炸好的糯米圆捞起来,闻言一笑,“先生,杀手这种营生总是让人担心的时候多。”
“信姑娘有所不知,”公乘先生露出“透个秘密给你知”的表情,“抱着必死念头的杀手在化地窟是绝对没有的。无论谁外出,窟主会让他们记住——我不欠人,我不能死。这就是我家窟主的杀手观。”
“我不欠人,我不能死”她含在嘴边喃念。
“对呀,做生意讲究银货两讫,”公乘先生用筷子夹起一块刚出锅的糯米圆,吹着气道,“我们收多少钱就交多少货,做不了的生意我们会退银,不瞒不骗,不欺老少,我们不欠别人什么。”
她抿嘴,倒也反驳不了什么。她不确定他的话一定对,或许有人不能接受,可也未必没道理。瞳子转了转,她决定不予置评。
和公乘先生闲谈,她是乐意的。
时光易过,她正努力填补对他认知上的空白。
茶总管来看过她,一身朱衣,皓齿巧笑,是个秀绝美人。她见了她桌上的葫芦丝,好奇这种乐器的形状,拿起吹了几下她们的话就此多了起来。
夜多窟主的庐山真面目她也见到了。闵友意,果然是个形俊之人,有些滑,有些花,却不会令人觉得轻鄙。他送了一块玉扇坠子给牙牙。
还有一位发色苍灰的形俊公子,她见到时,他正在为长不昧轩里的一架葡萄施肥。据他说,这架葡萄是他特意种的,因为山间的土壤和气候都适宜。跟在苍发公子身边的还有一位姑娘,苍发公子唤她“麟儿”。走之前,苍发公子送给她两朵艳丽的蘑菇麻豆,一看就知道是毒的。原来,这位就是厌世窟的庸医窟主,江湖人称“雪弥勒”。
饮光、须弥两位窟主是夜里来的,带来几名师傅,一进房就对她和牙牙上下其手,从头量到尾。第二天黄昏时刻,一堆四季衣裙和胭脂水粉送过来她用不到啊。
四月二十二这一天,她端了一盘蒸过的糯米圆回长不昧轩。七破窟部众真的很多,她以为自己穷极无聊做了过多的糯米圆,没想到每天都有别窟的人来这里拿几盘,说是端回去同享。就她手上端给牙牙的这盘,走到长不昧轩时只剩下两块,沿路走,沿路有人对她笑,神神秘秘的,当然也不忘顺手拈一块。
牙牙一早被忍行带出门,想来不会回家吃午饭,两块留给她下午吃也够了忖着琐屑的念头,她迈过轩门,目色微微一撩,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对她笑了。
绿油油的葡萄架下,一道修长身影清清俊俊站在那儿。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站在藤下,头微微昂起,不知是盯着葡萄的卷须还是在沉吟。当微风打起那片青底白蔓的袍角时,玄空中仿佛有神人抚响了灵妙的乐曲,悠悠的,在她心上吹起微微涟漪。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祝大爷,你回来了。”她将盘子放在藤下的石桌上,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
他好像“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俊容一如既往地冰着,眼中也没什么特别情绪,仿佛藏了深渊在里面。
“祝大爷,这棵葡萄甜不甜?”她学他一样昂头看藤蔓,“前两天,翁公子来给它施过肥。”
“这是昙种的。”他伸手摘下蔓角的一根丫状绿须,“以前种时,被昙的药不知毒死多少颗苗,直到有些苗适应了他的毒药,才两年成藤,三年结果,长成今天的阴凉。”
庸医喜欢在各窟乱种东西,葡萄葫芦丝瓜南瓜,他们随他喜欢。每当葡架成荫时,他爱摘些葡萄须放在口里叼着,微微的酸,带点涩,用昙的话说——“健胃清脾”。
她盯着他慢慢咀嚼那弯弯的葡萄须,仿佛,只那含在唇边的绿须,已是他此刻满足的所在。江湖、名利、牵挂、厮杀、责任、惆怅,所有所有,统统在这根绿须尖端,他笑一笑,摇一摇,咬一咬,然后,含笑,吞入腹中。
这个男人
这个表里如一的人呢
仿佛受了牵引一般,她的手慢慢伸到他腰边,徐徐、徐徐收拢,在他腰后扣环。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袍,她慢慢将耳朵贴上他的胸口。
如果说思念是情感的发酵粉,语言的搅拌则会让情绪更加弹韧。
“祝大爷,我缺点多多,以后还请你多多包涵。”
昔时的我或许爱你,却未到今日这般浓烈。所以,我放得开。
今时的我放不开
他低头,掬起她的发,指发相缠摩挲片刻,轻轻应了:“好。”
第十一章 文采纵横意自殊
在化地窟生活,对花信而言是一个分水岭,即是对过往的告一段落,也是一种新的开始。
她恢复了花信这个名字后,窟里人都叫她“信姑娘”,在化地窟只有他叫她水然。“水然”原本是爹给她取的字,因为生长在云苗一带,苗人没有中土文人的风雅,她的字反而没怎么用到。
他的作息非常规律。清晨,卯正时分(约六点)起身,梳洗之后在轩内练一套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