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旋涡(时间三部曲之三-出书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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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离谱了。”她没料到这一招。
“我正在给你另外安排患者。仅此而已。回家去吧,科尔医生,静静心,干点任何别的,把工作的事儿忘一忘吧。休息一个星期,至少——多几天也无妨,如果你愿意。但在你恢复客观冷静之前,先别回来。”
桑德拉是救助中心最可靠的员工之一,康格里夫知道。但他很可能也知道桑德拉与博斯共进午餐的事。康格里夫想让她干脆走远点,等奥林这一案子处理完了再回来。桑德拉很想知道,康格里夫把他的良知都零售卖给了谁,目前的通行价格是多少?她想问他这些问题,甚至不惜丢饭碗,但还是忍住了。她只会给自己挖个更深的坑。而且说到底,这事并不关乎她或康格里夫,而是关乎奥林。过分惹恼康格里夫,对奥林没一点好处。因此,她点了下头,尽量不去看康格里夫那得意洋洋的眼神。
“那好吧。”她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顺从的样子——但愿没露出激动的神情。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如果他坚持要这样。
出了门,一面沿走廊往前走,一面怒冲冲地想道:她仍有通行证,有自己的资格证书,她有必要再回来吗……她在自己办公室逗留了一会儿,收集了一些零散记录,然后一步跨出来,差点儿将走廊里的护理员杰克。格迪斯撞个人仰马翻。“来护送你出楼,”他说,显然很满足她脸上惊异的表情。
真是欺人太甚。“我跟康格里夫说了我就走。”
“他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走了。”
桑德拉本想说几句刻薄话回敬,但这护理员很可能领悟不来。她甩开握着自己胳膊的那个护理的手,强打起笑脸。“我这会儿不太受管理方的欢迎。”
“是呀,呃……我明白的,我想。”
“康格里夫医生说,昨天奥林。马瑟出了点状况。你认识奥林吧?一个小孩子,很瘦,现在关在隔离病房的?”
“去他的,当然认识啦。岂止是‘状况’,科尔医生。别看他痩小,可有劲了。他猛冲向出口,像一头屁股上着了火的驴。我不得不出手把他掀翻在地,直到他安静下来。”
“奥林试图逃跑?”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左冲右突,躲过护士,像橄榄球球员抱了球直冲球门线。”
“因此你,怎么说,把他撂倒的?”
“医生,不是的——用不着我出手。我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妈的安静下来。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撂倒了我。”
“你是说是他先动的手?”
她肯定是话音里有怀疑。格迪斯跨前半步,卷起钮扣解开着的制服右手衣袖。他前臂上,手腕与肘部之间的中间位置,扎着厚厚的绷带。“我非常尊重您,但请看看这个吧,科尔医生。那小混球下嘴可真狠,我缝了十几针,还打了他娘的一针破伤风针。关在隔离病房,没错。应该是关鸟笼里才好呐。”
桑德拉穿过停车场向她的车走去,酷热就像一只紧握的拳头,将她紧紧裹挟。
这样的天气,太容易让人想起大海深处厌氧细菌的肆虐生长,一如奥林那末日剧本中所述。在墨西哥湾时,桑德拉曾听说,那儿有一个深水缺氧地带,而且每个夏天都在扩大。养虾业很多年前就无法经营,迁别的地方去了。
天空一抹阴郁的蓝色。昨天如是,前天如是,花菜模样的云朵蹑手蹑脚潜人天际,炎热却不见有丝毫缓和。她打开车门,一股滚热的空气从车中涌出,带着股像塑胶熔化了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好让孱弱的凉风能将车里的温度降低一点儿。
当她爬进车,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她要不要给博斯打电话呢?可早上走出博斯公寓之前,自己还在想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我想在我们俩进一步发展之前,你有必要了解我这些情况,博斯说。事实上也是,她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因此,像往常突然遇上没事干,心中又有疑惑时那样,她驱车前往长青橡树园,去看她哥哥凯尔。
第十章 特克的故事
和艾莉森的一席谈话,更是让我心中问题丛生,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撒谎的水平有多高?在我人生中,我对很多人撒过谎,无论是出于善意或恶意。有些私人真实情况,我不想与人分享。常常,我会在讲述中进行改头换面。但我不认为自己天生就长于说谎。这可真折磨人,因为我如今不得不如此。我不得不说的那谎言——无论是醒着还是睡梦中,随时随地都得扮演的谎言——乃是我们各自未来平衡木上的枢轴。
涡克斯义无反顾地继续向南极驶去,速度相当快——或者说在我看来,如此偌大一个漂浮岛屿,上面载着数百万人口,能以如此速度前进,已是够快的了。我跟艾莉森后来又两次登上涡克斯中心区高耸的楼顶,以讨论在下面不能谈论的问题。每一次景象都一样,同样的荒废的原野,在同样肮脏的大海上破浪前行。白天越来越长——在这纬度,正值夏天——但太阳紧粘着天际,似乎生怕松手。谁都想得到,涡克斯是地球上唯一有人存在的地方。我没有跟艾莉森谈论这一问题,但也许正是因为都意识到了这一令人备感寂寞孤独的事实,才使得我们相互靠得更近。
我开始自己摸索着熟悉这城市里的通道和舷梯。涡克斯人给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命名的方式很特别,但我终于学会了区分私人住宅区与宿舍区,以及宿舍区与集会区的不同标识。我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涡克斯语,在当地集市上足以应付了,虽然如果想要在网络空间上买什么东西——比如某种食品,或涡克斯男性用于装饰的铜项圈——仍需要奥斯卡帮我完成交易。我将头发理成涡克斯式的短发。再过些时候,如果从远处看,我就可以混同于(或如艾莉森所说)本地人了。当然啦,走近看,任何联网的本土居民是不会弄错的。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远远望去,涡克斯跟任何其他社会没什么两样,男男女女安居乐业,结婚生子,所做的一切也是人类司空见惯的事情。然而,步入他们当中,你会觉得网络系统就如一条河,在他们眼眸深处静静流淌。狂热与失望交相合奏,如同一股风梳理过麦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无形的风逐渐变强,开始不安地翻卷。
我知道艾莉森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知道那可能是我们活命的唯一希望。但最难隐瞒的是我对它的恐惧:对我所要做的事情的恐惧,对自己将会付出的代价的恐惧。
奥斯卡永远不会信任艾莉森。他认为艾莉森是个叛徒,而且从来不惮于说出来。但奥斯卡是负责我们俩事情的行政主管,因此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我们至少其中一个人,一定程度上,要博得他的信任。于是,我开始费尽心思培养这种信任感。我遇事开始向他请教,尽管艾莉森已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会带着所阅读的历史书上的问题去找他。我略微显出有些疏远和怀疑,这也正如他所预想。但他太易于自鸣得意了,时不时的一句奉承话,便足以让他信心满满。我感觉,他认为自己终会有能力说服我加入他们的事业——无论那事业为何,也无论那事业路在何方。
在这场决斗中,奥斯卡的优势在于网络:它无所不在的眼线和超强的计算能力。我的优势在于,我既没联网,也不是涡克斯本土人,从而使得我有些难以捉摸。因此,当我第一次提出要见艾沙克。德瓦利,奥斯卡很意外,但却乐意配合。当我坚持要艾莉森一同前往,奥斯卡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到底还是答应了。
后来才知道,艾沙克所在房间与我和艾莉森的套房并不远。他在靠船尾的医院单元接受治疗,距离我们仅几条走廊。奥斯卡陪同我们前往,对于一路上医护人员的侧目注视,概不理会。他不止一次警告我说,艾沙克伤势非常严重,看见时别被吓着。
“我见过的场面也不少,”我告诉他说,“也不是那么胆小的。”
结果证明,话说得太早。
艾沙克没有被监视,而是全天候有医护人员守护着。奥斯卡跟其中好几个人又是商量又是下保证,才终于获允进入病房。艾沙克躺在里面,全身都是维系生命的各种机械。
我第一次看见艾沙克_德瓦利,是在天赤星沙漠他父亲的院子里。即使在当时,他身上就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神秘——一个青春少年,由假想智慧生物纳米技术杂合而生,成长于与全世界相隔绝的环境。当时在那荒瘠之地相处的一段时间,我从未真正了解他——我怀疑没有任何人真正了解他——但我对他很友好。我觉得他很喜欢这份友谊。我们所有被拽进时光隧道的人当中,可能只有艾沙克,最有资格获得这第二次生命。
但不是这一生命,我心里想,不是这般的生命。
那次涡克斯中心区遇袭,他大部分的身躯都遭到破坏,抢救出来的残余部分也被严重烧伤。如果艾沙克最终能活过来,这对涡克斯的医疗科学,对内植于他体内的假想智慧生物的生物技术,都将会是一次合格性验收。
我走近全身各种管线交织,身体犹如一个鸟巢的艾沙克。艾莉森一阵恶心,不敢靠前。奥斯卡则俯身在我肩侧。“他身体很多部分都需要再生,”奥斯卡悄声说,“他的左腿,左臂,肺……实际上,大部分的内脏器官。只有很小一部分大脑组织能救活。”
艾沙克的头嵌在一个胶状的兜帽一样的东西上,胶状物将他头颅缺损的各部分填补了起来。他的右眼、颌骨和两边面颊骨还完好,其他的部分则是淡粉色的泡沫物质。皮肤,骨骼以及大脑组织,都从里到外在慢慢重建,奥斯卡说。
我又靠近一步,艾沙克仅存的一只健康眼睛的眼球跟着我移动。我估计,这表明这活着的残骸下的确埋藏着一个人——一个有证可稽的人。
“艾沙克。”我叫道。
“他可能听不见你。”奥斯卡低声道。
“艾沙克,我是特克。你也许还记得我吧。”
那孩子没任何回应。他那只潮湿的健康眼睛依然那么敏锐。他的另一个眼眶则像一只里面盛满猩红果冻的杯子。
“你受伤相当严重,”我说,“不过他们正在给你修复。得花些时间。你康复的过程中,我会时常来看你,好吗?”
他张开牙齿全无的嘴,叹了口气。
从艾莉森的神情看得出,这次看望艾沙克让她很生气,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等我们从里面出来,到了人行通道,她终于向奥斯卡发作。“你不单是在给他做治疗,”她冷冷地说,“我看见有网络接口。你还给他联了网。”
“艾沙克跟一般人不同。你知道的。所有再生人当中,艾沙克是唯一早在被遴选进入时间隧道之前,就跟假想智慧生物有联系的人。他是涡克斯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最有效的桥梁。你以为我们能依靠语言跟他交流么?艾沙克需要与整个涡克斯交流互动,而不仅仅是我或你或芬雷先生或者任何其他人。”
“你这是将你自己的狂热嫁接到他身上。”
奥斯卡用自己的本族语回答了一句。
艾莉森后来告诉我,那是句涡克斯语谚语。大体翻译过来,意思是说:蜜蜂没有资格评判蜂巢。
我们一面向南航行,于此同时,涡克斯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