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言事-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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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和我对望一眼,只觉得可怜,连晓春都变得可怜。婶婶摇头,只没法说话。我想了一下,还是安抚这个女孩子,至少目前来看,这个女孩子还是很有眼力的:“晓春!你这名字就起得好!人也好,亏得你在妹妹身边呢。你受委屈了,我同婶婶都知道的。只是你跟着妹妹进了这吕家的门,许多事情,也就不到咱们说话了。但你照顾好了妹妹,你主人心里会明白的,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明白感激你。”说着示意燕语去扶她。燕语去扶了也把她携到一旁,说些悄悄话。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吕惠卿不见得怠慢家里的女人们,但是人多了,雨露想均沾,难上加难,男人不会为难自己,但女人会为难女人,多可怕的事情都会发生。原先的丫头不安分,是因为有自己的立场,但这喜秋是不是别有用心,只怕不得不怀疑,至少目前看来,她可是最大的赢家。恬儿,你识人不明、遇人不淑阿!
婶婶看着恬儿,只摇头,末了叹口气说道:“看你今日的样子,往日生你的气也都消了。恬儿啊!过日子是要踏踏实实的过啊!你这样一个人,不是不聪明伶俐,只是实在是往日都不花心思在这人情世故上。如今可吃了大亏了!”
恬儿只是哭,我忍不住说她:“妹妹怎么能事到临头还只是哭呢!这里不再是父亲叔叔的家府,除非你再不想在这家里呆下去了。往后这吕府就是你的家了,你振作些,他才能真正成了你的家!”
被拉走的奉香又赶上来:“什么人情世故,你就是这府里的主人!你要打要骂要罚,还不是你说了算!还让一个丫头拉扯你,你只该给他板子鞭子!”
婶婶听了冷冷的看着奉香不说话,我实在忍无可忍:“我看是奉香你欠板子吧!你真以为恬儿妹妹想看你,婶婶就不敢收拾你?”
“哟!当着矮人还敢说高话,蔻珠今日是头一回见了!奉香你是什么身份,当日大夫人,今日二夫人可有看见你就给你一顿板子?再说了,你兄弟挨了板子鞭子,难道你就老实了?”蔻珠也不理会恬儿在场直接排揎奉香,听得恬儿更是噎在哪里。
“蔻珠姐姐,你同嫲嫲到外间去吧,我和婶婶与妹妹再说说话。”
婶婶也懒得看奉香,只拉着恬儿的手:“孩子,往日你千般不好,我骂你说你,也是为了避免有今日。当日你出嫁,婶婶也知道你心里面直打鼓,但你亲娘把你推出来,连你的丫头也不是一门心思为你着想,今日的这些委屈,婶婶不说别人,恬儿你就痛定思痛,先反省你自己。”
我接了落雪递来的茶,亲自给婶婶,婶婶润了一口,接着又说:“往日你父亲自然不教你这些家长里短,但这家长里短实在要比诗词歌赋多得多,你再不喜欢,也不能不懂不理。谁又是天生的俗人,谁不想做个干净的神仙!且不管往日,今日你姐姐说得有理,你就是这家的女主人了,这就是你的家,你不能全指望着你夫君,你也要自己指望自己,底下人的心思你也要用心的想。不说别人,只说原先你的两个丫头,你看着我给他们办了赎身的,一转眼她们同你共侍一夫,就为这个,你若是还想她们再念往日的情谊,那你恬儿就实在太没眼力了!”
恬儿一面流泪,一面听着,又看我,还是点了头。
“妹妹不要伤心了,你还年轻呢,养好了身体,日后还能再有孩子,只是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妹妹好了有空也回家同婶婶说说话,慢慢的也能懂管家、调理人。”我安慰她,恬儿这样的人,只是年轻不懂事,其实没有坏心眼,只要用心了,以她作诗的聪慧自然不会总吃亏。在古代,琴瑟和谐,那也是天长日久磨出来的,哪怕没有感情,只要她并不介意她丈夫有别的女人,也不见得日子过不下去,
婶婶也低声哄了恬儿,恬儿脸上才慢慢有些表情。末了,我们告辞,很多生活的事情,是在细水长流中慢慢体会领悟的,一蹴而就的事情实在不多,恬儿就慢慢学吧。
回到家中,奉香借着这机会直接跟在婶婶后面说:“二夫人!当日就不该让那两个死丫头赎身的!害得恬儿”说着又哭。
婶婶听了闭眼,我不得不生气,罪魁祸首是你这女人,最后吕惠卿没有倒打一耙,反而你这么个女人!“你们看着有人这样忤逆犯上,还容她在这里撒野?!”我喝她身边的嫲嫲。
婶婶一把握住我的手:“奉香你这是怨我?那我今日就把话摊开来说!”说着一挥手,把大厅的大部分人撤了,才走到奉香面前:“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十年前在京城里你得意,我未进门。但是到了今时今日,你怨谁?怨天怨地最该怨的还不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玲珑得意的女儿亲手推进那家府的!你怨人家丫头害你的女儿,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这辈子怎么走过来的!你为这家做了什么?你为大哥做了什么?你几句闲话就害得大哥当年被迫出京,你害得康康她娘生生逼死自己,你现在还害得自己的女儿跟你一样,一辈子不得安生!这都是你自己作孽。你自己不受,那就是你女儿受!”
奉香恶狠狠的瞪着婶婶,却说不出话来,直着脖子在那里跪着,好半天,突然间嚎啕大哭,瘫倒在地。我摇头,婶婶这番话终于摧毁了奉香所有要强的心,乃至于她的意志吧!
弄巧成拙乌台案
当天父亲和叔叔带回了一个几乎让人坐立不安的消息:周以琛之女入宫,皇帝直接封为贵妃。
父亲、叔叔、婶婶和我,就坐在后堂大厅内,没有人能说得出一句话。
皇帝此举,又在这个时候,实在是让保守派如坐针毡。原先连番抚慰方严已经让人看出苗头,现在革新派中坚人物距离皇帝又进了一步,对于保守派而言更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我问父亲可有对策,父亲叔叔只是摇头,说因为方愍的死实在牵连广泛,后面父亲等人陆续上折请求裁撤新法,都被革新派以体恤死者为由挡了回来。保守派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论从舆情还是从实务都极为不利。
尤其叔叔还说自方严罢相后,他留下的权利真空不觉间渐渐被瓜分,周以琛、景怡王以及其它一些革新派臣子实际上都渐渐掌握了各新法部门的权柄。这些人人品不一,则比当初还要难以厘清。这才导致崔瑾义即便有方严撑腰,也迟迟无法离京任职。
末了父亲极其郑重的对我说:“康儿!爹爹对不住你!十年前爹爹进退维谷,才致使你母亲无辜受累。十年后,爹爹决不让你再受牵连,于国于家,爹爹理应尽责。”
叔叔摇头:“一入官场万事摧,实在也是为难你们这些小儿女。康儿,你这几日要把药铺子的生意收一收,不要把摊子铺的太大,一旦有风吹草动,你万事不要理,连同你婶婶、弟弟妹妹,还有玉华大哥一家赶紧回中州!”
“子由!我怎可离了你!”婶婶听了叔叔的话赶紧站起来,眼睛也红了:“十年前咱们就站在一起,十年后自然也要在一起!”
叔叔抬抬手安抚婶婶:“要你走,也是为了这一家子大小,除了我与大哥,康儿还有珏儿瑛儿也就你这么个长辈,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这事你要听我的!何况也只是预防个万一罢了。”
“父亲,叔叔,康康会收缩药铺的生意,也准备了断臂求生。照康康看,可以让舅舅和青云哥哥先行离开京城,连同慕容爷爷和秋白姐姐他们。”绝不能再一次连累舅舅一家,生意嘛,赵怡想要药,我拱手相送,也就没有什么好掣肘的。至于我,就算赵怡请旨赐婚,我这个方外之人也有失体统吧!
不料叔叔和父亲对望一眼,却没有再说话。父亲只走上来对我说:“康儿,你不要担心!”
担心?我不知道我担心还是不担心,我听从父亲叔叔乃至于哥哥的话,日日在家绣花弹琴,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那种气氛,只要稍微有感觉的人就能体会得到。有时候我实在觉得无力,如同当年祖父一定要把《辨奸论》寄出一样,我明知危险,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我曾经十年远离父亲家人,可是赵怡还是能在京城千里之外的姑苏把我锁定。理应是我一无所有,泯灭身份、财富、行迹,才有可能避免,只是那样无情无爱,做人何益!
二月二十八,由之传信,连番争取之后皇帝终于首肯由之于四月出京任职。哥哥很高兴,得到消息也连忙上门,只说由之真是坚韧,不止求方严大人,连周以琛及其他大人都一一上门拜访,又笑我可以收拾东西了。我有些奇怪,皇帝既然同意了由之出京,为什么却不定官职,但还是翘首以盼,等由之正式任命下来。父亲也难得露出笑容:“往日忧心由之在京中人事复杂,不好轻易应允他,但他若出了京,避开这些事情,怡王爷只怕也无话可说,爹爹对你母亲也就有所交代了!”
乌台案分割线…
宁熙四年,三月初八,父亲叔叔一早上朝,当天却没有回来。
婶婶与我在后堂侯了一夜。
三月初九,父亲叔叔仍旧未归,我与婶婶派出去打听的人都没有消息,舅舅和青云哥哥都来到家中。
三月初十,宫中传出邸报。皇帝再度启用方严参知政事,景怡亲王协政,主理均输务、保甲务。余者周以琛、吕惠卿等人均有职位调整。尤其吕惠卿调为均输务判官,而我翘首以盼的,竟然是由之列为均输务支判官,日后负责在东南六省采购药品等实务。
我该哭还是该笑?
只是还未等我哭还是笑,父亲叔叔的贴身仆人已经回来,带回来了叔叔的命令:“康康准备好东南六省药田的地契,跟随青云离京!”
叔叔是命令我!一定出了大事!可是没等我反对,舅舅和青云已经强行把我送到小院子,留下婶婶还有年纪幼小的弟弟妹妹,和一屋子的仆人。
第二日,我才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月初八,贷苗司、免役司、保甲司等革新部门联名上奏,把革新十年取得的成绩一条条明确列出,证明革新对帝国的巨大好处。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决定再次起复方严,继续革新事宜。
与此同时,监察御史章淳、程颐等人弹劾中书舍人林泓,巧言令色,故作惊悚之词攻击朝政,有损皇帝仁德清明;又攻击慕容修不在其位不明其理却彻词狡辩,实在有损其历来文名!另外朝中各人一一列举父亲在密州、杭州外任时所做的攻击新政的诗词歌赋。惹得皇帝大怒,当即将父亲还押大理寺监管,责成大理寺卿彻查。
慕容修上表自辩,皇帝责令反驳,吕惠卿一马当先,一篇《垂垂暮年》一夜之间传的街知巷闻,慕容爷爷年纪一把被羞辱的老泪纵横,再无面目留在京城。
而我的父亲则是太祖开国以来第一个因文字言论获罪下狱的人。
叔叔当庭抗辩,直言太祖遗训“刑不上大夫”,却遭章淳嘲讽,方严、由之为父亲说好话,皇帝也未曾改变初衷;叔叔决意与父亲同罪,请求皇帝应允,皇帝不予理会,也并不追究叔叔。叔叔伤心欲绝,当朝晕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吩咐他的贴身仆人赶紧回家,一是命令