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世繁华-第2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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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博闻强记甚是了得,听曹雪芹这么一说便想了起来,道:“原来曹兄乃是曹公府中人唉!”正说着,他神色一黯,轻微摇了摇头。
刘统勋也想起来曹雪芹的出身,道:“是了,雪芹也是官家中人,好前年还听得到名号,如今可还好?”
曹雪芹神情微微一动,又平淡无波,道:“世事无常,也看透了也无甚好不好,能过活便成。”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虽然从曹雪芹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从他话里却可听出他话里的感慨与无奈。也许,自从他曹家败落,他看太多世间万象。突然,我也明白刚进门时他为何一身凌傲,这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罢了。
永瑆翻了翻眼,道:“诸位,你们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纪大黑子,你清楚就说说,曹公府大内可是没人提起过。”
纪昀嘿嘿干笑两声,却是朝我望来。这当着当事人说其家道败落的事他可干不来,可永瑆贵为皇子阿哥,他又不能回口拒绝。我正要说话,曹雪芹自己倒先说了起来:“我父亲早亡,自小便是跟在大叔公处过活,自从祖父过世后,便是我大叔公接位,被康熙帝任为江宁织造。”
两位阿哥齐声恍然哦道。这织造一职,属内务府,是专为皇帝驻京外办差的,那么曹雪芹能吃到暹罗茶这样的贡品就不稀奇了。
“康熙二十三年,我太叔公操累成疾,撂下家业,由叔公曹寅继任江宁织造,后复兼两淮巡盐御史。”
“曹寅?”永瑆一愣后拍了拍手,“此人才干出众,文词曲书画并擅,名声甚盛,甚得圣祖皇帝喜爱。”
刘统勋道:“那是,圣祖六次南巡,有四次由曹寅于江宁承办接驾大典,并驻驿于江宁织造署。当时曹家两代数十年之经营,已为东南巨宦,文酒风流,极一时之盛,天下名士,多与唱游。曹公府可谓朝野尽知。”
“如此风光也未必是好事。”曹雪芹苦笑着,道,“曹家尽受皇家恩宠,家门弟子众多,难免良莠不齐犯下错事。叔公在时还能凭一己之能填补堵缺,过世之后,这落下的巨额亏空便难以堵漏,到了先皇时,便再也遮掩不住,被人以骚扰驿站、织造亏空等数条罪名上告,直落得革职抄家枷号的下场。”
想到一方巨宦顷刻之间富贵尽失,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几人都不禁摇头叹息。若不是一部石头记,恐怕他们连曹雪芹都见不到,再由曹雪芹由富到贫的遭遇想到自己,几位大臣都不禁身子一颤,心有惶惶然。
“这‘石头记’怕就是雪芹写的曹家吧!”沉默良久,纪昀缓缓道。
“真做假时假亦真,假做真时真亦假,是不是有何区别?”曹雪芹淡淡说道。
刘纶叹道:“若是四库能录,断不能叫雪芹这本‘石头记’落了空。”
于敏中道望着刘纶道:“这话倒差了,石头记是奇文,如何入四库?经、书、子、集你落到哪一类?”
刘纶一哑,欲待分辨,曹雪芹因奇怪,便问了起来,这一下几人又是一番解说。
末了,曹雪芹却是叹了口气,摇头道:“此举确是大盛事,但我华夏文化流传之长,脉络之广,却也不是这经、书、子、集四部能够完全集齐,虽然可以在这四部之下广增支脉,但所寻之书恐怕通不过诸位法眼吧!”
他说得虽然含蓄,但在坐诸位又何尝不是聪明人,自然将其后意思听得清楚明白。这四库全书说是收集全国之书,但对那些离经叛道,不利于皇帝的论述都给砍了下来。再说,清朝的文字狱案还少得了吗?
康熙时庄廷珑的《明史》案和戴名世的《南山集》两大文字冤狱;雍正朝虽然只有十三年,但文字狱比康熙时还多,最大的是曾静、张熙、吕留良案,涉案被杀的人几乎可以堆成一座山;而到了现在乾隆持政,尽管他自诩明君,夸耀“大清全盛之势”,但对待文字狱的手段也丝毫不见其弱,光因为四库全书就焚毁不利其统治的书籍多达三千一百多种,十五万部以上,还销毁书板八万块以上,在文字狱上,乾隆年间的文字冤狱案数倍于康熙、雍正,大案多达六十余起,从安徽和州人戴移孝《碧落后人诗集》一案到浙江仁和县人监生卓长龄《高樟阁诗集》一案,再到乾隆亲自指定查办的胡中藻、鄂昌案、齐周华案、徐述夔案,无一不是刀光霍霍,血气漓漓,真可以说是冤狱横兴,滥杀无辜。
这个话题可是大逆,脸色大变之后,几人纷纷转换话题。时近午,酒宴排上,顾着忌讳,虽然谈谈笑笑,看着宾主尽兴,可又有谁知道一幅笑脸醉意之下,各人想的什么心思?
这一顿足足吃了两个多时辰,等纪昀一一告辞,曹雪芹也稍微醒了醒酒要走的时候,我殷殷道:“今日人多,没能与雪芹多交谈一番,可千万不要见了怪。”
曹雪芹一抱拳,正色道:“王公切勿如此,能得六爷推崇敬佩那可不容易,再说,王公虽然话不多,但一句两句足叫霑思索良久。”
我淡淡一笑,道:“雪芹也切勿如他们那般说话,我这里你尽管来,有什么事要帮忙也尽管开口。”
曹雪芹盯视我良久,才缓缓道:“是。先告辞了。”
说着,他再一抱拳,迎着大雪走了出去,就连我示意赵申上前送把油伞给他遮雪,也被他拒绝了。
纵在落魄失意,也绝不轻言求助,忍受十年饥寒成就一部不世之作,这或许是曹雪芹仅剩下的一点文人骨气了吧!
呆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有种感觉,即便再困难,曹雪芹也绝对不会找任何人帮忙的。
料不到只三日,便让我震惊的听到了他病逝的消息。
小柴门半掩着,风从窗户上的破纸口朝里使力的灌着,他静静的躺在小院的雪地上,一脸凄苦,眉头锁起,嘴唇紧紧闭着,在他怀里抱着支笔。
“大夫说雪芹早就身染重疾,年前殇子,我本想带他多结识点朋友,也好过他沉浸其中,谁料唉!”傅桓缓缓眨着眼,不甚唏嘘。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瞧着。大雪飞扬如花,飘下来,积淀、铺陈就这么一点点,将他掩盖了起来,慢慢的,他的脸被雪分隔开来他的发尽成白色他的人不见了。
“置办一下后事,我们现在也只能做这么多了。”默默的,我说道。说完这句话,我却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出家时说的,我亦说过的那句话: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人死如灯灭,雪落亦无痕啊!
第五卷 明清晚风 第七十章 满眼荒唐
“辘辘转转,把繁华旧梦,转归何处?寒生老弟,喝酒!”
初秋的一个下午,斜阳弥漫下,晚香亭畔宛如笼上了一层轻雾,烟气渺渺,延着亭侧的碧溪流水波光粼粼,稀疏的垂柳藤萝随风轻摆,如飘起的翠带。那溪面上一圈圈荡起的光晕和着绿意,让人如梦如幻。
几乎是趴在晚香亭外的石桌上,郑燮醉眼半眯,枯瘦直长的手握着酒杯,半摇半晃的朝我敬来。我淡淡一笑,接过酒杯一口干下,道:“梦终究会醒,何须担忧去处?”
“哈哈,哈哈。”郑燮仰头大笑了两声,满头白发扬起,“寒生老弟,你错了,大错而特错!梦,是不会醒的,我不让它醒它便不会醒过来。”
“不”我摇了摇头,“既然梦会醒,我宁愿不做梦。”
“不做梦便不会醒了么?醒了便不能做梦了么?”郑燮双手撑着,看着我,醉眼渐醒,“你看这天,看这地,看这天下间的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在做梦?哪一个不是醉心于梦?”
“天国神威,以擎天之力造就繁华,举凡国民无不安居乐业,政官孝廉好一个洋洋百言,到头来却发现只是虚妄!”
我哑然郑燮甩了甩头,声音低黯,道:“或许,我才是那个做梦的人。”
我叹了口气,道:“可是若没有梦,人活着便失去诸多意义,即便麻醉也好,人,还是会做梦的。”
晚香亭内范世勋落下一子,闻言转过头来,一手捻须,道:“棋局十九道,织网过人生。若是沉浸其中,这梦不梦的无甚了了罢了!”
“西屏错了!”施绍暗拈起一子,本要落子应对,这时手一顿,道,“能得人生棋局岂非梦矣?”
“哈哈,襄夏你才错了!”范世勋道,“这人生棋局你我都是棋子,人生让你梦了,你便梦了,若是不肯相与,你便是过河卒、踩士马又如何?”
“梦不梦在我而非人生”施绍暗大摇其头,道。
“若无人生之历程,你如何梦?”
“就算有人生历程,你不梦又如何?”
看着两人如孩童般斗起嘴来,便如同争论那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我不禁莞尔,扬声道:“两位好生生的下棋,怎么就争论起这梦还是不梦的问题来了?”
两人愣然回望棋局,随后齐声笑了起来,施绍暗将子投入罐中,朗然道:“这局原是我输了!”
两人乃是当今天下有数的棋道高手,能与之相对者少之又少,既是同乡、同好,又是师兄弟,都师从俞长侯,且两人从小便一起斗棋斗嘴,这几十年过去仍然乐此不疲。
“刚刚听得板桥之言,心有所感,故弃棋局而来一谈。”施绍暗抢在范世勋之前将话说了出来,末了还对他得意一笑,仿佛因此占了上风一样。
“论世上之人,莫不心怀梦想,或大或小,或深或浅拿我来说,便是能在棋盘上会尽天下高手,寻至棋道。不论这梦是蒙蔽也好,是希望也好,终归是要做,要想;有无人生历程也罢,是否是人生棋子也罢,也终归不过期期之年。”
盯着范世勋,郑燮猛然哈哈大笑,摇晃着站起,大声道:“所以我郑燮才说难得糊涂哈哈,难得糊涂啊!”
“世人皆醒我独醉,世人皆醉我独醒,何其乐哉!何其乐哉?”
大声唱着,郑燮如癫如狂的左右摇晃而去,范世勋与施绍暗收拾棋局也相继而去,独留下我愣然伫立,久久无言。
来到这古代便如梦一样,历经朝代而活也如梦一样,或许,这真的只是个梦,一个做得比较长的梦。
“难得糊涂”,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以让郑燮癫狂如斯;“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悲讽的诗句可以让唐寅苦中做乐;“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可以让岳飞慷慨从容,义不畏死;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以让李白蔑视功名,只求心安而我,是不是自己给自己加诸的束缚太多了?
清朝的全盛之期已经过去,迎接着的将是那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凌辱。在这之前经历的种种战乱,我或而可以解释为:这是民族内战,我插手其间会给民族融合、文明促进产生谁也不知道的影响。我可以抱着这样的想法过活,可以感叹,可以旁观,可以凭吊古人的悲哀可是到了现在我能作到旁观吗?我真的能做到旁观吗?
我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国家在八国联军侵略的铁蹄下呻吟?我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一柄柄刺刀在国家身上削割?我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那视若疯狂的民族在国家的躯体上肆掠?我真的能吗?
“一别千年,王兄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震惊中我猛然抬头,在我面前的居然是黄全!
他的脸平淡无波,一双眸子黑亮黑亮的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