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景缎 作者:方寸光-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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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情势顿时一变。文渊挥箸击杯,悠闲自在,穆言鼎却神情严
肃,额上汗水一滴一滴流下,指上厉声虽重重加响,却显然无法再以此伤得
文渊。司空霸暗暗惊异,心道:“这小子确实不简单,看来穆老头未必能稳
胜。”
论真实武功,文渊虽悟得文武七弦琴中的妙谛,毕竟尚不如穆言鼎数十
年的深厚内功。但是此时音律相斗,穆言鼎便不及文渊了。这七个茶杯中,
文渊各注入不同深浅的茶水,敲击起来,声音便有高下之分。他幼年初学音
律时尚未买琴,吃饭时便用筷子敲击杯碗为乐,久而久之,琢磨出了这套本
领。只是他从未想到,竟有把这种技术用在武功上的一天。这时他精晓乐律
,敲击手法更是得心应手,木筷上蕴含玄功,一敲之下传送出去,也能牵动
穆言鼎内息血气,以巧取胜,逐渐反客为主。
穆言鼎每一次指环相交,都运上了极大内力,手指略感酸麻,却不见文
渊有何不妥,自己反而渐受文渊敲杯之声的曲调影响,难以继续维持强悍的
声波。他越斗越是疲乏,心中越是震恐:“那日紫缘姑娘指点了我弹琴的道
理,我由此在琴学中学得更高妙的体悟,‘五音弹指’的功力更精了一层,
怎会斗不过这文渊?他内功大不如我,为什么能抵挡得住?没有道理,没有
道理!”
文渊见穆言鼎手上劲力加重,双眼布满了血丝,知道他已支持不久,心
道:“看来不出一盏茶功夫,这‘五音弹指’便能破了。”便在此时,忽然
胸口真气微浊,筷子上真力使得不足,险些失却优势,连忙再提内力,稳住
旋律,心下暗暗吃惊:“不好,方才中了他的猛招,看来的确伤得不轻,内
力恐怕后继乏力。难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竟不足以支撑到击败他为止
?”
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间,穆言鼎骤然大喝一声,双掌合握,十指聚会,铁
指环震出惊天动地般一声霹雳大响,混合了这一喝之势,猱身直上,抱拳向
文渊击来,功力雄劲绝顶。这一击是穆言鼎豁尽所能的猛招,他察觉音律再
也胜不过文渊,震骇沮丧之余,忽然感到文渊所奏音韵略一失稳,随即闪过
一个念头:“要击败这小子,只有这个机会!”抓紧时机,使出这招玉石俱
焚的“黄锺毁弃”,双手贯注毕生功力一握,十枚铁指环在爆出惊人巨震后
,同时断裂破碎,拳风声威狂卷数丈,直压文渊中宫。
这一响震得众人耳膜剧痛欲裂,司空霸脸色一变,便要仓皇退出,只到
半途,忽然脚下不稳,跌倒在地,狄九苍、卓善及其余诸人同样跌跌撞撞地
倒了下去。文渊势当正面迎击,猛觉呼吸不畅,已然猛招临门,大惊之下,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要救紫缘,就不能输!”念头刚起,拳力以至,再无
闪躲余地。
就在这一刹那间,文渊右手木筷轻敲,一个茶杯平飞而出,直撞穆言鼎
双拳,杯上附着九转玄功内劲,竟没洒出一滴茶水。穆言鼎冲势不止,双目
圆睁,长啸一声,抱拳的十指向外猛弹,指力彷佛一阵炮弹,“砰啷”一阵
声响,茶杯在半途已震成无数碎瓷,混着一波茶水反激回来。
文渊听着这些声响,经脉中一阵混乱,真气激汤难以自制,顿时更惊:
“我的功力已达极尽了?怎么完全控制不住?”此时他无暇细想,双筷连挥
,六个茶杯连环飞出,分打穆言鼎上下各路,但是哗啦乒乓一阵,全被弹指
内力震得支离破碎,水花共瓷片飞散。
文渊闻声,气路更是翻腾不已,双手一松,已拿不住筷子,感到穆言鼎
指力已无可挡,忽然一股真气自丹田急窜而上,流转全身,聚会双掌,随即
遍体空乏无力。
此时“黄锺毁弃”功劲已到,第一道指力射在文渊身上,文渊猛觉经脉
中一股厉劲入侵,血脉一跳,似乎听得到声音。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
四道一道道锋锐绝伦的指力击在身上,文渊感觉那声音更加清晰可闻,
身体却也如欲撕裂粉碎。
霎时之间,文渊眼前一黑,耳中回转着无数声音,上船前小慕容的温言
软语、海浪的澎湃汹涌、铁指环交碰、木筷击杯、穆言鼎的暴喝、司空霸等
人倒地的声响、茶杯破碎、水花飞散、乃至于自身受到真气重击时,体内经
脉骨骼、内脏肌肉的反应,各种声响接踵而来,萦绕耳际,有的好听,有的
难听,却又不得不听,挥之不去。
文渊脑中天旋地转,不知该听哪一声才是。忽然,耳边响起了一声琵琶
的弦声,那是世上独一无二,唯有紫缘才能奏出,天籁一般的声音。文渊听
得一声,诸般声响顿时消失在耳边,再听得一声,双手不自觉地微微举起,
又听得一声,文渊陡觉神清气爽,感到了血脉运行的节奏,掌握了真气纵控
的韵律,心中大畅,双手任意一拨一挥,空际响起一阵铮然琴声。
他猛然一惊:“我并没当真弹琴啊,哪来的琴声?”陡然心神苏醒,睁
开眼来一看,穆言鼎卧在地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双手满是鲜血,十根指
头血肉模糊。再一转头,司空霸、狄九苍、卓善等人都晕倒在地,无一稍加
动弹。文渊诧异莫名,望着穆言鼎,心道:“怎么他们全都倒下了?司空霸
他们是被这姓穆的所震昏,但是怎么他也倒了?”
他错愕之余,一提内劲,一道气息悠然流动,通体舒畅,如沐甘露,竟
无丝毫损伤,反而更感精神奕奕,身轻体健,宛如脱胎换骨。
文渊低头望着双手,忽然豁然领悟,他又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印证了“文
武七弦琴”中的武功。
虽然文渊早已知晓藉“文武七弦琴”修练内功的诀窍,但是那也只是助
他进展,学是学了,却尚未运用得当。他生性自在,由文武七弦琴领悟到的
外功多于内功,剑法、掌法、轻功都已掌握了极尽精微的要旨,但是对内功
始终领会有限,尚未真正学以致用。
内功可说是武学进境的锁钥,文渊未得人指点,虽然自行从文武七弦琴
中悟出许多奥妙,却碍于见识修为,在内功上未能触发机杼。与穆言鼎这一
战,却令他第一次体验了音律与内力的结合。穆言鼎的“五音弹指”,与文
武七弦琴的路道虽然不合,但连番内劲交锋之下,文渊已亲身经历了一次音
韵与武功的交流,顿有视野大开之感。
四季交替,日月运行,乃至天地万物,莫不有其规律,人也不例外。文
渊所体会到的,正是纵控人身呼吸吐纳、筋骨脉络诸般规律的妙法。这比之
他利用文武七弦琴的弦来激汤内力,以求进益,自然是更高了一层的境界。
这一场生死交叠的决斗,文渊在最后关头本能地反击,洞悉穆言鼎指力
的节奏,从双掌反推而出,巨力去而复返,震碎了穆言鼎双掌骨骼,也定下
了胜败之数。文渊虽受伤在先,但还不算如何严重,穆言鼎却受到无与伦比
的重创,若非他内功根基雄厚,早已被自己“黄锺毁弃”的猛招震裂全身骨
骼了。
文渊四下回望,见船上人人昏晕,心道:“这些人该当如何处置?这位
穆前辈对紫缘似乎颇为敬重,且先不伤他性命。”一念及紫缘,又即想起:
“刚才听到了紫缘的琵琶声,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一时之间,自己竟
也无法分辨。一沉吟,将司空霸等人一一点了穴道,以免他们醒来,又生麻
烦,接着便走出舱外,想到底舱看看紫缘是否真的醒了。
走到了甲板,只见几个水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也是给穆言鼎震昏了
的,想是他急于求胜,全没考虑到船上许多人功力不逮。他随意一望,忽然
见到一艘四帆大船从南边缓缓驶近,第一张帆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非”字,
第二张帆上也绣着一个“非”字,第三张帆上绣的又是一个“非”字,最后
第四张帆上,仍然绣了个“非”字。
这等明目张胆,武林中任谁见了也知道是什么人的座船。文渊呼了一口
气,心道:“一难方去,一难又来,看来他们是往这船来的。”略一思索,
立刻奔下底舱。
【一百五十】
到了底舱,不见有何动静,不正宝箱中一无声息。文渊奔到箱边,轻轻
拍了几下箱子,叫道:“紫缘,紫缘!”叫了几下,不闻琵琶声回应,心道
:“果然是幻觉,紫缘还没有清醒。”
这时一阵哨声自海上传来,极为刮耳。文渊一听,便知是四非人的哨音
,心道:“且应付他们一下。”当下冲到上舱之中,在狄九苍衣袋中一探,
摸到了十几两碎银,随手丢在一旁,再一探司空霸的怀里,搜到一根管状的
物事,拿出来一看,却是根黑色短笛,上面刻着一圈又一圈的羽形花纹。文
渊心道:“多半是这个了。”将短笛放到唇边轻轻一吹,笛中飞出一阵夜枭
鸣叫般的怪声。
当下文渊快步出舱,藏身甲板暗处,短笛就口,使劲一吹。他刚刚悟出
人身规律与武功之间的秘要,此时吹笛,自然而然地用上了,笛声顿时如禽
鸟大唳,穿风越浪而出,一波接着一波,少了一股尖锐之意,却显得更为开
阔浩瀚,震动四方。
文渊本想学着东宗诸人所发声响来蒙混过去,以免对方不闻回应,前来
探查,没想到用力一吹短笛,却和轻轻一吹大有变化,不禁心下惴惴,不知
能否骗得过去。
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隔海传来,道:“可是程掌门到了?四非人在此问
候。”听那声音,正是四非人中排行第二的云非常。他听到文渊的哨声,暗
暗吃了一惊,心道:“司空霸功夫虽强,哨声中无此内劲,必是程太昊亲自
到了。”当下出声叫唤,却不闻船上有人回应。
云非常等了一阵,见云霄派的船上全无动静,暗暗咒骂,道:“这程太
昊架子好大,居然不理老夫!”旁边一个轻轻淡淡的声音笑道:“人家是一
派掌门,不理你也不打紧啊,要是他不理老大,那才说不过去呢,是不是?
”这人是个女子,却是四非人之末的莫非是。云非常骂道:“刚才这程太昊
还不在船上,什么时候过来了?难道他听到咱们把那紫缘交给穆老鬼运送,
就巴巴的跑上船去先偷尝了?我可不让他占先!”莫非是格格笑道:“老二
,你也太紧张啦。八柄钥匙都在我们这儿,你怕什么啊?程太昊胆子再大,
又怎敢硬毁不正宝箱,招惹我们老大?”
那边文渊没听到四非人船上再传出哨声,也并未再加驶近,心道:“总
算是平安无事。”探头张望,见四非人的船虽不逼近,也不远去,不近不远
地跟着,一同往东而去,当下走回底舱,心里暗想:“看来他们都是要往红
石岛赴夺香宴的。如果我掉头回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