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龙行-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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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一直响到袁府家宴所在的雅间前,方才停住,袁有道正有些奇怪,只听“吱呀”一声,门已被轻轻推开。室内众人俱凝目望向门口,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却见一名碧衫女子娉娉婷婷站在那里,一双点漆明眸,正好奇地向室内打量。眼波流转处,在场的男子都心头狂跳,血直往脸上冲,便连女子,心里也觉爱怜起来。房中一时鸦雀无声,似乎人人都不敢说话,只怕把眼前的迷梦惊走。
“小姐,我没看错吧,他果然在这里。”清脆童音在那女子身边响起,众人这才发现,那女子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童,想必是贴身丫鬟,此时正一脸愤愤然,指着龙峻横眉竖目。
龙峻随之愕然立起,有些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眼带幽怨看着龙峻,还未说话,眼眶已然红了,轻一跺脚,软语嗔道:“你,你既在这里吃酒,为何还要诳我在灯市口等候”话未说完,泪水已扑簌簌滚了出来,如珠如玉,落在地下摔得粉碎。众人一时只觉心头酸痛,似有一只手把心脏揪起揉捏,有几个心软的女眷已被勾得鼻子酸楚。瞧着那眼泪一颗颗落地,人人都觉可惜,恨不得伸手去把那晶莹珠泪接在掌心里。
好半晌,才听袁老夫人柔声问道:“峻儿,这是哪家的千金?你们认识?”
龙峻站着不动,偷偷瞥了门口那梨花带雨的碧衫女子一眼,脸皮忽然涨得通红,呐呐道:“她她我我”
“罢了罢了。”袁老夫人看这情形,心里已明白**分,忙挥手道,“既约了人,怎不早点告诉我?害人家苦等?元宵节灯市口人多且杂,万一吃了亏,我看你找谁后悔去!”
龙峻依旧低着头,红了脸喃喃道:“我原想告诉袁叔叔,没来得及”
“我看不是来不及,有道!是你强拉峻儿来的是不是?!”袁有道正盯着那碧衫女子若有所思,听到老娘呵斥一时憧怔,转头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袁老夫人狠狠瞪袁有道一眼,转头对龙峻和颜悦色道:“快去吧,难为你陪我这个糟老婆子坐到现在,别让这好孩子再哭了。”
龙峻喜形于色,忙离席匆匆给袁老夫人做了个揖,转身对袁有道笑道:“袁叔叔,我去了。”说罢几步跨到门口,拉起那碧衫女子撒腿就跑。雅间内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一阵赞叹,大多是夸这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话。
“那女的怎么这么眼熟”袁有道恍若未闻,低头苦思良久,方才脑中灵光一现,咬牙跺脚骂道,“直娘贼!是七巧门的李玉,这臭小子耍我!”也顾不得解说,急起身下楼去追,却见门前街上人潮汹涌,哪还有那两人身影。
鳌山上彩,金碧相映,锦绣交辉,灯市如昼。
行至灯火阑珊处,龙峻停下脚步,放开李玉的手,长出一口气,转身笑道:“窃娘,多谢你。”
“龙大人可真会演戏,窃娘今天算是大开眼界。”李玉抬袖捂嘴大笑,乐不可支,早已没了好登楼上娇怯怯的模样,“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居然只有一句谢谢?”
龙峻眯了眼笑,欺近身去,凑在她耳边吹气:“那,我以身相许如何?”
“呸,好没正经!”李玉似笑非笑啐了一口,皱眉转身,对紧跟着两人的小丫鬟打了个手势。那女童会意,从身边斜挎的小布包里掏出一面镜子,捧在手里高高举起,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和丝帕递过去。李玉伸手接了,从小瓶里倒出一些东西在丝帕上,就着彩灯余光,俯身看着镜子在脸上擦拭。
龙峻缓步上前,左手从那女童手里接过镜子,在李玉面前举好,右手伸将出去轻勾她下巴:“你怎知我不是认真的?”
李玉瞥他一眼,略带厌恶将那手拍开,哀怨叹道:“窃娘命薄,高攀不上。”
“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龙峻右手虚晃,已扣住李玉皓腕轻轻揉捏,“何必把自己往丑里装扮,我喜欢看你方才那样。”
李玉挣之不脱,张口便咬,龙峻顺势松开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把,嘻嘻笑道:“你属狗的么?”
“窃娘属蛇,大人居然不记得了?”李玉含怨带嗔瞪他一眼,拿丝帕用力擦着手腕,像是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龙峻看着她手腕皮肤越来越红,敛了笑容道:“停手吧,再擦皮就要破了。”李玉不由一愣,直直盯着他眼睛不放。
龙峻却不看她,转头去瞧街边的花灯,淡然道:“下次若再犯我手里,我再饶你一次。”
“这算哪门子谢礼?!少从门缝里看人,焉知你不会栽在我手上。”李玉不服反驳,又似觉得自己适才举止失当,咬着下唇犹豫一会儿,讪讪道,“你的手拿过什么东西,一股怪味。”
龙峻一怔,举起右手嗅了嗅:“我今天是在象房呆了一天,可应该洗干净了,还有味道?”
李玉看他半晌,抿嘴笑道:“没见过你这种人,难得放假不出去游玩,反而和大象呆在一块。”
龙峻又转头去看花灯,良久才道:“阿元老了。”
李玉不解:“什么?”
“阿元是朝参时用的朝象,我入锦衣卫四密营的时候,它就在了,今年七十岁。”龙峻略顿了顿,接着低声道,“或许就在这几天。”
李玉有些意外地抬眼细瞧,面前这人虽似在观赏花灯,目光却直透过去,也不知看些什么,彩灯倒映在他眼里,光芒闪动,灿若星辰,让她似曾相识,不由沉溺其中。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龙峻回过神来,只见李玉幽幽看着他,眼神迷离恍惚,喃喃细语,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龙峻目光一闪,正要开口,远处忽有焰火燃起,随着轰天巨响,火树银花腾飞空中一一绽放,点点散开如繁星,于夜幕明灭闪烁。街上行人都停下脚步,仰头观望,欢声笑语夹杂在如雷响声里,在灯市回荡。
李玉仰头正自出神,忽听龙峻问道:“你要什么谢礼?”
见她眨了眨眼一手支颐细想,龙峻皱眉笑着补充:“别提过分要求。”
李玉一笑:“陪我逛灯市。”
“好。”
“别应得这么快,我要逛通宵。”
“好。”
“还有,珠宝首饰,衣裙鞋袜,水粉胭脂,我要买到满意为止。”
“好。”
元宵夜之后,袁有道因为自己又被龙峻摆了一道,整整两天赌气不理人,不开口说话,龙峻似是知道自己理亏,便也由他去。
正月十七落灯日,朝象阿元寿终正寝,龙峻守在象房始终相陪。同一天,福王获准进京探望太后,锦衣卫指挥使袁有道奉旨前往迎接,路遇庆王余孽勾结流匪作乱,福王被杀,袁有道力战身亡,享年五十,迎接和随同进京人员无一生还。
正月二十三日夜,袁有道头七未过,袁府忽起大火,其时京师许久未下雪,天干物燥,火势蔓延极快,三进大院毁于一旦,幸好龙峻派了锦衣卫留守,是以无人伤亡。祸事过后,袁老夫人思念家乡,决定迁回常州武进县,因管家冯德媳妇是京师人,他们一家便留在了京城。
二月初二,龙峻官封锦衣卫指挥使,当月率缇骑全歼京师附近流匪,斩敌首五百余众,皇帝大悦,加衔上轻车都尉、昭勇将军,赐宅院一座,以示嘉奖。
二月十六日,许振卿被发现死于家中足有数十日之久,皮肉俱都腐烂,无人知道确切死期及死因,龙峻亲自率众前往验尸,于头颅顶门处发现铁制长钉四枚,凶手不明。
次年初夏,袁老夫人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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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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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歌 引子
这个冬天,气候有些反常,北方片雪未落,而南方却是连降暴雪,眼看要成大灾。
皇宫禁城东华门的不远处,有条棋盘街,这是从元朝起就有的繁华街市,现今更加热闹非凡。这条街临近皇城,和宗人府、六部等各政府衙门所在的千步廊毗邻,各路官员回京考核述职大多在这里落脚。街上各地会馆甚多,商肆林立,百货云集,寸土寸金,每日都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就连寒冬腊月的刺骨冷风,也影响不了这里的生意。
华灯初上,一顶两人抬的青缦小轿停在棋盘街街尾的熏风楼前,轿帘掀开,走下一位五六十岁的青袍文士,一脸无奈地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骑楼,也不理堆着笑脸,上前主动招呼的知客,沉着面孔,顾自进门向三楼走去。
来到一间僻静偏远的雅室前站住,门前守着的几名护院摸样的汉子对他躬身行礼,推门抬手虚迎。这几人目中精光内敛,太阳穴突起,显见都是高手,却不知为何做了别人的家丁。
那文士走了进去,门在背后轻轻关上,他抬眼向屋里一扫,见雅室内坐了三人,不由皱眉,面带愠色哼道:“早知道廷器不来,我也不趟这浑水了!”
“这段时间长江一带豪雪成灾,国库吃紧,他整天钻在钱眼里,恨不得睡在算盘上,哪还顾得了其他?”左首一人面皮微紫,留了一部大胡子,闻言看着那文士微笑,“雪堂兄,你的鞋早就湿了,还以为自己能站在岸上旁观吗?”
“既来之,则安之。润已点好酒菜,雪堂兄可否给个面子?”见那位雪堂兄面色不豫,主座的人忙笑着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携了手亲自将他引到席前。这人四十开外五十不到,面容清矍,带着书卷气。
等那雪堂兄不情不愿地在桌旁坐定,四人寒暄一阵,酒过三巡,右首坐着的一个黄色面皮,略微发福的五十多岁男子对着主座那人沉声问道:“若雨兄,你确定姓樊的是被那人所救?那东西也是被那人拿了?”他年纪看起来比那叫若雨的稍大,却不知为何,仍是用了尊称。
那叫若雨的一笑:“不,我只是怀疑。”
黄面皮的男子微怔:“这,岂非太过儿戏!”
那叫若雨的和左首面皮微紫的大胡子相对苦笑,沉声说道:“我这半年时间里,和明德兄一起,把那时节所有曾和樊家兄弟有所往来的人,都暗地里盘查了一遍,可能性大的都做了适当地调迁,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可在掌握之中,只除了那一位。”
闻言在座人人都皱眉,想来监视掌控他们口中的“那一位”是件相当棘手难办的事。
“那人曾写过一篇策论,我瞧过。”那叫雪堂的人眼睛发亮,神情仿佛瞧见了稀世珍宝,摇头喟叹,“这等人才,若能归我那里所用,何愁三边不定,倭寇不平”
面皮微紫被叫做明德兄的大胡子,笑指着那叫雪堂的文士大摇其头:“雪堂兄,你做的好白日梦!”
叫雪堂的文士苦笑不语,想必知道自己所想的的确确是白日做梦。
叫若雨的那人沉声说道:“明的虽然查不出什么,可我总觉得那老袁似乎和姓樊的颇有牵连,现在的这位曾是那老袁的心腹干将,如有往来,不会不知道底细。半年前那晚,他和家里的老二也正好外出办事,细算起来,实在事有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